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十四号登机门

1、顾衍

　　“好了，各机组人员就位，灯光再拉高一点，嗯，对，就这个高度。好，演员准备，这条争取一条过。好，action。”
　　四台高瓦LED大灯射出的冷光把整个室内场地照的透亮，两台摄影机围着正中心的两人缓慢移动调整着机位。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手提着大喇叭正目不转睛得盯着摄影机。
　　灯光中心，一男一女两人背靠背瘫坐在地上。衣衫褴褛形容枯槁。镜头拉近，左边的女人一看就是有着一副好相貌，即使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泪痕，眉眼依旧如画般精致。她右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像是很多天没洗过的头发杂乱纠缠在一起，分叉打结，纠成一团，而此刻她已经没精力去再像往常一样打理它们了。女人不住地颤抖着，只有断断续续呵出的热气像烟雾一样慢慢升腾起，随即消散。
　　相比之下旁边的男人则显得淡定多了，如果忽视他清朗面容下嘴角缓慢溢出的血迹的话。男人背靠着女人，左腿半屈着，单手撑地。随着镜头时间的推移，男人撑地的手肘开始颤抖起来，他不由得仰头桀然一笑，笑声惊动了旁边的女人。女人更加用力得捂住自己的脸不让眼泪爬上来，指尖的力道没了控制，把脸上掐的发白。男人呵出的热气氤氲而上，却又在下一秒随着脸突然揪成一团戛然而止。不知道是因为冷气还是什么。
　　时间在这里好像也没有了准确数字，男人缓了好一会，背靠着女人，仰着头缓声说道：“阿茵。”
　　女人一听到这久违的称呼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哭腔，扯着嗓子放声大哭。
　　男人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扯了扯嘴角，脸部表情真挚又像是带着些许遗憾：“阿茵，咳咳，没关系，只要你，幸福，就，咳咳。。。。。。”男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嘴巴里腥、红的液体就往外渗了出来，浸透了身下的白衬衫，晕染出一朵朵花来。
　　话还没说完，原本还想转头再看一眼女人的男人，仿佛像被卸了马达的木偶，颤抖着倒了下来。
　　“卡，这场戏演的不错，就这一条就可以过了。嗯，那么今天的戏份就结束了，大家收拾东西收工了。”一个胡子邋遢的中年男人一边看着取景框一边对着喇叭喊道。
　　随着导演的指令下达，原本精心营造的一副伉俪情深的诀别戏码立马消失的一干二净。
　　整个剧组几十个人都开始忙碌起来。布景忙着拆除原有的布景装饰，这场戏拍完，下一场戏就要换场地拍了，用不到的道具和置景可以收起来了。两个灯光师也在忙着拆除大灯。
　　女演员放下刚才捂着脸的手站起来，抹了把脸，把脸上灰尘混合泪水的污垢抹去，清丽的脸上眼睛还是红红的，但显然已经出戏了。她的助理也是第一时间就凑上去拿着准备好的毛巾梳子给她擦拭梳洗。
　　一旁的男人则是又重新活了过来，起身稍微理了理沾了红色果浆的衣服，随即把领口的袖珍麦克风拿下来递给过来的录音师。
　　“哎，伊晴，把你的麦拿来给老高。”男人清朗的声音一扫之前拍戏的死气沉沉，显得越发朝气勃勃。
　　“知道啦，顾衍。我还没擦干净呢。”这位叫伊晴的女演员没好气得把毛巾递给助理，伸手在里衣里取出麦克风递给录音师。
　　“老高你回去听听还有什么问题没？如果没问题，这部戏我就杀青了。”顾衍大大咧咧拍着录音师的肩膀。
　　“去去去，你小子别老占我便宜行吗？老子27，咱两同岁，天天老高老高的叫着，都把我叫老了，害我到现在都没女朋友。”高超拿到了麦之后赶苍蝇似的推开顾衍的手。
　　“哎，顾衍，张导正找你呢，你快过去吧。”旁边收拾道具的置景叫住了顾衍，指了指张导那边。
　　“哦，李姐谢谢啊，我马上就去。”顾衍说完和大家打了声招呼便走了过去。
　　“张导，你叫我啊。”顾衍敲了两下门后便挪开了一点门缝，“张导，那，我的戏份算是全部拍完了，那可以杀青了吧。”张导瞅了瞅他还没来得及换的戏服，略微沉思了一会儿，沉吟道：“嗯，你杀青了。不过，制片方那边对我们时间要求比较紧，我们剧组剩下来的几场戏拍摄也比较赶，所以，那个杀青宴就没法给你办了。”
　　“哦这个啊，这个没事的。我也听说这次制片方时间要求还挺赶的，我就不耽误大家进度了。”顾衍微微一笑，还没来得及洗的脸上脏兮兮的，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又明亮。让张竖之张导不由得心虚起来。
　　“嗯，好，下次有机会，咱们再合作。”张导强自镇定，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笑道。

