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竟谋》乐咸

1、如此君臣1 其声虽杂乱

　　竟国都城长夏
　　时维四月，已入初夏。长夏城中大街小巷，商贩、人马充斥。临近正午，车马辐辏之声，熙攘叫卖之声，人群涌动之声，鸣蝉聒噪之声不绝于耳。其声虽杂乱无章，却也热闹非凡，仿似盛世之景。
　　添香楼二楼，临窗置单间雅座。一白衣公子已在此处饮了一上午的茶。除了几样甜品外，什么也没点。脸上偶有不耐之色，不时向窗外观望。
　　小二很是好奇，但又不敢多问。这位客官出手阔绰，打赏起来一点儿不心疼银子，要求却十分简单。倒是给小二一种人傻钱多的纨绔子弟出来行侠仗义，却又有劲无处使的感觉。只是这来的真不是地方，还是年轻啊！小二一边自顾自想着。
　　今年夏天的暑气来的比以往时候早些，远道而来的商贾早已燥热难耐，四处找寻歇脚的去处。
　　此刻，长夏城中的茶楼酒肆人满为患。三教九流汇集之地，难免乌烟瘴气，杂言碎语。就像现在，狐翎已听了一上午的高谈阔论。
　　说实在，他不喜欢来这种地方，冷眼看了一上午的车马人流，市井琐事。还有空气中不时夹杂的鱼腥气，哭闹之音，脸色沉到了极点。把窗户关上可能好些吧，那自己大白天出来凑什么热闹？他也只能自嘲地想想。
　　不多时，窗外街道上骏马飞驰而过。马上兵士一刻不敢耽搁地往皇宫方向奔去，是信使到了。桌上茶水轻颤，凉风扑面，狐翎启唇一笑，终于有动静了。
　　那人可是做了保证。若此次再生波折……就是自寻死路了。想到这，不禁暗笑，自己什么时候也顾虑这么多了。出来一上午是时候该回去了，毕竟一声不吭地离开这么久。
　　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抚桌面的木纹，透过重重掩映的竹帘。喧闹之声犹闻在耳，周遭的场景实在太熟悉了。狐翎微怔了一下，正是因为熟悉才厌恶吗。
　　“客官，您看这茶水都凉了，小的再给您添一壶。”
　　“再等等。”
　　“啊？”小二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便继续殷勤道“客官，您饿不饿呀？小店招牌……”
　　“滚！”
　　小二噤声，吓了一跳，有些胆怯地退下了。这位公子看着面善，怎么气性这么大，脸色说变就变。

