《你从远方来》款冬KA

3、第三集 治愈 对在网络前

　　对在网络前等待八卦新闻的民众来说，这条动态似乎是充满了暗示，却又难以解读。对杜雅仪来说也是一样的捉摸不透。
　　他究竟只是单纯地同意她的说法，还是确实想利用这句话表达一些什么？
　　可是她又碍于两人之间并不熟悉的关系，再好奇也无法问出口。所以一路沉默着，让宋京昊开车把自己送回酒店。
　　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送回酒店，而是在离酒店还有一个路口的时候就把她放下了。因为怕不小心被什么人看到，又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杜雅仪就抱着相机往酒店走，一边停留下来拍几张街头照片。江南区的夜景确实格外繁华，这一路走下来倒也是不觉得累。
　　她在红绿灯路口停下脚步，低头翻看相机里的照片。一阵晚风吹过，她突然想起今天把相机举起来递给宋京昊看的时候，对方俯身凑近的那个画面。
　　她全身一愣，像是被夜里的冷风贯穿了肺腑，心底一阵寒气逼人的钝痛。
　　记忆里的那张脸也是这样俯身凑近她的相机显示屏，让她看到了他的鬓角和耳垂。
　　然后他说：“嗯，看来你拍照真的不错。”
　　一方轻描淡写，一方却心潮暗涌。
　　她好像是在那个瞬间的很久之前，坠入的他的深渊，但关于他最深的记忆却是这么一个没头没尾的细节。
　　那个人，她把他称作那个人。那个人在她的世界里消失了很久很久了，在她深深地爱上他之后，就匆匆逃掉了。或许是出于对她的排斥逃去了天涯海角，反正是不想再回到她身边。
　　那个人甚至没有在她的相机里留过一星半点的印记，她有时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那个人。她其实已经想不起他的样子了。

　　杜雅仪在江南的街头发了不知道多久的呆，才游魂似的飘回了酒店。第二天就发现自己感冒了，嗓子发毛，鼻子不通，大有要发烧的迹象。
　　她想起昨晚宋京昊给她披上的毛毯，忽然有点惭愧。都怪自己在外头傻站了太久，辜负了人家一番好意。
　　是个很温暖又有气度的男人呢。她这么想着，觉得玄娜真是好运，居然曾经拥有过他整整五年。又淡淡好奇着，这五年究竟是什么情绪累积到最后变成了他离开的理由。
　　K.E.公司在这个八卦危机面前，虽然手足无措了一天的时间，但马上进入了有条不紊的应对状态，其他被紧急叫停的项目也在第二天就立刻恢复了运作。公司代表跟奇酷特派组终于见了面，为了表示歉意特意请他们到南山首尔塔的旋转餐厅吃晚餐。

　　作为特派组的摄影师，杜雅仪自然而然要承担帮大家拍纪念照的任务。先是在摆满了美食的桌前拍了一张大合影，又去窗前像流水线生产一样给同事们拍单人照。
　　从餐厅的透明玻璃窗往外看，可以俯瞰整个首尔的风光。夜幕刚刚降临，天色还带点灰蓝，但灯火已经莹莹闪烁，细细密密地在大地上铺开网格。确实是很美的景色，这么想着，杜雅仪跑到窗前，举起相机拍下了自己的倒影。
　　倒是很棒的构图。身前是窗外万家灯火，身后是众人觥筹交错。色彩丰满，影像清晰，虚实相映，她忍不住把照片PO上了INS聊作纪念。
　　INS账号是昨天宋京昊怂恿她注册的，说是照片拍这么好不发可惜了。她也是一笑置之，任他拿了自己的手机去摆弄。其实回了国估计就不会再用了，她是个懒到翻墙都不乐意的人。
　　五分钟之后，INS提醒她有一条未读私信。
　　私信来自她的第一个关注，也是第一个粉丝，自然是那个昨天给她弄账号的人。
　　“去南山了吗？照片拍得真好，身前和身后的画面重叠得真美。”
　　她看着宋京昊发来的这两句话，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其实很长时间以来，她都听不到谁对自己说“照片拍得真好”了。现在的社交时代，人人都可以拍照片，却只把目光集中在了照片的内容，而不再在意表达那个内容的方式和质量。
　　就像她的这张自拍照，大多数人看到的都是她在自拍、在显示自己所在的地点，可是宋京昊能看到她拍的是身前身后。
　　是拍了十几年戏的缘故吗？又或者是来自家庭的艺术熏陶？不得而知。
　　她犹豫了好几秒，才回复说：“谢谢。风景很好，食物也很好。”
　　有点官方了，但在她看来正好是两个人应该维持的距离。杜雅仪这个人，没别的问题，就是有点社交恐惧，对于交流的心理距离自有自己的一套规则。
　　“旋转餐厅的料理……我更推荐那边附近一家米肠店，非常棒。”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边就说要给她整理一个小攻略，专门列好首尔最地道的餐厅小店。
　　放在平常遇到这样热情的人，杜雅仪早要被吓退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宋京昊所表现出来的热心竟然那么自然而然、毫不唐突，让她不想拒绝。
　　他给她推荐了几个好去处，又说只是作为参考不用有心理负担。这样的周到体贴每分每秒都让杜雅仪印象深刻。昨天关注她的INS账号也是，为了不让关注着他的人起疑，宋京昊特地同时关注了三个不同的摄影师账号，这样就不至于给她带来什么困扰。

