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诸君多有病》祐里

15、第 15 章 沙漠里的小

　　南星站在漫天黄沙中。
　　被风卷起的沙尘狠狠地扑打在他的脸上，迷了他的眼。
　　待到沙尘过去，他的眼前眼前出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那孩子满脸脏污，一身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蓬乱糟糟的头发下面两个大大的眼睛格外显眼。明明是一副没有长开的小孩模样，身量却是跟自己差不多高。看起来似乎是一个被抛弃的小乞丐。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南星问他，明明是自己说出口的声音，在耳中听来却有些陌生，那声音听起来分明就还是一个小孩，长成那副样子在合适不过了。
　　南星一时间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是他知道，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想要活命，就要先离开这片大漠。
　　那个小乞丐没有回答南星的问题，只是直直地盯着他。
　　南星见状索性不再管他，自顾地向前走去。
　　眼下不知道是什么季节，头顶的太阳晒在身上针扎一般地疼，还带着灼人的热气，连脚下的黄沙也是滚烫。
　　南星昏昏沉沉地走在沙漠里，喉咙干的仿佛像要冒烟一样，远处一大片相似的沙丘像一个个垒砌的坟茔，在他眼前影影踵踵地变成了叠影。
　　身上的汗水刚一冒出来就在原地干涸，带不走一丝的热量，只留下一道道灰白的印子。黑褐色的衣服在太阳的暴晒下变得有些干硬，发出难闻的血腥气，连那黑褐色的形状也变得可疑，似乎应该是鲜血喷溅而成。
　　然而现在的南星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炎炎烈日顶在头上，连地上的黄沙仿佛都被烤得焦了，冒出一阵又一阵的热浪。
　　南星一脚深一角浅地在沙漠中前行，小小的身影在脚下投下一团黑色的阴影，随着他的步伐在沙地上艰难地挪动。
　　茫茫的沙漠似乎怎么也看不到头，南星被这满目的黄沙刺得头晕目眩，心中有些烦躁。身后的脚步声一会儿响，一会儿停，已经跟了一路。悉悉索索，哗哗啦啦，听在耳里只让人更加的烦躁。
　　南星猛地顿住了脚步，转过身去凶狠地瞪着那人，恶狠狠地说道：“不许再跟着我，再跟上来我就吃了你！”
　　听到南星的话，那小乞丐浑身一抖，眼中瞬时蓄满了泪水，他努力地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瞪着南星，不肯让眼泪滑下来。
　　见他不为所动，南星从腰后摸出一把精巧的匕首，举在身前向他冲了一步，一扬手中的匕首，呲牙说道：“真的吃了你！”
　　那小乞丐被他一吓，微微向后退了半步，只见对面的南星满头满脸的血，衣服上也溅满了血迹，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盖在头顶，被头发挡住大半的大大的双眼露出野兽一般的凶光。
　　小乞丐死死地定在那里，抿紧双唇，既不出声，也不后退。
　　南星又往前冲了一步，小乞丐便小小地退了一步，待到南星一转身，小乞丐便立刻小跑着跟上，将刚才那两步补了上去。
　　南星停，他便停，南星走，他便走，既不过远，也不过近，始终与南星保持着相当的距离。
　　到后来南星也已经懒得管他，他实在太累，几乎虚脱，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跟这个牛皮糖一样的小乞丐纠缠了。
　　就这样不知道走了多久，头顶的烈日终于收起了它那耀武扬威的强光，变得殷红如血，渐渐向西沉去。
　　终于结束了火烧火燎的一天，严重的缺水让南星的嘴唇干裂出血，但周围的空气好歹是凉爽了些，不再那么让人窒息。
　　南星心头一松，连脚步也似乎轻快了几分，连身后那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似乎也没有那么烦人了。
　　也许就快走出去了，南星这样想到。
　　然而就在下一刻，刚才的一丝侥幸猛地被脚下的沉重击得粉碎，他发现自己的脚怎么也拔不出来，整个人都在下沉！
　　“别过来！”南星厉声喝道，阻止了身后的小小乞丐上前的脚步。
　　一开始小乞丐以为南星是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试图赶走他，然而很快他就发现了并不是那样，因为黄沙已经没到了南星的小腿，而他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是流沙！
