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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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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把辞呈放在老板桌面上的时候,脑海里回想起了曾经幻想过的上万次的炫酷场面——例如朝他的脸甩信封,扔下一句“老子受够了你这个变态”,踩着高跟鞋转身便走。
实际情况是,我心神不宁地把信封递过去,轻声细语地说:“经理,我想辞职。”
他头也不抬,眼睛一直盯在手里的文件上,只“嗯”了一句。
我原地呆了几秒,看着他犹如女人般细嫩白皙的脸皮,说:“那我先出去了。”
他仿佛没有听见。
当天夜里,我把每天准时在6点响起的闹钟关停。
洗澡的时候,我第一次认真端详镜子里的裸体:苍白,腼腆,过时。过去三十五年的我,不想这样,于是每一天都努力朝相反的方向伪装。直到昨天,一个人在兰州拉面吃完晚饭又一个人在床头点着一根蜡烛唱完生日歌的我,才下定决心坦然面对自己。在今天看回去,那是一段新生命的起点。绝大部份人在这个岁数,已经死去了,虽然他们还活着。
我住在一套向阳的房子里,两房一厅,在莲花公园的正对面。我在这度过了前三十五年的每一天,没有丈夫没有孩子也没有财富,我的父母曾经在这里生活又在这里死去,我本来也打算在这里孤独终老,就在那张我母亲最喜欢的床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生存着,然后在某一天毫无痛苦地离去。我的父亲在九十年代赚到第一桶金的时候买下了它——所谓的第一桶金,也不过是他和母亲在菜市场卖了十年猪肉,日夜操劳、省吃俭用存下来的一小笔钱。他们在八十年代背井离乡,撇下五岁的我寄宿在奶奶和叔叔婶婶家,来到现在这个城市打拼,待终于买下了这个房子,才把我接来团聚,那时候的我,已经从幼儿期长到了青春期。
房子并不宽敞但是明亮,简单刷白的四面墙壁,没有任何装饰,木质的家具因长年累月的摩擦逐渐发白。客厅有一个小阳台,七月的夜晚,母亲最爱坐在那里纳凉,从那里可以看到莲花公园山顶的塔。每日清晨,太阳会在那个塔顶上射出万丈光芒,晨运的人站在塔底仰天长啸,发出公牛般的叫声。在三十岁落得孤身一人的时候,我把两间卧室的隔墙打通,开始处理掉父母留下的所有物品,直到只剩下书和电脑。
从大学本科毕业后,我一直在这家公司从事行政工作,写材料、填表格、排会务、做后勤……所有想得到的行政工作范畴,我都做过。说白了,我就是个哪缺点哪的万金油,就是个没有优点没有光彩最没用的人。
在第一次毫无预兆地被多加一份工作的时候,我曾试图向经理提出工作太重,无法胜任。“那就不要做了。”他不带一丝商量余地回答。
在第二次毫无预兆地被转岗的时候,我坐在他的办公桌前,桌上摆着一盆紫色兰花,室内凉爽、宁静,犹如永不凋谢的春天。“经理,请问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我问得战战兢兢。“不不不”,他态度随和,动作优雅,唯一有损他优秀形象的是他声音中透出的虚伪,“这只是工作需要罢了。”他穿着一件浆得一丝不苟的浅蓝衬衣,一条浅灰色的西裤,指甲修剪整齐的手上还戴着一只劳力士,每样东西都与他匹配严密,气势恢宏,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而我,无论双手摆放在哪里,都感受到穷酸带来的羞耻。看他这么坚决,我不敢再用别的理由加大彼此之间的分歧。实际上,是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找不到一个得体的充分的理由来放弃这份差事。仅仅是为了赚取那一份只够应付生活的薪金,我再一次默默留了下来。收拾用品的时候,我只能压抑住自己,免得被旁边的同事看出那催我落泪的让我惊恐又羞耻的情绪。
在父母去世后的第二年,我重遇了罗莎莉。大学四年,我们是邻床而睡的好友。大学毕业后,已经七年不见。
她和从前不一样了。曾几何时,她是专业里最耀眼的女学生,发育成熟的双乳,玲珑有致的腰肢,总会吸引着众多男学生在校道上或者食堂里、宿舍前默默守候。然而岁月巧妙地削瘦了她的身躯,揉皱了她的皮肤,磨尖了她的声音,竟使她看上去像个老去的小姑娘。只有那笑开的嘴角弧度生动如昔,透过它们,我才发现她的性情如昔。
“我们结婚当天,我婆婆在任何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带来了我丈夫的前女友——穿着大红色的深V紧身晚礼服,接着还特别提醒他:你现在重新选择还来得及。她来我们家住的时候,总喜欢跟在我的后面盯着我的一举一动,评论有加。当我在蒸鱼用了橄榄而不是柠檬的时候,我婆婆居然哭了,说因为我放错了配料,所以毁掉了他们全家人的健康。甚至还有一次,我和家公两人在客厅里看电视,她居然跟我丈夫说我和家公有染……”罗丽莎一边忙着处理手机里不断冒出来的公司消息,一边简洁明了地描述着她的婚姻——一桩她总结为“骗婚”的婚姻。
如今的罗莎莉,已经归于主。每天清晨沐浴在主的圣光之中,以求在你讹我诈的生意场上和烦琐冷淡的家庭生活中寻得内心的平静。
我至今没有遇到合适的男人。看看身边的那些男士们,过早到来的谢顶,再也摘不掉的肚子,以及那种种无法掩饰的自大或者无法安慰的悲伤,让他们看起来和他们八十岁的老祖父一样老。我无法接受两个无爱的人做无爱之爱,因为欲望的驱使而行动,多半时候连衣裳都不脱光,并且总是在黑暗之中,以方便把对方想象得更好。
迈入三十五岁的那一夜,我不再硬撑。我们已经老了,在吹灭蜡烛的那一瞬间,我听见耳边有人叹了口气道,事实就是,我们并没有从内心感觉到老,但所有其他人都从外面看出来了。做我们想做的事吧,不要陷入尤里乌斯·恺撒所说过的阴险话里:一个人最终一定会变成他人心目中的那个他。说真的,我们还没有尝过带着爱情上床的美妙滋味呢,可别就这样死了。
清晨六点整,我在一片宁静中醒来。晨运的人正吼出第一声公牛的悲鸣,太阳在塔顶上爆射出光芒,我的沉默而有序的家,正要披上幸福霞光的色彩。我把封存了房子大门钥匙的信封放进蜂巢快递柜,寄送给地产中介公司。
街上空无一人,提着行李箱走在明晃晃的大街上,我第一次在那遥远的地平线上认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