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破掌灯

1、知寒 刚走掉的隆

　　刚走掉的隆冬，算是这个城市十年来最为冰冷的一次，水凝固，厚土凝固，笑容凝固。幸运的是，随之而来的三月暖春，将冻结的人间重新拉回正轨。
　　于是这天夜里，星辉绽放在十一点的天空。很多人从家里走出来活络筋骨，抖落积攒了一个冬天的森寒。兴许明天，后天，之后的日子，有温度的阳光将彻底占据天际，人们再不需要将厚重的皮大衣披于双肩，只需要满怀希望等待。
　　宁知寒将自己隐于密集的人潮之中，身上的黑色风衣以及衣帽刚好遮住他的身形和容貌，只是背上的吉他包显得有些突兀。
　　将近十二点，恰巧是一个时间的临界点。白天劳碌的上班族以及上学的孩子，在这个时候走入梦境。而对于习惯在夜色之中肆意狂舞的年轻人，夜生活刚刚开始。
　　这个入夜尚生龙活虎的城市叫长沙，娱乐产业高度发达。古人管它叫星城，为了纪念在这片土地上空的“长沙星”。然而到今天，城市各种各样的霓虹灯闪烁，早已盖过星光。
　　人造灯光刺激眼球的时候，自然光就会被人忘却，无从更改。
　　宁知寒不喜喧闹，更不喜娱乐至死的生活态度。来长沙这么久，他称自己为游离在体系之外的人，他从未认为自己真正融入过这座城市。他喜欢穿风衣，能让自己藏在别人看不清楚的地方，比如夜色。他小心避过每一个强光照射的地方，好像光芒与热闹是不得触碰的禁忌。
　　这时，清脆的铃音响起，是那种最为经典的“滴答滴答”声。有些失神的宁知寒被拉回到现实，他低头看了看手表。石英制的手表闪着蓝色的夜光，指针指向十二点。半夜三更，街上的行人变得十分稀少。有些人回家睡觉去了，有些人赶到了目的地。在KTV、酒吧外墙的阻隔之下，你永远不知道里面是怎样一番热闹景象。
　　宁知寒松了口气，满足于人潮的散去。
　　他轻车熟路地拐过一个接着一个街角，却在曾经无比熟悉的天桥前失了神。天桥没有变，不通车，只走人，桥底下壁灯依旧忽明忽暗，刚好照亮整个桥洞。看得出来，并没有人想过把经年的设施修缮一下。也许某一天，几盏破灯就会孤零零走向熄灭。
　　他惊讶于这里多出不少拿着破旧木吉他弹唱的人，还有裹着破棉被就着音乐酣睡的流浪汉。没有人在意宁知寒的不告而至，全把他当作一个初来此地混生活的同行，因为他背上的吉他。
　　宁知寒把吉他从包里拿出来，找了块地方坐下。安谧的桥洞里，累于生活的人，飘零的人，看穿红尘的人，沉默的他，俨然一个孤单的乐队。他打算用静坐伴随缅怀的方式度过下半夜，只是身旁，分明少了个人。在那段腐烂的岁月，为他弹唱的人。
　　……
　　有人说过，这世界必有为你而生的人，在你行将坠入深崖之时，一定记得多坚持一秒钟，等那个人一骑绝尘如狂风闪电般出现在你面前。你将跨上他的马背，即便他是被所罗门囚禁千年的魔鬼。那个人，绝不会让你难过，除非他自己陨灭。
　　宁知寒十岁时，这个人在寒冬的一天死去。这个人是他的父亲，曾将他捧在手臂上声称会一直守护在他身边。
　　宁知寒希望他是个魔鬼，因为人的生命，远比魔鬼来的脆弱。魔鬼虽然狰狞充满血腥气，但是，它总有无数种办法躲过死亡。
　　而“知寒”的意义，原来只是为了印证这个无情的冬天。这个冬天常有阳光，普照方寸大地，却没有温度。
　　像无数个失去顶梁柱的家庭一样，孱弱的母子只能面对枯萎的命运。
　　母亲擦掉曾会细心装点的浓妆，渐渐变成一个普通的中年女人。她找了份工作，薪酬不算低，但那必须成为整个家的经济支柱。
　　为此，宁知寒也是变得相当成熟。只是，这样的成熟是以将心事渐渐收藏为代价。他变得沉默寡言，他知道多说无益，他清楚唯有行动才能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减轻压力。
　　就这样过了八年，宁知寒考上了首屈一指的名校湖南大学。开学的时候，邻里邻居一大批人把他送上了去长沙的火车。毕竟，单亲家庭的孩子，考上重本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当然，这群人的用意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