　　顾衍，一个快到三十的十八线小明星，虽是正经科班戏剧表演出身，却从出道至今拍过无数烂片。所幸，也正因为名不见经传，烂片的骂名也大都没有背负上。日常生活就是剧组——家之间两头跑，平日里没戏的时候，一般都窝在家里，十足的宅男。
　　要说外貌吧，把额前的刘海掀起来，也是一张帅气的能拿得出手的脸，眉间清朗，鼻梁高挺，两边颧骨饱满而不凹陷，要说有什么不足的话，可能也就是过于平常，让人没有记忆点，是一种很邻家男孩式的那种帅，这种感觉不会让人惊艳，但却很舒服，五官单个拎出来没有什么，但合在一起就显得恰到好处。
　　他整张脸最有特色的地方，可能是他的眼睛。眼白少瞳孔深，眼睛虽然不大，却格外有神，能让人一眼就印象深刻。
　　要说演技吧，他又不像很多一线明星那样天天赶通告，几个剧组来回的扎戏，他戏份虽然少，平日里空闲的时间却不多，在组里自己没戏的时候，他就会端张小板凳看看别人是怎么拍戏的，看看别人表演的方式，技巧，再来自己琢磨琢磨演技这回事。
　　许是比较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走不了偶像路线，要想在娱乐圈混下去，便只能好好磨练演技，提升自己的业务能力了。
　　像肢体的力度，口白、语气的质感，眼神的层次，台词功底等等。经过之前那么多场烂片的洗礼，不说别的，至少在他自己看来，演的角色不会崩，和那些流量明星对戏多了，偶尔还能有几个出彩的镜头。可惜，整部戏都是垮的，他一个小配角就算演的再好大多数情况下也无济于事。而通常，会看烂片的也基本都是奔着流量去的，谁会在乎一个跑龙套的演技怎么样。所以，如果不出意外，像他这样既没背景也没话题的人，会继续在一个个烂片中摸爬滚打。
　　不出意外的话。

　　“终于杀青了，可以好好休息一阵了。”在回去的面包车里，顾衍好好地伸了个懒腰，两条长腿大大咧咧的匹开，占了后排三个座位。
　　“手长腿长就是好啊，一下占三个座位，就是旁边少了两个美女，不能享受左拥右抱的快乐。“卓远瞄了眼后视镜，不由得打趣道。
　　“什么左拥右抱啊，我可是二十一世纪十佳好男人，从不左拥右抱，沾花惹草。”顾衍嗤了一声，“卓哥，今年的指标这可就算达标了，说好的，给我放一个月假，我要好好的躺在床上睡死过去。”可能是想到了不久后醉生梦死的快乐生活，顾衍不由得眯眯眼，一脸陶醉状。
　　“知道了，这部剧拍完放假。反正你今年短命炮灰了八个角色八个剧组，装死都装了那么多次，钱是赚到了，就是还是无人问津啊。”卓远转过头去一脸促狭地看着他。
　　卓远也算是顾衍的校友，当年顾衍电影学院毕业后，一直没有资源，也没有经纪公司想要签他，也不知道卓远看重他什么了，硬是力排众议，签了他十年。
　　要知道一个男演员一般都是要三十岁后才能真正开始懂“戏”。也就是圈子里所说的“开窍”。在有了一定的阅历，有了足够的岁月沉淀后，才能开始试着解读角色，融入角色。要不然就是走着流量明星的路线，混一碗青春饭。顾衍这外形虽尚可，但在群芳乱舞的娱乐圈，就不算多出色了，甚至还有点普通，显然不适合流量路线。那么签下顾衍这十年的时间，显然并不符合公司的利益。
　　“哎，红不红的，是要看命的。反正这行业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又不是人人都是”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顾衍刚想继续说，可是才动了动嘴唇，就戛然而止了。
　　卓远看到他这样，也默契的立马打了个哈哈转移了话题。
　　“不过说真的，你别不信啊，”卓远清清嗓子，看着后视镜里毫不在意形象，大咧咧躺着的男人，车里昏暗的灯光隐隐绰绰得打在他半边脸上。
　　“在这行里呆了这么多年，我手底下的新人有红过的，有彻底糊掉的，有一直这么不上不下的，还有红过后来又没了的。这圈子有多现实我比你见得多了。剧本，角色，导演，投资，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远比你想的更复杂。你以为这部戏张竖之为什么这么赶？为什么连给你杀青都没时间？”卓远低头掏出根烟放嘴巴里叼着。
　　“喂，卓哥，我们还在车上呢，别抽了，弄得车里全是味道。”顾衍挥着手嫌弃道。
　　卓远立马转过头争辩，“知道了知道了，我就含着又没点。至于吗？”
　　“至于，我可不想吸你的二手烟。”
　　月色迷离，星光稀疏。
　　车开到酒店已经半夜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些昏黄的路灯还尽职的亮着。伊晴下车后还是总觉得有人在拍她，哪怕她为此提前支开了公司配给她的助理，带好了口罩和墨镜全副武装。她强自镇定得走进酒店，坐上电梯，看着电梯的层数一节节逐渐攀升直至停止在 18 楼，伊晴最终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