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写童话》苹果不吃胡萝卜

2、小侍卫与小公主 2 【4】

　　【4】
　　我是一名侍卫，负责保护一位小公主。
　　我讨厌那个小公主。
　　一年前她搅和了我的成人礼，我大人大量没跟她计较，还答应等她一年。但是我能等，怕的是我的宫女姐姐不能等，于是我便在成人礼之后约了宫女姐姐出去，想跟她表白心意，再解释一番。我以为会看见宫女姐姐含羞带怯又无比幸福的笑容，没想到迎来的却是她的拒绝。
　　她说，我只是一直把你当做弟弟，并没有那种想法，毕竟，不管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在我眼里你都是曾经那个小脸圆圆胖胖的小侍卫。再说，你可不要看不清自己的真心，你的心上人可不是我，你仔细想想，大约也只是把我当姐姐，当亲人而已。
　　说罢，她冲我笑笑，笑容里竟有几分揶揄的味道。
　　我突然发现，宫女姐姐那双漂亮的眼睛，真的像极了某人。
　　我摸不着头脑，但也确实没有什么被喜欢的人拒绝后心痛的感觉。还是宫女姐姐看的清楚，或许我真的不是把她当做爱人的那种喜欢她吧，这样想着，我也就释然了。
　　在这一年里，我与小公主走的越发近了，想着这是她成年前的最后一段时间了，便也事事都由着她，事事都与她一起，也正好尽我作为侍卫职责平日里跟她逛集市，去公园玩，到郊外野餐。看着小公主开心的不得了的样子，我心里也是很高兴的，除了高兴，好像还有点其他的什么。
　　我也曾开玩笑似的提起过我被拒绝的经历，小公主却不做什么评论，也不像平时那样打趣我一番，只是笑，说我看不清自己的心。也不知道她们是不是串通好了的，她那句竟是跟宫女姐姐说我的话一模一样，连语气都如出一辙。
　　小公主突然学起了做点心，整天泡在厨房里，不知道炸了多少个烤箱。虽然让厨房里的人头疼不已，但我倒是省了不少心，不用天天陪着她往外跑，她做出来的成功的点心还总有我的一份，我是极喜欢吃些蛋糕曲奇之类的小点心的，虽然作为一个男子汉喜欢吃这种小女孩家的东西有点羞耻，但这个时候我却变成了小公主最好的鉴定者。
　　后来有一天，小公主跑过来，递给我一袋包装很精致的巧克力饼干，说是让我尝尝。我还夸她不但饼干越做越好，对包装竟也有了相当的进步。拿起一块饼干，尝了一下，甜而不腻，黄油与巧克力的香味完美的混合在一起，可以算得上是她的巅峰之作了。她扑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的表情，眼睛里是满满的期盼，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脸颊与耳朵尖有些微红，大约是来的时候跑的太急了。我没有吝啬自己的夸奖，说她这个程度就算不当公主开个面包店也饿不死了，这话她明显极为受用，兴奋的一把抱住我，咯咯的笑着。我被她抱的一僵，脑中飞快的过出这事儿要是让老国王知道了的话我的一百零八种死法，可是，不知道怎的，看着小公主抛却了外人面前假装的高贵淑女形象，笑的像个小孩子，我竟舍不得推开她。说来也奇怪，以前我也吃过宫女姐姐们送的小点心，可小公主做的点心明明用的是跟王宫里其他人一样的配方，却总比她们的好吃一点，好像多加了什么秘方进去一样。直到她跳过来抱住我的那一刻，我才隐隐约约感觉到，那所谓的“秘方”是什么。
　　后来我才想起来，那天，是情人节。
　　再后来每次跟小公主出去，玩的时候确实都是很尽兴，可回去之后想想自己这一天都干了什么，只觉得幼稚的不行，好像回到了六七岁，活脱脱一副傻小子的样子。而且，每当小公主像以前一样拉着我的手跑来跑去的时候，我的心总会扑通扑通的，脸上也像火烧起来一样，可是，要是她几天不来找我，我又会很不舒服，做什么都能想到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对于自己的这种变化，我有些慌，有些埋怨小公主乱了我的心，只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便以她的成人礼快到了为由，叫她好好准备，不要总往外跑。我则也不再闲着，每天训练，巡逻，帮人跑腿，给老国王做事，一忙起来也想不了那么多了，许久没见小公主，好像连她明媚的笑脸在我心中也淡了几分。

　　【5】
　　我是一名侍卫，负责保护一名小公主。
　　我讨厌那个小公主。
　　我应了小公主的请求，等了她一年，可是没有等来她的成人礼，却等来了老国王的死讯。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一向健康的老国王就这样溘然长逝，王宫里的医师说是因为心疾突发，可老国王什么时候有了所谓的“心疾”，竟是连王后都不知道的。王宫里一片肃穆，为老国王的去世哀悼。
　　老国王被发现去世的那天，正是小公主的生日，本该是王宫上下一片热热闹闹，欢庆小公主成人的日子，却变成了这个模样，小公主她估计也受了很大的打击，一直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老国王一向待我极好，我其实也是把他当做父亲看待的，听说老国王去世，心里也是非常难过。再一想到小公主，以后她的生日都会是她父亲的忌日，不知道她能不能迈过这道坎。想到这里，心里竟为她一绞一绞的疼，我想大概是因为感同身受吧。
