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主子在书房 ...
-
主子在书房泼墨的时候,是最忌打扰的,宅子里的下人们都知道。因此管家站在门外确实是好一番斟酌,手里抓着电话,思来想去,最终决定敲,还没敢敲大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里面不急不缓的答应:“进来。”
管家一进门就低头说事:“先生,少爷在‘天唱’跟人打架了。”一边赶紧把电话递上去。
“他跟人打少了?”一口的风淡云轻。
“对方是许晋。”那人跟本家是有大生意来往的。
轻轻一记搁笔声后,电话被接了过去,听着说话这声音挺平静:“……为的什么事……兔崽子……你带他回来,顺着先替我给他几下。”
管家祈祷电话那头的人可别把这话当真了,可不能动那小祖宗一根头发,有脑子都会想,要没有长辈无度的宠溺,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又怎么会顽劣到这种地步,滑溜得跟泥鳅似的。
偷偷抬头瞄,主子爷站在书架边,打开了一个黑色的缎盒,里面是把乌黑光亮的戒尺。本家祖上出过一位宰相一位翰林,这是家传的,到了这一辈,成了专门用来惩戒的刑具了。
李沉雷是看着夏天长大的,也喜欢这孩子,平时闹点小事,他都能包庇,可今天这事,他就是能暂时压过去,也不能保证许晋不找夏孺阳兴师问罪,到时连他都自身难保。这么一想,就只能委屈这皮猴了。
夏天趴在他椅背,眼睛盯着车窗前的风景,说:“李叔,你别带我回去了,你要现在把我带回去,那我爸还不剥了我的皮啊。”
“你跟人动手之前怎么不想清楚?”
“我那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再说了,你是没看见那老家伙口水一地的相,一看就是个好色之徒,咱们雪儿是卖艺不卖身的!我哪能眼睁睁看着这么个混蛋糟蹋未成年少女啊!”
“哎哎哎,说话注意点儿啊,人家比你大三岁,怎么就没成年了?”
夏天立马反驳:“成年也不能给人糟蹋啊。”
李沉雷提醒:“少爷,我还真得叫你一声少爷,你说你逞得什么英雄?你忘了你是逃课溜出来的?”
少年一吐舌:“真给忘了。”
李沉雷苦笑:“你可把我给坑苦了。”
说着话,车子了弯进夏宅,离主宅还有百来米距离,被夏天的奶娘夏琳拦住了。
夏天下车:“琳姨,您怎么在这儿?”
“快快快,别废话了,你爸在客厅等着呢,这回是躲不过了。”
“啊?!”
夏琳蹲着利索卷起他的裤腿,把早准备好的海绵护膝给他绑上:“啊什么啊,你听好了,骂你什么都别顶,你爸连家法都给搬出来了!”
夏天紧张了一下,面上还轻松安慰:“没事儿,我可是他亲儿子!”
硬着头皮被拖进了家门,果然是灯火通明,一副升堂的架势,夏孺阳坐在正中沙发里,手里反复把玩戒尺,旁边立着管家夏忠,面色凝重。
李沉雷恭敬立正:“先生,少爷我带来了。”
夏天龟步从他身后挪出来,嬉笑着跟父亲打招呼:“嗨,老爸!您还没睡啊……”
“……”
“我站墙面壁去……”
“跪下。”声音不重,却听得出威严。
无奈,只好悻悻在茶几旁跪下,膝盖一着地就迫不及待开口:“老爸您听我解释,事情根本不是您想得那样,那姓许的是不是跟您告我状了,您可不能听他瞎说啊,明明是他先动的手!我脖子都给他掐黑了,您看这儿,这儿,您说他明知道我是您唯一的亲儿子,他还这么掐我,摆明了跟您过不去嘛,掐我就等于掐您,我不能看着他这么侮辱您啊是吧,您就我这一个儿子,我不替您教训他,那我也太不孝了!当时我就一记扫荡腿给他弄趴下了!可没想到,他还带了人的!您不知道有多危险!幸好那是自己地盘,李叔也在,要不儿子我可就回不来看您了!”