　　亲切到让她恍惚。
　　很久很久以前，那个人也是这样处处贴心对她好。知冷知热，知喜知悲。她总觉得这样的绅士气度好到不真实。这世界上的大部分人，明明都是自私自利冷酷无情的。
　　“你在看什么呀？”旁边的林乐乐放下米酒杯，凑过来问她。
　　她条件反射地把手机锁屏，摇头说没什么。只是看看这旋转餐厅人均消费要多少钱。
　　林乐乐眯起眼睛压低声音说：“我刚刚也查了，好贵啊！怪不得这么空。K.E.公司原来这么有钱啊……”
　　“只能说明人家很重视这个合作。奇酷不也很多钱？只是不会花在我们身上罢了。”
　　“那倒也是。”林乐乐耸耸肩表示同意，“不过我觉得吧，高级餐厅真是有点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中看不中吃。还是说韩国料理就是这么难吃？”她无语看了看天花板上漂亮精致的水晶吊灯，叹了口气说，“我想吃火锅。毛肚，鸭肠，肥牛，虾滑，鱼丸，娃娃菜，藕片，油条，千页豆腐……”
　　“打住打住！”杜雅仪忙不迭阻止她报菜名，“既来之则安之吧。才来了三天就撑不住了？”
　　“嘿呀，来了三天，啥事没干。还是说我们在这呆两个礼拜纯粹是来观光给大韩民国创造GDP的？”
　　“我巴不得没事干呢。”杜雅仪往嘴里塞进一块牛肉。
　　“我看你忙得很嘛，天天背着个相机往外跑不见人影。也不知道是拍了点啥。”
　　“咳！”她被这句话呛了一口，赶紧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含糊不清地答，“摄影本来就是有可能拍很久都出不了一张好照片的。要靠运气。”
　　其实她在海边拍了不少好照片，基本上能给宋京昊发杂志写真了。倒也不是她拍的多好，全仰赖模特优秀。
　　这批照片或许永远见不了天日了。她暗暗叹了口气，有点忧伤。

　　接下来杜雅仪倒是真的有的忙了。工作组正式展开了项目筹备工作，从选剧本开始，她不仅要负责随行拍照，还要承担一部分翻译工作。
　　K.E.安排的翻译是个韩国人，对于剧本里一些俚语的翻译不是很到位，所以杜雅仪就负责把这些部分进行意译，并且对语言进行进一步的梳理。其实是工作量很大的一件事情，因为K.E.提供了十个剧本，每个剧本有一个大纲和三到五集的初稿。她就这么埋头把十个剧本全给读了，工作组的组长都不见得有她看得这么认真。
　　KON手里的剧本果然都是品质剧，剧本作者大都是履历闪亮的大人物。这一批剧本都是被选中作为重点对象，要在下半年或者明年上半年开拍播出的。等中方工作组选定了，那个剧本会被发给公司旗下的签约导演，看谁能受邀来执导筒。
　　本来杜雅仪也疑惑，问韩方组员说公司本来就是这样先选剧本再约导演的吗？答曰不是，也有导演自己挑剧本向公司申报审批的，这类导演一般得实力非常强才会获得自己甄选剧本的特权。
　　比如？
　　“嗯……《一日三餐》系列的李民浩导演就是自己挑剧本的。是很棒的导演啊，不管制作什么剧，都是收视口碑大丰收。听说李导演现在就是在筹备自己的新剧，正在跟主要演员见面中，关于剧本和类型倒是什么消息都没有。他是按什么顺序筹备我们也不太清楚，反正期待就好了。”
　　“是这样啊……”杜雅仪陷入沉思，心里有点痒。《一日三餐》是她的心头好，对李导也是仰慕多日。既然他也是KON的签约导演，可不可以努力一下把他的项目要过来当成这次合作项目呢？
　　但她其实只是这个工作组的小杂役，轮不到她来提这种重大决议。