　　葬礼定在了第三天，我终于见到了小公主。头戴黑纱，挡住了她灿金色的长发，一身黑色的素净的长裙，端的高贵，走的优雅。她缓缓走近，附身亲吻老国王冰冷的面颊，为他献上鲜花，一举一动都缓缓的，轻轻的，好像是怕惊扰了老国王的长眠。小公主一滴眼泪也没有掉，面色异常平静，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但仔细看，却能看见她薄纱下哭的红肿的眼睛，是施了脂粉也掩盖不住的。
　　小公主转过身，见我在看着她，眼睛好像亮了亮，向我勉强一笑。没等我做出什么回应，就扶着王后离开了。
　　自古以来都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次也没有例外。众人都还没从老国王去世的悲痛中走出，另一个噩耗又从北方传来。本该继承王位的大王子行踪不明，生死未卜，而四王子竟趁此机会联合北方的国家，想要篡取王位。国家上下人心惶惶，明眼人都知道，这个国家平静了太久，战争终是要来了。
　　老国王虽然有十二个儿子，有写诗作画的，有侍弄花草的，可大多都不是做国王的料子。大王子从小就是被当做未来的储君培养的，不论为人为君，都是无可挑剔。可那四王子，野心很大，能力却不够，为了这王位，只能求助于北方国家。说是求助，可天下总没有免费的午餐，能让北方国家的国王大费周章，出钱出力的帮助他，四王子许给人家的报酬估计也与卖国差不了多少。因此，这一次的动乱可不只是简单的兄弟之间为了王位的斗争，而是一场关乎国家存亡的战争。
　　这世间的气氛一日比一日紧张起来，让人有一种往日的和平生机都是一场梦境的错觉。且不说王宫之内招兵买马的种种纷杂事务，就连平民百姓也忙碌了起来。聪明人知道，战争的时代金钱最是无用，便已经开始高价收购粮食，囤积起来；穷人们比富人们更敢于割舍，有不少已经开始收拾行李，拖家带口的，准备离开了；而还有些人，有识之士也好，热血青年也罢，被四王子这样卖国的行为激怒，沸腾了一腔热血，竟自发组成了平民军，想要助王家的军队一臂之力。
　　忙碌与悲痛最容易让人忘记时间的流逝，这样的日子竟一晃就过了一个多月。这段时间里，其他的十位王子没有一人露面，大臣们急得火烧眉毛，纷纷向王后询问，说国不可一日无君。王后却不为所动，说宁缺毋滥，私下里也派了人手到那十位王子身边，不为别的，只为了保护他们，拦住他们，不允许他们干涉这件事。
　　我本是很理解王后的做法的。那十位王子们都不是治国领兵的料子，而且大多已经成家生子，有了自己的生活。把他们叫回来凑数，不过是拆散一个个原本幸福的家庭，成为战争的牺牲品而已。无论是作为一个母亲，还是一个王后，都是不愿意见到这种情况发生的。而且，王后可不是个除了漂亮一无是处的花瓶，当年老国王四处征战的时候，王后就陪在他身边出谋划策。所以要是说起治国领兵，王后恐怕真的是要比那些王子们强上不少。
　　可昨天王后突然召我谈话，我到的时候，她正几乎被淹没在堆积成山的文件之中，一只手轻轻揉着太阳穴，一只手奋笔疾书。察觉到我的到来，王后才停笔，抬起头，将我叫到近前坐下。我还没有坐稳，她就已经开口了，只有一句话，她说，小侍卫，带着我女儿离开这里。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是疲倦与绝望。
　　我愣住了，抬眼愕然地看着面前的王后。在这接连的灾祸的摧残之下，王后的样子却并没有怎么变，只是多了几根白发，眼睛里多了些血丝，可是她的神情里，却是遮盖不住的疲惫，像是很久都没睡过好觉了。王后一直以来温柔如水的眼睛仿佛干涸了，露出了河低名为绝望的沙砾。那样的绝望太过直白，直白到长出了尖利的刺，戳的我心里生疼。
　　这时我才发现，原来王后根本没有想过能打赢这场仗。之前也好，现在也好，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保留希望的种子而已。王后，竟是在以灭国为前提做准备的。
　　偌大的书房里，一时间鸦雀无声，我似乎能够看到王后那双瘦弱的肩膀上，抗起的是怎样的重担。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粗心的侍女打破了杯盘，啪的一声，也打破了书房里令人尴尬的沉默。不论再怎么惊诧，我依旧没有出声反驳，默许了王后的做法。
　　领命退下，打开书房的大门，地上还有微微的水渍，想来是刚才打碎杯盘的侍女还没有把它擦干。除了水渍，地上竟还有一包包装熟悉的曲奇，丝带上隽秀的小字写着我的名字。我小心的把它捡起来，里面的饼干已经有些碎了，打开包装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好甜。
　　第二天早上，我到小公主的房间找她，想带她收拾收拾离开。我没能找到小公主，却找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跟昨晚饼干丝带上的别无二致，是小公主留下的。她没写自己去哪里了，也没写什么时候回来，只写了一句话。