　　竟国宫廷御书房
　　雕镂精致的熏炉中香气袅袅，古朴简单的书案几榻配置锦绸帷帐，暗红描金的地毯尽显尊贵。
　　不得不说竟国国君储晟是个低调地有些放肆的人。自亲政后就削减朝会次数，常年呆在宫里，朝臣禀报要事也是先呈左相定夺。这么多年来，储晟表现的不太像个国君，没有一点对至高无上权力的在意。
　　至于放肆，只是因为这位朝臣眼中不见人影，不问政事的国君，其实一直大权在握，冷眼旁观。时不时插手一些“国家事务”也带着不容旁人置喙的威压。
　　朝会结束后，储晟独留了左相顾临。
　　众所周知，当朝左相顾临出身世家，已故顾太师长子，与帝相识于年少。年十八，承父荫以秘书郎入仕。乾初六年拜副相，在朝已历十三载。性清冷寡言，居相位时日尚短，资龄不深，然深谙国事，被储晟倚为肱骨。
　　顾临居相位四年，秉公守则，选贤任能，整顿吏治。对于世族犯法者，处置起来也绝不手软。底下一众官员，凡与其共事过的大小官员无不为其气节所服。
　　朝会后储晟留他下棋，到现在未吐一言。
　　也不知是为了配合主君，还是为了什么别的原因，顾临也一言不发。
　　帝相二人安坐于榻，空气安静的诡异。
　　“遥国已经回应了朕开出的条件。”储晟率先落下一子，同时打破了沉默。
　　“陛下可满意？”顾临的墨玉棋子随即落下。
　　“战事胶着了这么多年，遥国虽已不堪重负，但我们也没讨到什么便宜。”
　　听着储晟口气松动，顾临若有所思：“看来遥国是答应了。”
　　“顾卿，你好像一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储晟难得有些好奇。
　　当初，储晟亲政，急于树立威信。当世并存的遥国和竟国是百年来混战割据中实力最为强大的国家。储晟就动了些心思。
　　往前推十几年，两国因边界之地，关系不睦已久。但两国国君无意行征伐之事，始终没有起过大的冲突，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兵戈相见。
　　几年打下来，储晟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初的心思，动歪了。
　　但事已至此，他后悔也不想轻易罢手。在他看来，遥国已是外强中干，岌岌可危，撑不了几年。现在松口，不过是觉得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太过得不偿失了。
　　顾临要是知道储晟此刻心中所想，不知该有多欣慰。陛下终于知道运往战场的一车车粮草辎重也是要银子的了。不然，他真要以为，储晟久居深宫，不省朝事了。
　　“胜负难定，兵士厌战。和谈是两国最好的选择。遥君不糊涂，陛下亦然。”顾临一脸平和地回答。
　　对于左相如此直白而又不拖泥带水的回答，储晟习惯了。他当然不糊涂，他要是糊涂半分，以顾临如此敢做敢为的性格，不可能安然无恙到现在。
　　只是看着昔日好友如此寡淡，储晟心里挺不是滋味的。眼看这个话题就要聊不下去了，还得自己主动岔开。
　　不知不觉已下了数局。看着眼前黑白交错的棋盘，略一恍惚，顾临竟和他下成了平手。没什么好吃惊的，他的左相早已不止一次让他惊讶了。只是他高居上位多年，很少这么迁就一个人了。
　　殿内放置了碎冰，倒不至过于闷热。
　　“顾卿以为，遥国国君之弟慕安泽如何？”
　　慕锋尚无子嗣，遥国素有皇位兄弟相承的惯例。想到这：“慕安泽其人如何，臣不知，但一个十四岁的幼童能心甘情愿离国为质，胆量实非常人能比。”
　　顾临略一思索，陛下虽同意和谈，还是心有不甘。这条件提的都没什么诚意，难怪和谈三次不欢而散。在顾临看来，遥国同意用财富和土地换取短暂的和平，对两国都有益处。强行索要人质，反而容易再起战端。
　　遥国国君慕锋年近而立，没有子嗣。却也不怎么着急。外人看来，他就是把自己的胞弟慕安泽当作储君的人选，也不奇怪。
　　慕锋竟然同意了，虽说是慕安泽自己请的旨。顾临多少有些不明白，遥国这次，当真无路可退了还是另有所图。
　　“他胆量再大，到了我竟国，还要朕来迁就他不成。”
　　“陛下可知，慕锋派何人随侍？”看了眼案边的书信，顾临不着痕迹地敛了眸色。
　　“听说是慕锋新任的少傅，慕容辞。”
　　“慕容辞。”顾临低声重复了一遍，听着耳熟。

　　砰——白玉棋子落案。
　　“陛下，该用膳了。”内侍进来禀报。
　　“朕今日与丞相共进午膳，你让狐翎不用等了。”
　　“陛下，翎公子不在宫中。”
　　“哦？他去哪儿了。”
　　储晟语气不善，内侍只得据实以答：“回陛下，奴才不知。”
　　“怎么连个人都看不住。”
　　“回陛下，翎公子的腰牌是陛下御赐，他要出入宫门，无人敢拦。”内侍诚惶诚恐。
　　“那倒是朕的不是了。”迟了片刻，储晟才吐出一句话。
　　内侍恐自己越说越错，便连忙跪地请罪，身形不稳，伏地的指尖抖颤，声音都慌乱了。
　　“陛下，棋已下完，臣还是出宫吧。”
　　念及顾临，储晟最终没有迁怒。
　　只挥了挥手，道了一句：“都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