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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东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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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东湘拖着两个行李箱背着她的画具投奔我时,我很吃惊,并且不愿意收留她。
那时我刚熬过实习期,工作渐渐步入正轨。研究生毕业后我留在北京,租着一间鸽子窝般小公寓,每月工资扣除房租水电吃穿所剩无几,多一张嘴来养,确实有些为难我。
但是我还是留下了她,东湘是我表妹,还有半年大学毕业,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来到北京,我总不能放任她流落街头。东湘自幼酷爱画画,有个爱好是好的,她又没显出达芬奇的天赋,家里没谁把这事放心上。直到初三时东湘突然要当美术生,家里这才发现这个从小品学兼优的小姑娘脑后生有反骨。东湘与姑父姑妈大战两个星期后,如愿成为她们学校文化成绩最好的美术生。
然而这并不是什么好的开始,高中后东湘文化课一落千丈,绘画水平也没打动中央美院,总之,她的大学很不尽如人意。姑父受够了,为了满足东湘的绘画梦,他已经花了太多的钱,听了太多的嘲讽。今年过年,他对东湘说:“回家吧,托人给你找了份工作,工资不高,也够养活自己了。要不你那学校,谁要你?”
……我相信姑父的心是好的,可惜伤了东湘那尊贵的小自尊了。
就这样,东湘在年后既没有去实习,也没有留在学校,而是到北京来追寻她的梦想,她要当职业画家,她说家乡人的观念太落伍了,大城市会有更多的人赏识她的作品。我对她的梦想和作品通通没兴趣,只保证她在被人赏识前别饿死就成。
“表姐,你会支持我的对吧。”东湘边吸着我给她煮的面条,边对我笑,谄媚的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她大概有十几年没叫我姐了。我指着她的画具恶狠狠的说:“把你这堆玩意收拾好,挤的我没地看电视了!”
东湘瞬间冷下脸,向我翻了个白眼,这小蹄子,果然原形毕露。
东湘算是在我这里住下了。最初 东湘一整天呆在公寓里,自己在客厅开辟出一小块空地画画用,她的染料还弄脏了我的沙发,不过她倒是自觉的擦干净再继续画。不久后,客厅摆满了她的画作。我记得那段时间东湘疯了一般的创作,画好了就随手搁在沙发或者地板上。但是她对我说,她对她的画很不满意。
我有点害怕,在我印象中,艺术家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我咬咬牙,暂时放弃了睡懒觉的机会,在周六带她去故宫,让她摄取一些历史的灵感。不过不幸的是,生理闹钟没听我的,我们都睡过头了,赶到故宫时已经接近十二点,我和东湘挤在各个旅游团里,艰难的趴着窗户看那阴冷房间。两个小时后,故宫下午有活动临时清场,我和东湘眼睁睁看着工作人员拉上了隔离带。更糟糕的是,人潮拥挤中,东湘还弄丢了她的帽子。
回去的路上东湘跟我抱怨:“我根本没法画故宫 ,全是人头。”
我安慰她:“没事,你可以换个主题,就叫在路上。”
我发誓,当时我只是被堵车堵的心烦,随口一说。但东湘真的创作了一组“在路上”的画。我已不记得她到底画了多少幅,那时东湘整整安分了两个月,两个月没有抢我的笔记本看她的垃圾偶像剧。
有一天我已经加班到了深夜回家,又累又饿,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垃圾桶里扔着东湘吃完的最后一桶泡面。我拿着手机纠结着是订什么外卖,我太累了,恨不得马上死去。东湘蹲在客厅整理她的宝贝。老实说,我实在看不出被肢解的人体和组合奇怪的色块有什么艺术感。
我颤颤巍巍的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一幅背景红彤彤,中间涂了两道粗冽的黄线的画,有气无力地问:“这是什么,毕加索的风格吗?”
东湘瞪着我,一脸受到侮辱的样子:“老天爷啊,这是印象派,你不知道莫奈吗?”
谁能看出那堆稀里糊涂的颜料和莫奈有个见鬼的关系!我觉得我三分钟就能给她整出那玩意来。我仔细看了看,又对她说:“你画的是北京的路吗。为什么这么红,仿佛没有雾霾一样。”
这次东湘倒是没有瞪我——她用看白痴的眼光看我:“闭嘴吧,听你说话简直玷污我艺术家的耳朵。”
我不和小屁孩一般见识,我用脚蹬了蹬她:“别废话,赶紧给你姐我整个外卖。”
东湘一言不发,丢下画笔,扑过来与我干架。
这小丫头片子可不是刚来时有求于我的可怜样了,那时对我嘘寒问暖,揉肩捶背,一口一个表姐,现在直呼我大名,只管自己吃饱,不管她衣食表姐的死活。看着她宅在家发霉的样子,我都想把她揪到火车站扔回老家去。
不过在我有所行动前,东湘终于像个活人了。在我工作时她会将自己的画作发给一些知名的画家(我从未听说过的人),以求他们的赏识或者指导。然而回信很少,而且都不是好消息。
我以为事情会一直这样下去,东湘抱着她的画无望的等待,熬到七月份再乖乖的回家乡工作。但是,五月的一天,我工作后回到家,发现东湘端坐在沙发上,没有画画,也没有看电视,而是一心一意的在等我。
“书桉。”东湘笑眯眯地拉着我坐下,“有一家画展要展出我的画了,就是那组在路上。”
“谁的画展。”我吃惊大过高兴,没想到东湘竟真有了进展。
“沈长明。”
“沈长明是谁?”
东湘突然像是有预谋似的羞涩起来:“我男朋友。”
我惊讶的说不出话。
画展的最后一天是周日,我和东湘打车去看画展,东湘说沈长明是个富二代,很优秀的美术生,在某知名美术院校就读,多次荣获全国性大奖。东湘像念百度百科一样介绍沈长明的生平,最后才来了句“我和他在大一暑假的夏令营认识的。”
“哦。”我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画展的人出人意料的多,我刚刚踏入门口,只觉得一阵冷风从我身边刮过,再一看,东湘不知何时冲出去 ,扑向一名瘦小的男生。那个男生慌乱得想抱住东湘,可惜东湘比他想的要重的多,他连连退步,要不是东湘抓着他,他肯定要摔个四脚朝天。
“东湘。”他苦笑道,“你是不是胖了?”
东湘十分羞涩,她一把拉过我介绍说:“长明,这是我表姐杨书桉,书桉,这是我男友沈长明。”
哟呦呦,那副娇羞的小样子,我真想翻个白眼。
沈长明笑了笑,搓搓手:“表姐你好,我是沈长明。”
沈长明是个小个子,相貌确实十分清秀,神情举止如同一个未成年的高中生,我的母性突然被激发出来,大笑着握住他的手:“诶呀,你好你好,久仰久仰。”
我们三个人尴尬的寒暄一番后,沈长明带着我们看画展,虽然沈长明看着小,但专业知识很扎实,画的也比东湘强,他一路讲解,我这个没有艺术细胞的家伙竟也能咂摸出些许味道来。
看了一会,东湘拉着他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一个人坐在休息区玩手机。人来人往的,偶尔有拍照声,也有轻微的谈话声,我坐立不安,只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突然,我听见有人低声说:“……这画的是什么啊,怎么会在这里展出……。”我顺着声音望去,有两个人站在一组画前,那正是东湘的在路上。
我下意识的站起来向四周望,千万别让东湘听见,千万别。
还好,她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