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长命百岁 (bl/b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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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李禹，我隔壁床的兄弟，胃癌，本来有机会治，可家里迷信，祈祷诵经取灵水请神婆什么奇方子都试了一遍，结果拖到晚期没得治了，只能靠着吃药化疗吊着口气，他面色红润有光泽看起来跟健康人没什么俩样，除了是个光头。
他肩膀上有个纹身，以前纹的是喜欢女孩的名字，后来分手了，就改成了个刺猬，他说喜欢这种优雅而富有攻击性的动物。李禹说话总是沾带着点社会气，他跟我称兄道弟，说等我们好了去道上混，他罩着我。
他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但多是他吹嘘自己的，他偶尔会戴着耳机盯着白色的天花板，我问过他在听什么，他说听风，听夹杂着海浪的风，从海边吹来的风。
我们照常做完了一系列检查，屋里静悄悄的，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吵得我头疼，我腿伸过去照他床就是一脚，没好气的骂道，
“你长草了消停点。”
他安静了一会突然坐起来，对我说，“泡芙，咱走吧。”
我叫白孚，他叫我泡芙，他说我长得干净白白嫩嫩的叫这个名字正合适。我反问他为什么不叫我云朵奶油棉花糖什么的更贴切。他挥挥手，什么鬼名字，跟个娘们一样。一个一米八的男人叫泡芙也没爷们到哪去吧我猜大概只是他想吃泡芙所以随便给我起的外号，反正这病房里也就我们两个人，我也就随他了。
“走走哪去？医院门口那花园子？”我没把他说的话当成正经事，只当他是在屋里待闷了。
“我不想待这了，跟蹲大牢一样，烦得很。”他认真的看着我，似乎已经盘算好了。见我没动静，他从自己床上下来，站在我床边，挡住了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你不走，我自己走，你可别多嘴。”他转身想要离开。
“走，干嘛不走？我早想从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出去。”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我们换好衣服，带着药，偷偷从医院溜了出去。
“诶，你看咱俩这光头，像不像劳改犯？”李禹看着医院门口的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
“你像，长得凶神恶煞的，说是劳改也没人怀疑。”我打趣道，顺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不禁想念起我曾经那乌黑茂密的头发，“唉，我以前学理科的时候真没想到我有一天真能成光头。”
“嘁，老子早就不上学了，不也没头发了”李禹转头看看我，“咱俩这样可不行，你在这等我会儿，我马上回来。”他转头走了拐进个小巷子，我在医院门口花园的长椅上等他。我伸手摘掉挂在耳朵上的医用防护口罩，享受着没有消毒水味道的空气，空气中还弥漫着点花香。
医院附近的商家门口都是贴着黑白文字的一条龙服务，也不知道李禹跑哪去了。我盯着李禹走的方向等他回来，却没想他从我后面出现，把一顶粉红色的鸭舌帽扣在我头上。
“靠！这什么破色啊？这么骚？”我用力把粉帽子甩他怀里。
“啧，别生气啊，逗你玩的。”李禹看到我反应似乎很满意，笑着把自己头上的白帽子摘下来扣我头上，“这个给你。”
“这还差不多，那骚粉你自己戴。”
“我还有一个，你看这还有个黑的，跟你头上那是一对！”他笑着从包里把帽子拿出来，给我看，像小孩子显摆心爱的玩具。
“谁他妈跟你一对啊？死基佬，戴你的骚粉去。”我一拳把他的帽子打掉，瞪他一眼转头就走。他捡起地上的帽子，抖了抖上面的土，笑嘻嘻的追上我。
我跟李禹坐着大巴车去了个小渔村，他说他从小在这长大的，跟外婆一起生活，直到外婆去世他才被接走。
那地方已经荒了很久了。门上的铁锁锈迹斑斑，牵牛花攀了满墙，李禹用石头把锁砸开，他让我在门口等着，他进去清理沉积的灰尘，他说我要是闲的没事干就数数院里的牵牛花，当然我还没无聊到数花的地步。我四处打量这个小院子，院里有个小凉亭，东南角有一口水井，墙边的花架子上有几个空花盆 ，上面爬满了牵牛，虽说是荒凉了点但也别有风味。
“好啦，泡芙，快进屋！”他语调不自主上扬，心情似乎很不错。他哼着小曲儿，曲调我总觉得熟悉，可惜我没想起来是哪首歌。
虽然屋子小了些，但也还算温馨，屋子里有一张老藤摇椅，天气好可以搬到院子里晒太阳，墙上的老相片泛黄看不出人样，墙角有个红木衣柜，窗台上有一台老收音机。从窗子里透进的阳光，照的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这没通电李禹说我们晚上可以点盏煤油灯。