　　思前想后，她还是怂恿林乐乐去和组长说这事。因为林乐乐平时伶俐活泼，比她更加吃得开。没想到组长还真听进去了，第二天就跟韩方提出来能不能了解一下李民浩正在进行中的项目。
　　韩方闻言却是为难了，说这个级别的问题要问过代表。于是又等了一天，代表办公室回复说，已经跟李导说了这件事，李导说要考虑考虑，再说。
　　再说……
　　一般来说，对方回复“再说”就是基本凉凉了，但是组长之所以是组长，就是因为他有一股不服输非要努力看看的精神。打听到李民浩现在在济州岛，当即订了机票拽上了几员大将就往机场跑。其中还要捎带上翻译杜雅仪同学。
　　实话说，杜雅仪真的不是喜欢给自己找事的类型。她在去机场的路上就后悔了，心想早知道不多这句嘴了。这部剧做的好不好，跟她一个摄影师又有什么关系，她的名字又不会写在字幕上。甚至奇酷都不见得给她发奖金。
　　甚至于！她当了一周的翻译都没有一分钱加班费！
　　她实在太累了，一上飞机就睡着了，半梦半醒间被拽下飞机，上了车继续睡。这么睡了不知多久，组长声如洪钟把她叫醒。
　　“杜雅仪，杜雅仪？醒醒了。把护照签证拿出来，给你开房间。”
　　噢……她这才发现到酒店已经半夜十一点了。迷迷糊糊地到房间里，澡都懒得洗，直接在床上躺成了一个大字。也不记得组长跟她说的早上集合时间是几点，心想先睡了再说。

　　不知道是之前忙碌的这一星期消耗了她多少能量，等她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连带着在飞机和车上已经睡了十四个小时。出门跟组员汇合吃早饭，她倒反而是最清醒的。
　　没办法，谁叫她是团队的喉舌，任务最重啊。
　　据可靠消息，李民浩今天中午在这个酒店参加某著名导演的六十岁寿宴。所以他们打算来个瓮中捉鳖，啊不，守株待兔，啊不……程门立雪。
　　上午十点半，一行人来到宴会大厅，这时候还没有什么宾客，但会场已经差不多布置好了。走廊上摆满了花篮，一路姹紫嫣红，门口立着大大的牌子，写着“宋振英导演 寿辰宴”。
　　杜雅仪愣住，心想这个宋振英不会就是那个宋振英吧？不至于会有这么夸张的偶然吧？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宴会厅门口出现了一行人。一位六十岁左右的端庄妇人，着一身明黄的韩服。一个跟杜雅仪年纪不相上下的年轻女子，穿着一条淡粉色的小礼裙。再往旁边看，是……
　　宋京昊一身深灰色西装，浅灰细格衬衫，搭一条藏青的纯色领带。再挺拔不过地站在那里。
　　真的是他父亲的寿宴。那么旁边的两位，必然是他的母亲和妹妹了。
　　这是什么诡异的缘分呐？所以待会儿李民浩来了她要代表全组冲上去拦住他说请宴会结束后给他们留下一些时间吗？
　　丢死人了吧？
　　杜雅仪躲到一个大花篮后边，近乎绝望地闭上了眼。
　　不知道是这样等了多久，她闭着眼听见不远处传来各种寒暄。宋京昊一个个礼貌地接待回复，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暖沉定。看样子宋振英在韩国影视界的威名是真的赫赫啊，宾客简直络绎不绝。时不时有人感叹夫人还是一样的美，小姐越来越落落大方，而这家的儿子，是多么风度翩翩，可惜了……
　　可惜之后的话没有人再说，但杜雅仪知道他们的言下之意。韩国电视剧界国宝级导演宋振英的长子，从中央大学戏剧专业甫一毕业就踏入此行，表现也算是斐然。偏偏十几年来得不到应有的关注，到现在终于有舆论向他投向目光了，却是因为一条八卦绯闻。
　　而他们心里深深知道，这个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绝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应该是被光环笼罩的男人啊。杜雅仪这样想着。
　　“来了来了！”身边的组员推推她。
　　杜雅仪硬起头皮，拽上组长就往前走，终于在李民浩走到宴会厅门口拦住他。
　　李民浩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戴一副黑色的框架眼镜，穿得有模有样的，却还是看起来哪里都不合身的那种艺术家的感觉。
　　“李民浩导演您好！”杜雅仪心下一横，豁出去似的大声打招呼，一边跟他鞠了个躬，“我们是和K.E.合作的中国项目组。关于您的项目，我们真的特别希望能够了解，如果可以的话真的希望能够和您合作！不知道您是不是能够给我们一点点时间？今天宴会之后？”
　　对方沉默。
　　“真的对不起，不应该这样冒昧来打扰您的！但是因为您是我们非常敬重的导演，《一日三餐》在我们中国也是受到了特别多的喜爱。我们还是想试一试，希望您能给我们这个机会。真的拜托了！”又鞠一躬。
　　李民浩不知道沉默了多久，反正时间长得让她心里发毛。杜雅仪心想，唉，大概要白跑一趟了。不仅白跑一趟，还像个保险推销似的在宋京昊面前丢了个大脸。他在她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一定全都听到了。
　　“既然如此。”李民浩清了清嗓子，突然开口，“下午三点吧，在三楼咖啡厅见。”
　　她大喜过望，赶紧再鞠一躬，递上自己和组长的名片。对方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说：“你是摄影师？”
　　“啊……是。我只是随行摄影的，同时也承担一些翻译的任务。到时候我们组长还有几个主要组员都会和您见面的，我会为您翻译。”
　　见对方没有答话，她就告辞了：“那，就先不打扰您了。祝您今天愉快。谢谢您。”
　　回身就能看见宋京昊投向这里的目光，嘴角似笑非笑的，看不懂他的表情。正犹豫着要不要对他示意打个招呼，就看见他对走向自己的李民浩露出了笑容，而李民浩走上去就拍了拍他的肩。
　　杜雅仪也就放弃了跟宋京昊打招呼的念头。反正在众人面前表现出跟他认识不是好事。

