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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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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也一说账不对,李岚芳立刻拔高声音:“哪里不对了?”
晴也抬眼,淡淡扫向她:“我10号来的,从那天算到月底一共21天,总收入是4620,平均每天220元进账。10号之前还有九天我没算进去,这样看全月收入至少在6600左右。而且据我观察,暑假学生客流明显增加,七月初刚放假时应该有一波高峰。所以我估计,七月份实际收入只会更高,至少七千以上。”
说完,她目光转向流年。屋里其他人也跟着看向流年。流年回想了一下,点头说:“好像是,刚放假那几天学生确实挺多的。”
李岚芳一听就嚷了起来:“差这么多?好几千块钱啊!你们这账怎么算的?流年你来说说!”
流年满脸无措:“我、我也不知道……”
李岚芳指着他:“你不会装自己腰包了吧?平时看着挺老实一人!”
流年顿时急了:“我真没拿过店里的钱,李老板!”
李岚芳还想上前盘问一番,晴也伸手拦住她,视线仍落在屏幕上:“等等。不如先听我把10号以后的支出说完。流年和杜奇燕工资一共2400,水电煤1320,其他杂费329。你7月11号拿了300,14号拿200,17号又拿300,18号拿126说是买菜,20号直接拿了一千,25号再拿500,加上刚才你拿走的1205,光是10号以后,你就从店里拿了3631块。流年,10号之前老板拿过钱吗?”
流年不安地瞥了眼李岚芳,低声说:“好像拿过几次……具体多少我不清楚。”
晴也“嗯”了一声,视线落向李岚芳:“听说你每个月末会把余钱拿走,月初重新记账。不算你10号前拿的,光10号后的支出总额已经7680了。所以刚才那个5380的余额,根本对不上。”
一旁的邢武听到这里,反应过来,加上10号之前的收入,这个月总流水恐怕接近一万。难怪晴也刚才那么笃定地说账有问题。
李岚芳拿钱从不和流年打招呼,流年自己也糊涂,那不见的几千块,显然是被李岚芳自己拿走了。至于她天天喊没钱,八成是扔在麻将桌上了。邢武早知道李岚芳每月打牌输不少,但没想到她能输掉好几个人的工资。
邢武冷冷盯着李岚芳。李岚芳自知理亏,刚才还指着流年,现在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黄毛在一边咂嘴:“牛啊表妹!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才来几天就把账理这么明白?”
说着,黄毛凑过去看屏幕,李岚芳和流年也围了上去。邢武走到晴也身后,看见她打开的Excel表格里,日期、摘要、收入、支出、余额、经手人……每一项清清楚楚。就连购买招待顾客糖果的二十几块钱支出都有备注。晴也随手点了几下,筛选出剪发、烫发、染发各自的收入,函数一拉,每个节点的数据一目了然。
这些操作在晴也眼里或许简单,但看在这几个学渣、还有初中都没毕业的李岚芳和流年眼里就很牛逼了。
唯一能看懂函数的邢武,也自问做不到像晴也这样把账目梳理得一丝不乱。他看着晴也的侧脸,方才还平稳的眼波无端被搅动。
李岚芳打了个岔,将话题揭过,喊他们吃饭,让流年也留下来吃。几个小伙子便把理发店的椅子搬到后院,围着木桌摆放。邢武先去喂他奶奶了。晚上奶奶食欲较好,吃得挺快。
邢武从奶奶屋里出来时,见黄毛和胖虎正口若悬河地吹着没边的牛皮,流年托着腮满眼崇拜。而晴也只是静静坐在桌边,脸上无波无澜。
邢武走过去,踢了把椅子坐下。李岚芳没和年轻人凑一块儿,炒完菜后,自己端着饭进屋看电视了。
黄毛把啤酒瓶打开,流年死活不肯喝,直喊苦。黄毛笑他怂货。
于是他倒了三杯酒,问晴也:“表妹,你要不要来点?”
邢武斜了他一眼:“她看着像能喝的?”
晴也听见这话就不服气了:“我怎么不能喝了?这啤酒瓶上标注是你们县专供的吗?”
说着,她拿了个一次性杯子递给黄毛:“满上。”
黄毛从没见过哪个小姑娘能把武哥说得哑口无言,顿时拍腿大笑,顺手接过杯子给她满上。胖虎也在一旁咧着嘴乐。邢武无奈地摇了摇头,索性由他们闹去了。
晴也举起酒杯,声音爽利:“走一个。”
她仰起头先干为敬。邢武皱了下眉,说了她一句:“喝这么急干吗?”
晴也放下酒杯,挑衅地看着他:“你喝啊!”