李沉雷低着头,脸部有点抽筋,心想少爷你还真会拖人下水啊。
夏孺阳挑了下眉,看着那张灵动的小脸,问:“解释完了?”
夏天喘着大气又补充了一句:“他肯定知道我是您唯一的亲儿子!”在唯一和亲这些字眼上面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完了?”
“完了。”
“那么请顺便解释一下,为什么在应该上自习课的时间里你会在‘天唱’?”
夏天噎了一下,说:“提早下课了!”
“是吗?”
“是啊。”
“手伸出来。”
夏天楚楚可怜地望着他:“不要吧老爸,我明天还要做作业的,还有考试呢……”
“伸左手。”
望着夏孺阳铁面无私的样子,夏天颤颤抖抖把手伸出去。夏孺阳一挥戒尺,夏天反应快得想缩回手,但快不过功力深厚的父亲,还是被打了个正着,火辣辣的一声“啪!”,听得所有人都一抖。
“逃课、打架、撒谎、出入未成年人禁入场所、赌博、嫖妓,这些你认不认?”
夏天视死如归了,摊着肿起来的手心,就是不做声。
“一共是六条,折成六下,刚才那一下试轻重,不做数,还有六下,你接不接受?”
夏天把头扭到一边,紧闭眼睛。
安静的客厅大堂就剩下一下借一下缓慢而有力的打击声,听得出来打得有多狠。夏琳躲在楼梯暗格揪着手帕掉眼泪,这六下打完了,夏天那小手还不得废了。可是怎么都不能出去求情,谁求情,有一句添一下,打得还多,打完了,还得说一句谢谢爸爸。这是夏孺阳的规矩。
时钟过了十二点,整座宅子悄无声息了。客厅里留了盏落地灯,跪着打瞌睡的夏天。他得跪到天亮。
管家猫步走近,拍肩小声叫:“少爷。”
夏天惊了一下,抬手揉眼睛,嗷了一声,他忘了手疼了。管家身后眼睛哭肿的奶娘连忙蹲下来给他上药包扎。
“少爷,宵夜您想吃点什么?厨娘等着给您做呢。”
“……老头子睡了?”
“睡了。”什么老头子,夏孺阳还没到三十五呢。
“来碗莲子羹吧,快扶我起来,跪得我腿都麻了,我怎么那么可怜啊我,没娘疼不说,就这么个爹,还动不动就往死里打人,我就是野草的命……”
“你快别说了!”奶娘的眼泪哗哗。
夏天问管家:“忠伯,许晋到底是什么人,能让老头子这么毒打自己儿子?”
“他跟你爸生意来往很大,你爸这么打你,算是轻的,回头还得亲自赔礼道歉呢。”
“不是什么正当生意吧?”
“可不许胡说。”
“得了吧。”夏天含糊应着,总算是张嘴一口一口喝着奶娘喂的莲子羹,停止了盘问。
夏家父子颇有缘分。这样说的原因是因为夏天只是可能是夏孺阳的孩子,准确答案只有夏孺阳本人知道。
十五年前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夏孺阳从自家场子里出来,车到半路被一个怀抱婴儿的年轻女子拦住,指明怀里是夏孺阳的孩子,要认祖归宗。来不及细说,暗处有人开枪,混乱中女子为夏孺阳挡了一枪,当场毙命。
留下的这个孩子就是夏天。由当时同车的管家抱回了夏宅,请了奶娘保姆,细致照料。宅子里的下人不知详情,只知道夏天的母亲是为了救夏孺阳而死的,对这个俊美又调皮的小少爷自然格外的包容,种种原因造就,也就无怪乎夏天的顽劣。
吃完了宵夜,上楼就寝。说是跪到天亮,其实没有一次真正做到,第二天早起的夏孺阳也会“忘记”昨晚对儿子的惩罚。
胡乱洗完了澡,换了干净睡衣,夏琳帮着吹干了头发,催他快睡。他倒是跳下床,光着脚跑出了房间。
“啊呀你要到哪里去啊?”夏琳在身后追,又不敢大声喊。
夏天把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没挨打的左手握住了夏孺阳房间的门把,慢慢拧开门,蹑手蹑脚溜了进去。站在大床边上观察研究了父亲的睡姿,找了个理想的位置,爬了上去。
十五岁的少年,优渥的家境没能养出健壮的身体,越是吃的讲究,越是不长肉。精瘦冰凉的身体钻进被窝,毫不客气贴上父亲暖炉似的胸口,然后迷糊中的自言自语。
“爸爸,你睡了吗?”
