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他一定会是 ...
-
再醒来时，日头已经西斜，嘴里又苦又酸，像是喝了某种让人倒胃的液体。
空落落的单人病房里，墙壁四白，空无一人。赵云澜艰难的动了动，侧身发现床边的椅子上搭着一件外套。那是沈巍的外套，烟灰色的西服顺溜的挂在椅背上，赵云澜盯着，心口微微有些发酸。
他往前挪了一挪，伸手碰了碰那外套，又好似突然触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飞快将手缩了回来，他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指，低下头嗅了嗅，其实手上什么味道也没有，可他硬生生闻出了沈巍的气息，他还沉浸在沈巍已婚的噩耗中难以抽离，甚至在昏迷的时候，脑袋里迷迷糊糊也全是那句结了，此刻又看见这人的外套，眼泪一下子就有点收不住了。
他开始胡思乱想，想他妻子的样子，想他们的生活，想他们是不是已经有了孩子……越想，越觉得眼眶酸痛，沈巍的温柔与细腻全给了别人，开心的，幸福的，不甘的失望的，全数都落在了别人眼里，不再独属于他赵云澜，他往被子里缩了缩，直至整个脑袋全都埋进纯白的被子里，那凝在眼眶上的泪珠才终于扑簌簌的落下来。他咬着牙，不愿面对自己的懦弱，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忍着。
上辈子说好的，沈巍你个王八蛋！
已经站在门口许久的沈巍，将眼前人的动作全数收进眼里，他拧着眉头，拎着几个沉甸甸的饭盒，他看见他碰了他的衣服，也看见了他微微发抖的身子，他盯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蒙在被子里的赵云澜终于憋不住钻了出来，凝了许久的沈巍也像忽然回神一般，推门走了进来。
他的泪痕犹在，见他进来，又胡乱用被子抹了一把。赵云澜的眼睛似是失了光彩，看着沈巍的时候，也不像之前一样充满期待。
“饿了吧？我买了点吃的，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本来想通知你父母过来，奈何解不开你的手机。”沈巍边说边笑了笑，连声音也放柔和了许多，支起床上的小桌子，把饭菜一件一件的摆上来。赵云澜的眼睛似是黏在了沈巍脸上，直勾勾的盯得沈巍有点不自在。
放好东西，沈巍又帮赵云澜调了调床铺的高度，让他坐的更舒服，拆开筷子递过去，赵云澜却没接。
僵持了几秒，沈巍将筷子放在了饭盒上，自己在旁边的椅子坐下，赵云澜已经不看他了，眼神呆呆的，不知在看何处。
热粥的香气勾起了空荡荡的食欲，也让他的胃又拧巴了几分。
“还是吃一点吧，医生说你的胃病很严重，需要好好调养。”大人对孩子的语气，却又不似关系亲密的大人与孩子，只是尽义务般的嘱咐。
赵云澜一直低着头，沈巍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握了握自己的手指，踌躇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或许，他该和这孩子好好谈一谈。
“吃过饭，我们聊一聊，好吗？”
良久沉默的赵云澜总算动了动，继而僵硬的转头看向沈巍，他的眼睛还红着，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正等待大人的安慰。
他没吱声，犹豫了几秒伸手拿起眼前的筷子，菜很清淡，看上去也很健康，食物原生的香味在一句话的催化下，终于毫无保留的发挥了它的作用。热粥入胃，刺激着味蕾，原本迷迷糊糊的赵云澜，吃着吃着，忽然就想起这饭是沈巍买的，是沈巍买的……他搅着碗里的粥，待温度稍凉，端起来一口气送了进去，又将其他的菜胡乱塞了几口。
“聊吧！”拿纸巾抹掉嘴角的残渣，赵云澜侧了侧身子，正视着沈巍。
他有点心灰意冷，所以眼神也不复期待。
沈巍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前倾着身子，揉搓着自己的指节，眼神从赵云澜身上扫过又迅速挪到地上。
“我……”
赵云澜平静的看着那人，他知道他向来脸皮薄，恐也根本不知道如何与人开口聊天吧，算了，还是自己先来吧。