黄毛和胖虎相继举起酒杯,邢武也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喝酒的姿态向来利落,有几分“一口闷”的豪气。
李岚芳吃完饭出来放碗,瞧见晴也竟端着酒杯,不由地讶道:“哎呀,你怎么也喝上啦?”
放完碗出来,李岚芳不放心地交代了句:“我去隔壁打牌了,武子你看着点晴也,别给她喝多了。”
邢武吊儿郎当地靠在椅背上,掀了下眼皮:“你去吧。”
晴也今天总算不用只吃李岚芳烧的菜了。桌上放着几道卤味,虽卖相平平,和北京烤鸭的脆皮嫩肉没法比,可到底多了几分咸香滋味。
黄毛见晴也胃口挺好,又帮她添上酒,把花生推到她面前:“表妹,你吃这个,喝酒就得配这个。”
晴也用筷子轻轻拈起一粒花生米,几个男孩瞧得一愣。他们向来都是抓一把直接抛进嘴里,哪见过吃花生米还这般细巧的。
自小在不一样的环境里长大,哪怕坐在破木条钉的矮凳上,晴也的腰背仍是笔直,连喝酒的姿态都从容好看。四块钱一瓶的啤酒在她手中,竟透出几分四千块红酒才有的气韵。不像他们几个,坐没坐相,站没站样。
黄毛看得有趣,凑过来问:“表妹,你这姓可不多见,名字也特别,家里怎么给取的?”
“晴空万里,言言善也。”
“啥?这是什么意思?”黄毛听着这跟文言文一样的解释,一头雾水。晴空万里他明白,但是晴空万里为什么要言言善也,他就想不通了。
邢武也侧头看向晴也。晴也不急不慢地解释道:“当你的生活晴空万里,心境开阔时,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都是积极的,人才能变得更好。
“这是我爸给我取的名字,小时候他告诉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就必须要让自己踏上什么样的路,这样最终才能抵达终点。”
邢武将手中的酒灌下肚,浓密的睫毛掩荫着眼里晦暗的神色。晴空万里,言言善也,但首先要晴空万里。这几天困扰他的问题,转瞬间豁然开朗了。为什么这里的人善不了?每天恶言相向,愤世嫉俗,斤斤计较——因为这里黄沙漫天,烈日照下来都隔着一层纱,无法晴空万里,又谈何言言善也?
流年似懂非懂地问:“那晴也,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晴也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下:“我吗?具体我还没想好,不过我应该会向着多伦多大学商学院的方向努力。我觉得我以后能赚很多钱,所以需要系统学习经济结构和商务理念。”
一桌大男孩都笑了出了声。晴也竟带着迷之自信说将来铁定能挣大钱,这话听得连邢武也没忍住,嘴角轻轻扬了扬。
胖虎说:“不,不过这个多,多伦多,不是在国外吗?”
“加拿大。”晴也回。
胖虎和流年都愣愣地望着她,在这个连温饱都艰难的十八线小县城最偏的扎扎亭,出国对他们来说,就跟做梦一样,电视上见过,却从未想过会与身边人有任何关联。
因此,“加拿大”三个字一出口,他们看向晴也的眼神都染上了几分肃然起敬。
邢武垂着眼,格外沉默。他也是第一次听说晴也计划出国留学。其实看过她从前的那些照片后,这种事在她那样的生活里似乎并不稀奇。然而此刻亲耳听她说出来,邢武恍然间感觉到,他们是彻彻底底两个世界的人。
晴也喝到第三杯,脸颊已浮起淡淡的红晕。瓷白的肌肤透出浅绯,笑起来时唇边陷下一个小小的酒窝,像雨后初晴的天,明亮里带着一丝轻盈的骄傲。昏黄的灯光下,她整个人仿佛微微发着光。
她和扎扎亭的女孩们最不一样的是,她敢想、也敢说。像藏着无数故事的宝盒,身上总有说不完的、在他们听来稀奇古怪的经历。比如乘直升机飞越峡谷时的惊心动魄,又或是和爸爸坐热气球时险些撞上飞鸟的险遇。胖虎他们听得入神,瞧她的眼神都透着仰望。
没过多久,晴也说话的声调已明显不同往常,添了几分娇俏的、微醺的甜味。邢武抬眼看她,发现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也变得迷离闪烁起来。
当晴也再次端起杯子要跟胖虎他们碰杯时,邢武终于伸手,轻轻压了下她的手腕:“差不多了。”
晴也正聊在兴头上,被他这么一拦,不满地嘟了下嘴,侧过头瞪他:“我还能喝,你别管我。”
邢武一愣,怀疑自己听错。刚才晴也那声音软绵绵的,还冲着他嘟嘴了,像是在跟他撒娇。
……这到底是她醉了,还是他自己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