　　小乞丐在沙漠生活了两年，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知道现在他应该远远地退开才是明智的选择。
　　然而他却没有，他向后退了几步，而后一个助跑之后朝着南星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南星的肩膀，双腿紧紧地缠在他的腰上，借着自身的冲力压着南星的上半身向后倒去！他们身后就是陡峭的山坡，两人倒在地下，飞快地向下滚去，一路磕磕绊绊，直到滚到坡底才终于停了下来。
　　南星气喘吁吁地看着倒在他眼前的小小乞丐，只见他脸上满是被粗粝的黄沙割伤的小口子，额头上还有一个大大的青紫色的大包，正汩汩地往外流着血。
　　小乞丐亦是气息不稳，胸膛剧烈地起伏，他盯着南星，一句话也不说。
　　南星从沙地上爬了起来，转身看了小乞丐一眼，而后一言不发地往沙丘上爬去。小乞丐见状亦沉默地跟了上去，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太阳终于完全落了下去，一轮明月从天边升了起来，漫天的星晨从头顶一直蔓延到了天边，像一个闪闪发光的穹顶，将天地都笼罩在了里面。
　　傍晚的凉爽到了夜里变成了刺骨的寒冷。
　　南星紧了紧身上的衣衫，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那薄薄的衣衫并不足以让他抵御沙漠的寒冷。他脸色发白嘴唇发紫，牙关止不住地打战。手脚几乎失去了知觉，快要感受不到他们的存在。眼皮突然开始变得无比的沉重，寒冷将他的疲惫放大了无数倍，还带来了死亡的召唤，并且让他误以为那是睡意，他突然迫切地想要好好睡一觉，哪怕片刻也好。
　　他似乎很久都没有好好地睡一觉了。
　　为什么不呢？睡过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寒冷、饥饿，一切让人痛苦让人悲伤，让人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的东西，就都不存在了。
　　南星眼前一黑，猛地向前栽倒下去。
　　小乞丐一个箭步上前，将南星接住，只见他双目紧闭，面色青白双唇泛紫，浑身上下不住地颤抖。不管是大声地呼喊还是拍他的脸都没有一点反应。
　　他抓住南星的两只胳膊，让南星趴在自己的背上，艰难地拖着他走到一个背风的沙丘下面。他将南星放在地上，看了看自己身上为数不多的两件衣衫，咬咬牙，解开带子脱了一件下来，盖在了南星身上。
　　其实他现在的情况比南星好不了多少，唯一的区别就是南星晕倒了，而他还醒着。
　　然而一件薄薄的衣衫并不足以带给南星需要的温暖，他的嘴唇变得更紫，气息越来越微弱。几乎是了无生息地躺在那里。
　　小乞丐跪在南星身侧，趴在南星胸口去听他的心跳，一开始虽然急促却还算有力，到后来变得时隐时现，几乎都快听不见了。
　　在很久都没有听到南星的心跳声之后，他撑着南星的胸膛猛地坐了起来，微微抿紧了双唇，开始飞快地去拔南星身上的衣服，不过片刻，南星就已经被他扒了个精光。
　　扒完了南星的衣裳，他又开始去解自己的衣带，一边解一边用仅剩不多的力气在原地转着圈圈跑来跑去，直到感觉自己身上暖和些了，便扑倒南星身上，将人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把两人所有的衣裳都盖在两人身上。
　　然而这微末的热量在这寒夜里根本不值一提，他躺下不过片刻，才生出来的一丝热量便全部被寒冷的夜风带走，
　　但怀里的南星脸色却好了几分，胸口又恢复了那若有似无的心跳。
　　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冰冷，小男孩将南星紧紧地裹住，赤身裸体地跳了爬了起来，在寒冷的夜风中飞快地又跑又跳，犹如一个疯子。冷冷的月光照在他小小的光裸身体上，可悲可怜又可笑。
　　而沙漠的夜晚，噬人的怪兽不仅仅只有寒冷而已。
　　即使只是一头落单的孤狼，也不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孩童可以对付的。
　　小乞丐俯身挡在南星身前，双手扒在冰冷的沙地上，寒冷和恐惧让他浑身颤抖。他死死地盯住对面的那头孤狼，亦如孤狼死死地盯住他。
　　孤狼的眼中迸发出残忍嗜血的凶光，它前爪抓在沙地上，颈背上的毛发微微竖起，只待对方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就要立刻扑上去咬断对方的喉咙！
　　而这一刻它并没有等得太久。
　　身后的南星发出微微的一声呻吟，小男孩心中一喜，一时忘记了眼前的危险，条件反射地转头看去。