他舒了一口气，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沈老师，我很欣赏你，从开学第一天，到现在。”尾端的声音弱下去，连着神色也一并又暗了暗。
沈巍怔在床前，赵云澜对他的意思，他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如今猛然这样直白的告诉他，一下子还真有些难以接受。
“沈老师的妻子，很漂亮吧？”他故作轻松，没头没尾的又来了一句，而这一句，对赵云澜来说，却像凌迟酷刑，他不愿从他嘴里听到任何有关别人的事，可他，又控制不住的想知道，他的一切，这三十几年缺席的时光，他都想知道。
良久的沉默，终于将赵云澜心里仅存的一丝希冀彻底粉碎，他笑了笑，嘴角苦涩异常，热粥的香气已经消散，留下的只剩那又苦又酸的涩味。
“没关系沈老师，你可以不说，我……我……”他说不下去了，那句我不在意，或者我没关系，亦或许我也没多想听，他真的说不出口。
或许天命如此，姻缘簿上本就无吧！奈何自己生的晚，他已配良人。
“云澜……其实我……”许是急了，沈巍脱口而出，随即又自己楞在原地。
赵云澜明显的一顿，那个称呼似是一下子将他拉回上一世，他黑袍加身，在无数危险的境遇里，第一句话便是云澜，赵云澜。
大起大落，悲从中来。
赵云澜忽然伸手握住沈巍的手臂，又因为体力不济只能虚虚的握着，赵云澜的手很凉，配上沈巍温热的体温，刺的心口骤然缩紧，他垂下头，嘘了一声。
别再说了。
眼前的人似是受了很大的伤，垂着头含着眼，身形零落的像一朵枯萎的花，岁月可催，无人能护。
心上似有无数小针齐头并进，刹那间扎的沈巍喘不过气，密密麻麻的痛感伴着忽然涌上来的莫名熟悉，冲撞的沈巍一瞬间有些恍惚。
他叹了口气：“其实我……并没有结婚，我之前……纯粹是想逗逗你。”他没挣脱他，就着两人奇怪的姿势，将事情的因果说了出来。
病房忽然陷入死寂，一下子仿佛连赵云澜的呼吸也消失了，胳膊上的手仍在，只是力道陡然比之前大了许多，他有点发抖，像是极力在克制隐忍着什么，沈巍没想过事情会演变成这样，突然而起的心思，最后竟成了杀人的武器，他无法担着这样的玩笑再往前走，所以他已经做好承担一切的准备。
“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这件事对你这么重要。
话音未落，一直僵在床上的赵云澜用力甩开了沈巍的胳膊，嘴角擒满了笑，嘲讽又难堪，看的人心里发凉，又隐隐作痛。
“沈老师，这样有意思吗？”他看着沈巍，极力克制着自己说出更难堪的话。
“明眼人都看得出我对你的心思吧？你自己也知道吧？这样好玩吗？嗯？”他压低了声音，在丑态与质问的边缘生生刹住了脚。
“呵……”他笑，记忆里，似乎很久没有动过如此大的气了，对沈巍，更是捧在手里，藏在心里，他皱一皱眉，自己就不舍的多说一句。
如今倒好，自己因为他的一句玩笑话生生住了院，独自伤感到不能自已，最后竟然只是个玩笑，怎能不气？
坐在身侧的沈巍自始至终一言未发，今天的事，是他有错在先，所以无论身前的人说什么，他都得受着。
赵云澜握着拳头平息了一会儿，他气的呼吸不畅又恨不能打那人一顿，可终究，他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他舍不得，他也就逞逞嘴上的痛快。
良久，被气的脸色微红的赵云澜转过了头，经过这么一出，他和沈巍的关系反倒更近了一些，至少在赵云澜这，沈巍不再高高在上，疏离的不成样子。
“你当真……没有结婚是吗？那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这一次，沈巍回答的干脆利落，双眼无辜的看着赵云澜。
赵云澜自顾自的点了点头，今日虽大起大落了一整天，气的七窍生烟，胃痛难忍，但至少得到了自己需要的答案，他没结婚，没女朋友，自己的机会就还是百分之一百，前世万年的纠葛，他不信这一世能断了。
食物在胃中缓缓消化，拧巴了许久的胃总算开始舒缓，困意也席卷而来，更多的，是来自心灵的解脱。
夜色深浓，赵云澜迷迷糊糊醒来想去个厕所，他没开灯，从床头摸了手机点开手电筒，光线一转，对面陪床上的人影猛然跌落眼底，吓的他差点从另一边掉下去。