我们坐在院里台阶上望天。李禹说晚上风寒容易感冒，总催我进屋去。今晚月亮很圆，我似乎也有点能理解为什么古人总是见月感伤。李禹给我披了件大衣，坐在我旁边。
“这月亮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以前没见过。”李禹嫌弃的看着我。
“不一样，这里的月亮和我见过的不一样。”的确不一样，这里的月亮又圆又亮，干干净净的，城里的月亮似乎总带着些烟火气，不如这里的好看。
“啧，这城里人就是事多，看个月亮都这么矫情。”他对我的古怪行为完全不理解。
“别整事，说的跟你不是城里人一样。”
“我当然不是，我从小就在村子里长大的。”
“你爸不是城里当官的吗？”
“不是，那是我后爸，我亲爸出海了，再没回来。”
我一时语塞，竟不知再说些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一把打掉我的手。
“好早之前的事了，谁跟你一样矫情。”他笑着打趣 。
借着月光，我见他眼里亮晶晶泛着光。
“李禹，我妈要生二胎了。他们是已经放弃我了吧。”我靠在身后的木门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的声音格外刺耳。
“不会，你那点小病，好治。人肠子那么长，切一小段也没事吧。”李禹这样安慰我，其实我们俩都知道，我们都活不长，就是看谁更早死掉而已。
“泡芙，其实我，还挺想活着的。”李禹叹了口气，他情绪没有明显的低沉，他大概早就做好必死的觉悟了。
“别说这没用的废话，谁不想活啊。”我站起来拉了他一把，“走，进屋，睡觉去。”我必须马上停止这关乎生命的沉重话题，我没他勇敢，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在夜里翻来覆去的折腾，又尽量避免发出声音，他不想吵醒我。可我睡觉轻，有一点声音就会醒。如果我们此时在医院，我还能起来帮他按铃，可现在我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我慌忙起身去抽屉里给他拿药，他艰难的坐起来，半面枕头都是湿的，不知是冷汗还是眼泪。
第二天一早，李禹就把我摇起来。“走，小爷带你见见世面。”他兴致很高全然不顾我骂骂咧咧的发牢骚抱怨早起，反抗无效我只好穿上衣服随他出门。
他带我去了个小河口，他说这是这条河和海的唯一通道，肥的很。他要带我抓鱼。
“连个鱼竿都没有抓什么鱼？”在我印象里鱼要不是开着渔船拿大网捞的，要不是拿着小鱼竿钓的，难道还要我用手抓不成
“你没看到贝爷求生吗？要不说你是城里白痴少爷。”他在地上捡了根粗木棍，把一头削尖，卷起裤脚，站在河里，水很浅很清，我能清楚的看见里面的鱼游来游去，不过速度太快了。
“老哥，这鱼游这么快，我给你多装俩鳃你也游不过它啊。”
李禹瞪了我一眼，“你不会等它慢下来之后再捅吗？傻x泡芙。”
“嘁，瞧你能耐的，我可不跟你废功夫。”我往树底下一坐，心情大好。远远的看着李禹忙手忙脚，相比之下我倒是很闲适。
明媚阳光映的水面波光粼粼，微风不燥，阳光正好，快活得很。我突然觉得李禹人虽然臭屁了点，但有时候人也挺帅的。
“诶，泡芙，咋样？老子是不是抓到了？”他满是得意，跟我显摆手里的猎物。
“我x，那么大一条，还真能抓着啊！牛x啊！”
“诶，不是，这鱼干净吗？咱能吃吗？”我看着李禹支好烧烤架，担心起我们的病来，我是贪生怕死，一辈子不吃肉换我多活两年，我一定愿意。
“你怎么磨磨唧唧的跟个娘们一样。这箭都在弦上了，你要嫌弃你就在一边看着，鱼都是干净水里的，这每天吸收天地之灵气，沐浴着日月之精华长大的，有什么不干净”李禹对我说的话显然很不满意。说实话，我有时候还挺羡慕他自由果断不管不顾那劲头的。
我没说话，他手也没停下。那烤鱼发出的香味扑鼻而来，我紧忙凑过去，妈的，能不能活都是后话，先享受了再说。
“我跟你说，我烤这玩意可老香了。”
“嗯呢嗯呢知道了，你快点烤，馋死人了。”自从生病之后我几乎没碰过肉腥。
我们坐海边吃烤鱼，怪不得李禹总是带着耳机听着海风，的确很惬意舒服。
“诶，泡芙，以后万一我说万一啊，我要是死了。你可得给我找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埋了，要是不行，就给我烧成一把灰，撒这海里，我可不想以后都窝在个小破盒里。”他语调平缓，听不出任何悲伤。
“直接给你扔这海里，还能喂喂鱼，也算功德一件。”我并不想跟他深度探讨这事，我太胆小了，任何关于死亡的话题都能轻而易举的把我击垮。我把吃完的烤鱼棍扔一边，“我去解个手，马上回来。”
我起身找个隐蔽的小树丛，正打算释放自我。“诶，李禹，李禹，你快过来。”我紧忙高声唤李禹的名字。
“咋了？让我帮你扶着小弟弟啊？”他地痞流氓的气质由内而外散发，慢悠悠的朝我走来。
“你看，那是不是个人？”
他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定睛一看，慌了神。
“靠，还真是。”
他一边脱衣服一边往海里跑，还好他自小在海边长大的，精通水性。
“这娘们一心求死，刚才在水里还蹬了我一脚，得亏是个女的，让我一把捞回来了。”他委屈巴巴的看着我，像条大型犬，李禹什么时候这么可爱了？!