　　就在这一瞬间，前方的孤狼猛地跃起，直扑小乞丐而来！
　　小乞丐瞬间回头，但已经晚了，唯一能做的便是本能地举手去挡！孤狼一口咬住小男孩的胳膊，猛地将他扔了出去！
　　小乞丐被重重地掼在地上，脑中霎时一片空白，耳中发出尖锐的轰鸣。
　　孤狼还想乘胜追击，却突然发现了躺在一边了无生息的南星。
　　比起那边那个随时会反抗和逃跑的活人，当然是这个一动不动的人更好解决。
　　它上前一步，呲着牙慢慢靠近南星的脖子，张嘴咬下的一瞬间突然一顿，收起了牙齿将嘴凑到南星身上，去嗅他身上的味道。
　　嗅了半天，抬头时眼中既有疑惑也有挣扎，最后抬头看了不远处的小乞丐一眼，仰头一声长啸，缓缓地走了。
　　小乞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时，只看到孤狼在月光下渐渐远去的身影。他虚脱般地跌倒在地，不敢相信竟然这么轻易地就能躲过一劫。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手臂上传来钻心的疼痛，拿到眼前一看，一道深深的伤口横在细弱的胳膊上，翻飞的血肉下，几乎能看到惨白的骨头。
　　他倒吸一口冷气，捂着伤口跪在地上，过了好半响才缓慢地爬了起来，捂紧手臂在原地蹦来蹦去。
　　只是现在蹦两下，倒要歇半响才能缓过来。
　　好在夜晚再长，却终究会过去。
　　黎明的第一丝天光洒在沙漠上的时候，南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睁着眼睛盯着灰白的天空愣愣地看了好半响，才终于有些回过神来，一回神便发现自己□□地被人紧紧地抱在怀里，那人浑身滚烫，身体却微微颤抖。
　　南星挣开那人的束缚，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看满地的衣服和两人赤裸的身体，心中已经是明白了七八分。
　　他盯着那人看了半响，最后伸手去探了探他的额头，果然发现他烧得厉害。目光落在他受伤的胳膊上时，南星目光一凝——
　　那伤口他在熟悉不过了。
　　只是大部分时候那伤口都是出现在死人的脖子上，而不是活人的胳膊上。
　　他大概有些明白这是为什么，又不是很明白。
　　那人赤裸着身体躺在地上，蠕动着嘴唇说着什么。
　　南星将耳朵凑到他的嘴边，才勉强听清了他说的应该是“水”。
　　可这沙漠中别说是水，哪怕就是一个带水分的活物都看不到，南星自己的嗓子也是火急火燎，干得仿佛要冒烟一样，又上那里去给他找水呢？
　　南星皱眉盯着他看了半响，脑中挣扎权衡着是救他，还是就这么把他扔在这里，自己直接走掉，毕竟现在的他对自己而言，无疑已经变成了一个包袱。
　　一眼扫到他额头上血迹已经干涸的那个紫色的大包，南星抬手从身后摸出那把精巧的匕首。他右手握着刀柄，左手握住锋锐的刀刃，用力地一拉，鲜血瞬间涌出。
　　他将手举到那人嘴边，让手心的血流到他的嘴里。
　　过了半响，直到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开始因为失血而变得眩晕时，地上那人一声呛咳，终于幽幽醒转过来。
　　南星见状将手收了回来，扯过一边的破烂衣衫在手上随便缠了几下，一边捡起地上的衣服穿上，一边看着那人说道：“不想死就跟上来，我可不管你。”
　　那人看看南仍在流血的手掌，感觉到嘴里浓重的血腥气，几乎立刻就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南星，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南星回头瞥了他一眼，自顾地往前走去，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走了好一会儿，没有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南星一怔，停了下来。暗道这小子这次竟然不跟了？
　　眼前突然间刮起了漫天的黄沙，南星转过头去，只见一片黄沙茫茫。那小孩儿也被淹没在了黄沙中，没了踪影。
　　南星往前走了几步，想要出声喊他，却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正自不知所措时，远方突然传来一阵悠悠的驼铃声，穿过漫天的黄沙，钻进南星的耳里。
　　南星仔细去听，驼铃声却又不见了，他隐隐约约地听见黄沙中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一声…两声…
　　向南星…
　　向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