睡在隔壁床的沈巍被这强光一照，眯了眯眼睛，醒了过来。
“嗯……要去洗手间吗？”刚刚转醒的沈巍音色深沉，在这寂静撩人的夜色里缓缓入了赵云澜的耳。
沈巍翻了个身坐起来，发型有些乱了，摘了眼镜的眉眼显得越发温柔，赵云澜呆呆看了片刻，咽了咽口水，从另一边翻下去，一扯，才发现手上还打着点滴，被他这么毫无防备的一拽，针头错位，温热的液体顺着针口迅速挤出来，越流越多，赵云澜直接呆了。
沈巍立刻发现了他的不对，伸手按开床头灯，连眼镜都没来得及戴就冲了过去，血顺着赵云澜的手背滴滴答答落在被子上，霎时便是一片暗红。
“先别动，护士马上过来。”他按了床头的应急铃，又抽了纸巾握着赵云澜的手慢慢为他擦拭，他的手心里也全都是血，粘在沈巍的手指上，黏黏的。
护士迅速过来了，看了看赵云澜的情况，有条不紊的为他拔了针，消毒伤口，清理血迹，短短几分钟一气呵成，手上除了一点消毒水的味道就什么都没有了，唯一留下来的痕迹，便只有被子上那一小滩暗红的血渍。
“家属看着点，这液都输完好久了也没叫护士，先别睡了，把这瓶吊完再睡。”护士埋怨的看着沈巍，调了调新挂上的瓶中液体的速度，关门出去了。
站在床边的沈巍抬起手想扶一下眼镜，抬至鼻翼处才惊觉自己没戴眼镜，一时更加尴尬了。
赵云澜也有点尴尬，不过那句家属倒是正中他的下怀，叫的心里暗爽。
赵云澜的头发已经不受控制，杂七杂八的立在头顶上，他伸手抓了一把，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起来的原因，脑子里刚有意识，器官就迅速反应，他看了看挂着的吊瓶，伸出手就要抓，沈巍反应迅速，先他一步抓住了吊瓶。
“还是我来吧！”
“啊？”你……你来？那我怎么上厕所？
沈巍似是看透了他的想法:“你自己抓着能解开裤子？”
赵云澜一囧，觉得有些颜面无存。
“那……那就麻烦沈老师了。”
赵云澜觉得这是自己尿的最急也最慢的一次，拼了全身力气，仍滴滴答答快半分钟，沈巍举着吊瓶，侧身靠在门口，眼神盯在门框上，一下也没乱瞟。
重新将吊瓶挂在架子上，刚刚被护士训了一顿，沈巍现在也不敢睡了，坐在床边盯着吊瓶无聊发着呆。
赵云澜觉得这气氛略微有些尴尬，侧过身想找个话题聊聊。
“沈老师……怎么没回家？”
沈巍抬起眼皮看他，轻哼着笑了笑:“我回去你怎么上厕所？”
嗯？赵云澜欲哭无泪的望向沈巍，总觉得这人似是不大一样了，居然学会调侃了。
“沈老师明天还有课吧，会不会不方便？”
“嗯，有你的课。”
赵云澜张了张嘴，被怼的有点说不出话，只能干笑两声缓解尴尬。
沈巍啊沈巍，你变了。
瓶子里的液体终于慢悠悠的送进了赵云澜的血管，沈巍揉了揉发涨的眉心，等待护士前来。
“好了，早点休息吧！明天早上再观察一下，配点药就能出院了。”护士小姐姐看着病房里两位大帅哥，觉得加点班也是值得的。
“谢谢。”沈巍温和的点了点头，赵云澜先撇了沈巍一眼，又朝着护士小姐露出标志性笑容。
“辛苦姐姐啦。”这声音甜的呦，甜的沈巍都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送走了护士小姐，沈巍起身帮赵云澜掖好被子，又站在床边看了看，确认没什么需要自己做的了，才重新躺到另一边的床上，伸手关了灯。
正当他以为这劳心劳力一天总算可以结束的时候，隔壁床上的赵云澜忽然唤了他一声。
“沈老师……”
“嗯？”
“……谢谢。”
黑暗里的沈巍侧身看着赵云澜，目光如墨深沉，悠远而不见底，良久，他轻轻的:“睡吧。”
“晚安沈老师。”另一侧的赵云澜，也是同样的目光，眷恋而深沉，隐着最晦暗的思念投入那无边夜色中。
“嗯，晚安。”
这是他们一整天，第一次如此心平气和的讲话，这曲曲折折的一天，终于在凌晨两点二十四分落下帷幕，也正式，拉开了沈巍与赵云澜，重新计时的后半生。
沈巍的课在上午十点钟，早上八点，赵云澜自然醒来，身侧的沈巍已经打点好，买了早餐，还换了衣服，身上的气息干干净净，完全没有熬夜还照顾人的痕迹，与之一比，赵云澜活脱脱一本反面教材，活像昨晚上熬夜喝酒打牌到天快亮才睡去的小青年！
胃已经不疼了，他爬下床拖拉着走进卫生间，洗漱台上应该是沈巍的东西，一应俱全，款式倒也像沈巍的风格，简约暗色系，赵云澜抓起一支未开封的牙刷，想了想又探出头问道:“沈老师，洗漱台上的东西，我可以用吗？”
正低头看东西的沈巍闻声望去，赵云澜晃着一支牙刷抿着嘴朝他笑。