“爸爸,星期天去博物馆好吗?要写作文。”
“爸,我讨厌许……”叫什么名字来着?想不起来了,睡着了。
夏孺阳纹丝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悄悄伸手,收拢了儿子身后的被子。
周末,夏天的懒觉睡到中午十一点,被奶娘拖起来吃午饭,闭着眼睛在卫生间刷牙洗脸,坐定在餐桌边时,人还迷糊着,像个孩子似的整手握着勺子,有些笨拙。父子俩安静坐着吃饭,一时间没有语言。三月天气多变,一连几天的阴寒后,总算有了晴空艳阳,初春的徐风吹进来,最是一年春好处。夏孺阳透过窗户望着花园里怒放的粉红樱花,稍稍失神。
突然的沉默让夏天不解抬头看父亲。这个三十五岁的男人,一身的书卷气,常年着立领对襟衫,喜怒不形于色,像内敛的教书匠,完全看不出来是个背景复杂的商人。夏孺阳是才子,书房里悬挂的水墨丹青,或是张扬或是隐忍,都看得出修为不浅,其人更是晓通五音,不但熟练常见的西洋乐器,甚至是琵琶竹笛这样的传统乐器,也都在行。管家说,这是奶奶的功劳。但是夏天从来没有见过奶奶,她在很久前就去世了,连墓地都没有,就像妈妈那样。
小的时候他问过父亲,为什么从来不去给妈妈扫墓。只记得父亲说,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剩下的都是虚的,做再多都是多余,所以要好好活着。似乎大家都怕父亲,就是夏天不怕,虽然父亲不苟言笑,对他总是很严厉,但他知道父亲是爱自己的,他没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没有叔伯舅姨,他只有父亲。等到父亲老了,他就要养活他,一起相依为命。
但是这个男人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老到需要依靠自己呢。夏天有些沮丧。三十五岁的父亲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年轻,而且他的身体很好,李沉雷是场子里身手最好的,偶尔来陪父亲切磋,每次都会被逼到墙边。不但父亲不会老,他还什么都不肯教自己。他念的学校是最好最严的私立学府,他像别的同学那样念书上补习班,除了念书还是念书,很是无聊透顶。
哀怨看了看父亲,夏天懒洋洋戳着碗里的饭菜,没什么胃口。
“今天要去博物馆吗?”夏孺阳收回远眺的视线,问道。
夏天大叫:“啊呀!差点忘记了!”
夏孺阳板下脸:“不要一惊一乍。”
夏天抡了一下勺子敬了个童子军礼:“是!我吃饱了!”站起来用屁股顶开椅子,蹬蹬跑上楼,没一分钟,又出现在楼梯口。
“我的相机呢?我的相机不见了!”
“你不是借给同学了么?去书房拿大的那个。”
“您那个我不会用。”
接过茶水漱了口,夏孺阳站起来上楼梯,走到儿子身边,低头看那纯净的像黑水晶一样的眼睛:“你要一个人去?”