　　誓与国家共存亡。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这张纸条交给王后的，只记得自己将这短短一行小字读了近百遍，读到眼睛干涩的几乎流泪，读到把那一撇一捺氲开的痕迹都印在脑海里。
　　仿佛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王后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她没有流一滴泪，却也不再温柔的笑，连说话也很少了。她依旧每天为了支撑这个国家而忙碌着，不喜不悲，可神情中却是无声的崩溃。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完成交给我的任务。我埋怨自己。那晚的那包饼干，我早该想到小公主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以她那样的性格，定是不答应的。我若是多留意一点，阻止她离开，王后也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但我更埋怨小公主。她身为一国之公主，金枝玉叶的，在万众宠爱中长大，如今天下大乱，她一人跑出去，能有什么好结果？本以为她已经长大了，抛却了孩子心性，变得沉稳懂事。可事实呢，还是为了她自己，不在乎别人的感受。如今这乱世，她独自一人该如何生存？她从未考虑。离了她，王后当会如何担心？她也从未考虑。
　　至于我，她的离去会让我怎样心痛，她定也是从未考虑。我好想抓住她，当面质问：
　　你可知道，我有多担心？
　　我好想讨厌她。从小到大，她就从未让我省心过，我仿佛有千百种理由可以去讨厌她。可我做不到。我越是这么想，她的样子在我心中就越发的明媚而深刻。她那被阳光眷顾过的长发，她满是欢喜的笑意，甚至是她捉弄我时晶晶亮的眼睛，平日她在我身边时我从未在意，可当她真的离开后，我才猛然发现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有一块软肉被剜了下去。
　　我知道，我爱上小公主了。

　　【6】
　　我是一名侍卫，负责保护一位小公主。
　　我讨厌那个小公主。
　　今天距离小公主连夜离去，已整整两年，两年间，她杳无音讯，没有寄过一封信回来。最初王宫里的众位侍卫还找了她几日，不过不到一周王后却下了令，只说不必寻她，随她去，自那以后便再无人寻找小公主的下落了。
　　后来王后叫我过去，我以为是想要我仍然在暗中寻小公主的踪迹，但王后对我说，既然这皇宫中也无人可让你保护了，你不如去军中吧。本来你武功也不差，留你在宫中保护小公主，倒是有点将雄鹰关在金丝雀笼里的意味了。去吧去吧，去适合你的地方，大展宏图。
　　于是我便去了军中，从最低等的新兵做起，两年里与北国的战事不断，我的军衔也在一点一点的上升。
　　枕戈待旦的两年，足够忘记一个人，却也足够铭记一个人。
　　小公主于我来说，就是后者。
　　我夜夜难以入眠，偶尔浅睡时也总是被梦魇惊醒。我好怕，怕的不是自己不知何时便会身首异处，而是，那个晚上，会不会就成为小公主与我有关的最后一夜？
　　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日日凌晨我都会抱着这样的想法惊醒，不过大多时候我都无暇多想，今日也是如此。今天是我们与北国在龙城要塞之地交战的地十四天，龙城此地确实易守难攻，但我们的兵力本就不如北国强盛，这样的持久战恐怕迟早还是要落败下来。军营中各位已经绞尽脑汁了几天，也没能商量出什么合理的对策。
　　正当一筹莫展之时，外面突然有人来操，副将，您快来，我们的援兵到了！
　　援兵？我们从未指望王成那边能送来援兵，毕竟北国是从几个不同的方向同时进攻，那几个城池的兵力怕是都疲于应付，怎么还会给我们这边送援军？
　　我带着满腹疑惑，掀开了大帐的门帘，向里面望去。
　　只一眼，我便知道了那是谁。甚至不用仔细看清楚，我也辨的出那个萦绕在我心头两年的身影。
　　我曾妄想过许多与小公主重逢的场景。或许是我们赶走了北国，我回到王宫发现小公主也回来了。或许是我在征战途中偶尔看到跟着平民群众一同逃跑的小公主。或许，最坏的情况，我回到王宫看到她安安静静的睡在棺椁中。
　　可是，我却从未想到，她会以这样的姿态与我重逢。
　　小公主还是那个小公主，她站在大帐中，周围的汉子们少说都要高她一头，壮的能装下两个她，可你偏偏一眼就能瞧见她。她好像又高了点，也瘦了不少，皮肤似是被烈日与风沙打磨的，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她依然是做公主时眉目如画的美人样子，即使一条狰狞的疤从她右耳根蜿蜒到锁骨，也并没有减她半分美貌，反而更显英气。
　　她就站在那里，含笑看着我，一双弯弯的眸子，比她束起的金色长发还要灿烂几分，仿佛日月星辰都碎在了其中。
　　副将军，坐。她这样对我说，声音多了几分沙哑，不及之前清脆好听，可却像有什么魔咒，令人十分安心。我这才反应过来，自知失态，便赶快坐下来，听听这援军到底有何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