“没开封的都是新的，开封的你如果不嫌弃，请随意。”
“得嘞。”赵云澜晃荡着声音，一股脑扎进了洗手间。他一边洗，一边回顾这两天发生的事，手上的洗面奶揉出丰富的泡沫，上脸满满都是松木的香气，以前怎么没觉得果味之外的其他气息会有如此让人沉醉的味道？难怪沈巍身上总算带着淡淡的松香气息，竟是这里来的。
拾掇好已经快要九点，赵云澜把沈巍买回来的东西吃了个精光，心情大好，食欲也跟着上涨。沈巍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和煦和风的笑着。
九点四十五分，沈巍的车驶入龙大校园，门口的保安习惯性的朝沈巍笑了笑，捕捉到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人时，他眼神一惊，蛮八卦的看了沈巍几眼。
赵云澜仍带着昨日的专业书，倒也省的再回宿舍取。
“沈老师，要不我等等再过去，您先去。”站在车位旁的赵云澜仍旧是昨日的装束，只是周身气息换了换，人好像也不太一样了。
沈巍明白他的意思，但其实在他心里，自己根本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更何况，被追的人不是自己么？倒是他开始主动避嫌了。
“随你吧。”
刚说完正要走，一位女老师猛不丁的从前面的车位出来，她似是与沈巍很熟络，见了沈巍直接就上前来。
“沈老师？今天怎么才来？哎？这位不是……”那装扮清新的女老师有些惊讶的看着赵云澜，兀自将那话留下一个让人遐想的空间。
沈巍也回身看了看，他声音轻柔，道:“我的学生。”
那女老师哦了一声，既看沈巍又看赵云澜，一副我懂得的表情。
“快走吧，马上上课了。”她这话跳过了沈巍，直接看向赵云澜。
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赵云澜无奈的笑笑，跟在沈巍另一侧。幸好女老师走了一段便拐进了教学楼，拘束不堪的赵云澜终于得以解脱，现在连女老师都知道他和沈巍这点事了，这以后四年，还怎么在这学校混啊。
沈巍和赵云澜一前一后进了教室，没人敢八卦沈巍，开沈巍的玩笑，自然就全开在了赵云澜身上，从他一进门，教室里的气氛就怪怪的，每个人的眼神似乎都带着点不明所以，看的赵云澜心里毛毛的。
林杰给他占了座位，他刚坐下，身旁的人就凑过来小声问道:“哎，你和沈老师什么情况？昨天下午听说沈老师缺了英语系的课，你刚好也请假了，今天早上还有人看见你们一起来学校，兄弟，不仗义啊。”
赵云澜真是服气了，这些人天天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时间，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脑洞大开，处处联想，还有，他们是不是主业是学生，副业是狗仔啊，什么都能发现？靠。
他真的是无力反驳了，也不想解释了，要是他真没追到沈巍，十有八九是被这些不务正业的小青年耽误的。
“少八卦，听课。”
“哎，连我都不能说吗？再说，你不说难道我就不知道了吗，诺，又出新帖了。”
赵云澜盯着林杰的手机长叹了一口气:“林哥，如果他们再这样，我就让他们八卦成真！”
杵在一旁的林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嗯？”
几秒之后，他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赵……赵……赵云澜，你……你认真的？”
“君子一言，无马能追！”
“五马？什么五......靠，我感觉我得换个宿舍啊！”
赵云澜瞥了他一眼，讽道:“放心，我只对沈教授有兴趣，你……看不上！”
“卧槽，赵云澜你真是个天才，沈教授你都敢追，我等着吃沈教授喜糖呢还。”林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震惊里，连赵云澜讽他都忽略了。
赵云澜疑惑：“为什么不是我？”
“你？你个小屁孩。”
赵云澜盯着他，许久，特别笃定了说了一声:“他一定会是我的。”
这一句，林杰没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