　　下午跟李民浩的见面还算顺利。对方是那种比较寡言审慎的人，全程很认真地听了他们对中方出品和宣发能力的陈述。最后说他回去考虑考虑，跟几位主创商量一下，本周内给他们最终的回复。
　　心里还是忐忑的，但毕竟是尽力了。组员们松了口气，相约去吃烧烤。杜雅仪对烧烤不是很感兴趣，就去给他们点好菜，自己先告辞回酒店了。几个大男人倒也不挽留，估计是觉得有她在旁边放不开吧。
　　她一个人走在路上，不尴不尬的距离也不好打出租车。路灯暗暗的，夜风挺冷，而她今天为了见导演穿的很正式，只在酒红色真丝衬衫外面套了一件小西装，脚上还蹬着一双十厘米的高跟鞋。
　　几百年不会穿一次的高跟鞋，偏偏在今天穿了。那群没心没肺的男同事居然就这么让她自己回酒店。

　　“真的是你呀。还以为我看错了。”
　　原本低着头走路的杜雅仪被这声音一唤，停下脚步抬起头来，正好看到宋京昊手插口袋站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他在中午那身西装外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大衣，显得整个人更加修长。
　　也不等她开口，他就继续说：“今天喝了太多酒，我出来透透气。……你怎么一个人呢？不冷吗？”
　　她吸了吸鼻子说：“啊……因为有点事情，现在要回酒店了。”话音未落，对方就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搭在了她的肩上。
　　她傻愣愣地，赶紧说不用了不用了就要把衣服往下揭，却不想被他按住了肩头：“披着吧，我看你好像感冒了。要是再受凉会很难受的。”
　　大衣还带着他身上的余温，还有一点淡淡的酒气。他今天一定被灌了不少酒，怪不得这么晚了还出来透气。
　　“这鞋穿着累吗？还能走吗？”他问。
　　她赶紧摇头，抬起脚来继续走。宋京昊就走到她旁边，陪她一起往回走。
　　她能明显感受到他把脚步放得很慢很慢，好迁就自己。这么受宠若惊着，倒也不觉得路漫长了。
　　到酒店的路正好在海边，海风一点点地吹，把她的头发吹乱了。杜雅仪就把跟着头发一起纷飞的耳环取下来握在手心，握得紧紧的，直到手心被刺得疼了，也说不出什么话。远处的黑暗里有涨起的潮水声，隐秘而大声地浸染她的鼓膜，一点点洗掉疲惫。
　　水真的很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