夏天连忙摇头,笑容献媚:“我当然不介意您一起去,那不是怕您挪不开身嘛。”
夏孺阳摸了把他的后脑勺。
周末,又是难得好天气,重修过的博物馆限制参观人数,量出而入,门口排了长长的队伍。夏天下了车,哇了一声,为队伍的长度。夏孺阳领着他很守秩序的站到队伍最后面。夏天穿了件敞领薄毛衣,阳光虽然不烈,直直站上十几分钟,也觉得有些热了,左右张望想回车上去吹空调,实在是身后的父亲神闲气定,他才不敢轻举妄动。来回数前面的人数,好几十个,他有些丧气。
夏孺阳的大手突然摸上他的头,什么话也没说就离开了队伍,不多时回来,手里拿了夏天的水壶和一把伞,把水壶递给他,自己撑开伞为他遮一片日光,依旧像棵树一样站着他身后。
队伍龟速前进,父子俩经过一棵榕树下,席地正坐着一个老乞丐,一个鼻孔吹口琴,一个鼻孔吹竖笛。夏天津津有味看了一会儿,摸摸口袋还有些零钱,一股脑全倒进了老乞丐脚边的帽子里。喜得老乞丐停了演奏,嘴里跟蹦豆似的说:“谢谢谢谢,小公子真有福,风吹不着雨不到,身体健康人见人爱,找个大老婆性格奇怪独一无二恩恩爱爱到白头!”
夏天脸红了:“您消停会儿吧!不口渴吗?”
夏孺阳叼着烟突然轻笑了一声,掏钱包抽了一张大钞给夏天,示意他递过去。老乞丐接了钱,看了一眼夏孺阳,立刻闭上了嘴。
出口处涌出来一个旅游团,入口处的队伍总算有了缩水,夏天在领票口拿到了两张票进了门,夏孺阳却被拦住了。
“对不起先生,这里禁止穿拖鞋进入。”警卫客气的说。
夏天转身看父亲,白衬衫开了三个扣子,蓝白色休闲西裤,脚上着了一双木屐。
夏天傻了眼。
夏孺阳对他挑了一下眉,弯腰把沉重的相机挂他脖子上,说:“自己去。”
夏天站在拉缩门后不肯进去,皱着眉头叫:“爸爸……”
夏孺阳指了指腕上的手表,示意他时间不早了。
夏天只好跟着人群涌进了博物馆。
直到看不见儿子的身影,夏孺阳才转身回车上,车里空调凉爽,他开窗点了根烟,视线没有离开博物馆大门,嘴里却在问车后座的不速客:“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
“还是你有空,放着这么多事不管,陪儿子逛市博。”许晋长相不差,本来很阳光的五官,配着说话的声儿,莫名阴戾。
夏孺阳微微一笑,说:“我能有什么事。”
许晋淡漠地说:“这么说,庆典你是一定要办了?”
“老许,不是我一定要办,只是这事确实不凑巧,下面准备了这么久,请帖都已经发出去了,突然取消,那要得罪人的。”
“洪叔前天才去世!”
“不如红喜事冲白喜事。大家吉利。”
许晋突然暴怒:“放屁!夏孺阳,别把人当傻子!洪叔为什么会死你比我清楚,他什么时候得的心脏病?!又怎么会半夜跑去游泳?!”
面对质问,夏孺阳只是平淡地说:“我跟你一样难过。”
许晋立刻摸枪,夏孺阳用更快的速度转身制住了他,衬衫下的肌肉绷紧,宣告着主人压抑的力量。
目光对视,气氛一触即发。
夏孺阳余光扫向窗外,先松开了手,弯腰低头:“皮鞋借我。”
许晋不防备,往后闪了闪,被剥走了一双鞋子。
夏天在拉缩门边上伸长脖子找父亲,手里拽着相机的挂带,神情有些着急。夏孺阳稳步走了过去,进门拉他的手:“怎么了?”
夏天低头看父亲的脚:“耶,您有鞋了?”
夏孺阳说:“一个好心的叔叔借给爸爸的。”
“我说了我不会用。”夏天抗议,把相机举起来交给父亲,引着父亲往馆内走。
“快点,要闭馆了!”
夏家父子一同消失在光脚许晋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