我们问了她两句，大概了解清楚情况，她是失恋了承受不住生活的打击才想着轻生。李禹差点没笑出声来，他小声跟我说，“这都什么世纪了？还有傻x为情所困呢。”
“我最看不起你这种浪费生命的人。”李禹如是说“我救你一次绝对不会救你第二次，不信你就试试，你就现在站这，当着我面跳下去，我也绝不会拦你。”
李禹拉起我的手转头就走，把那女人自己扔海边，那女人自从被李禹捞起来就一直哭个不停。
“咱就这么走能行吗？”
李禹当真果断，头也不回。
“不知道，不管了，有的事别人怎么劝都没用，得她自己想明白。”
我放不下心，偷偷回头看两眼。
“靠，李禹，她真又跳了。”
“他妈的!老子信了她的邪。”李禹紧忙回头，那女子正慢悠悠的往家走，“小兔崽子，你骗我啊。”李禹狠狠的捏了一把我的手。
“诶，疼疼疼！”李禹这蛮劲可大，我认怂“我就想看看你是不是真那么冷血。”原来只是刀子嘴豆腐心而已啊。
“诶，禹哥，咱都走好几天了，不会没人找我们吧？”
我和李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今天的月亮不如前几天的圆，这里太无聊了，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游戏机。唯一消遣的方式就是聊天。
“不知道，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被找到。”
“唉，我们还得在这待多久啊？我还没娶媳妇呢。”
“我还想娶呢，要不咱俩凑合凑合得了。”李禹笑着打趣我。“你耳朵咋红了？你不会害羞了吧？哈哈哈哈，你还真对我这大老爷们有想法啊！”
“别胡说，谁他妈对你有想法。”我伸手照他后脖子就是一巴掌！“走了走了，去睡觉。”
“诶，你不看月亮了？我就随口一说你咋这么生气？”
“没生气，困了。”
“你个大老爷们心思咋比小姑娘还难猜。”
我做了个梦，我梦见我死了，李禹就在我身边哭，然后我突然跳起来，对他骂道，傻x，别随便就认为别人死了啊!
我真的很怕死，虽然我这个人自私，敏感，又脆弱，但我真的很热爱生命啊，我也在努力学习，努力变得更优秀啊！凭什么凭什么那个不幸的人是我
“你醒了？”
“嗯，你去哪了？”
“去了趟城里。”
.........
“我们再过两天就回去吧。”
“好。”
李禹变得越来越虚弱了，吃不下东西，短短几天就又消瘦了很多，但他始终不准我带他回医院。他说“要让他再回那监狱一样的小房子里受罪，不如现在立刻杀了他。”
他想要自由，执着刻在骨子里。
我一直哭，哭他也是哭我自己，面对死亡人类竟然显得如此渺小。
我没办法，我不能放任他的脾气，因为我明白，我们这样耗着，就是等死。
我带他回了医院，无力回天，救不回来了，当晚他就没了。他妈扑上来扯着我的衣领，说是怪我耽误了他，仔细想来也的确是我。
后来，我收到了李禹的信，一个白色的信封，原来李禹那天突然出去是去了邮局。我打开看，一张纸，还有一条红绳，信上是李禹既不工整也不漂亮的字迹。
“嗨，泡芙，真没想到我死在了你前面，亲眼看我死掉，很难过吧。从我带着你跑出来那天我就知道我活不长了，没办法，病房里的压迫感快让我窒息了，我真不想死在病房里，他们说人死了意识还会停留几秒，要是让我亲眼看着病床旁边那小机器拉成条直线的话，那未免也太令人难过了。你仔细看看那信封里我放了条红线，你把这红线圈系小指头上，我也系一个，我听人说，每个人小指上都有一根人看不见的红线，系着自己的有缘人，以后到了地底下也好认，我先下去等你。嘿嘿，虽然你娇气点，但我还挺喜欢你的，我能看出来你也不讨厌我，可惜了我这一世啊命太薄，咱俩下一世在接着续缘。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泡芙吗？我以前养了条白猫叫泡芙，后来走丢了。猫这动物有灵气，九条命，我请它分你一条，你可要好好活着啊。”
我哭的撕心裂肺，对他的思念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我想起来他那天哼的小曲儿了，是光辉岁月。
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
迎接光辉岁月
风雨中抱紧自由
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
自信可改变未来
问谁又能做到
李禹走了之后，我的病情急速恶化，下了病危通知，化疗很痛，像凌迟。思念更痛，心里痛。
李禹他妈来找我了，她大概也收到了李禹的信，具体内容我不知道，他妈给了我个黑色的盒子，里面装着他的一把灰，他和他妈说要把他交给我，我会带他去他最想去的地方。
可惜了，我并不能带你去找一个依山傍水的地方，我就带你回海里吧。我戴着李禹送的帽子跑出医院，我还是坐在那辆大巴车上，以前是两个人，现在还是两个人。我抱着李禹，一步一步向着海里走去，海水好凉啊。
我其实很怕死的。对不起了李禹，我要浪费生命了，就拿这喂鱼的功德抵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长命百岁 (bl/b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