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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对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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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年后
还有三年便是蟠桃宴了,君颜三人已将朱雀功前两重练的无比熟练,张怡却迟迟没有教他们第三重。还有他们最关心的参加蟠桃宴的名额,也没有消息,三人想问,可一想起可怖的地牢,还是闭上了嘴巴。
张怡似乎能看穿三人的心思,不以为然道,“你们觉得凭你们那点道行能被文曲帝君相中?”
三人惶恐得低下头,不敢作何言语。
烈蕊心想,除却两千多年前失踪的烈霓炎,自己乃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如今自己又在叔父座下磨炼了这么久,或许现在都能与霓炎一战,说自己是朱雀族的天之骄女都不为过。虽说烈洺的实力也很强,但有叔父的关系,她肯定能代表朱雀族出战,文曲帝君也定然会高看自己一眼。
虽是这样想,烈蕊还是做出谦卑的表情。叔父,实在太可怕了……
见三人谦卑的姿态,张怡似乎甚是满意,抬了手腕盈盈一指,玉葱似的指尖在空中虚画了几下,仪态之美可见当年风采。
下一秒,三人突然七窍流血痛苦的倒在地上。君颜眼眶中似是燃起了火焰,烧灼的双眼刺痛,连带着整个头都疼的要炸开,眼泪止不住的流。
大约十秒钟后,疼痛消失了,君颜睁开眼睛,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张怡的声音似乎带着某种快感,比往日要尖细了些,“从今日起,你们每人每日随机失去一感,修炼内容与往日一样,运用潋滟流芳和流星火雨攀登火焰山,不可有任何懈怠。每隔十日五感尽失三天,这三天在地牢冥想。”
听到地牢,想起那些尖牙利齿的老鼠,烈蕊打了个哆嗦,还好她今日仅是失去嗅觉,倒可以适应。
这边失聪的烈洺努力的读着张怡的口型,应该已经明白了接下来的修行。
君颜双眼还在流血,黏糊糊的血刺激着下巴和脖颈上的疤痕,又痒又疼。来朱雀宫之后,她哭过很多次,总是在深夜里把头埋在被子里,抱着膝缩成一团,似乎能得到一些安全感。她怕疼,怕蛇,怕黑,张怡偏偏要让她受最痛的伤,在满是毒蛇的地牢修行,还要夺去她的双眼,逼她去面对。很残忍,却很有效。
忍下眼泪,拖着疲惫的身躯,听声音辨别方向,君颜伸着手茫然无措的摸着身前不知何时可能出现的障碍,磕磕绊绊跟在三人身后,向火焰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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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宫
“绿葵上仙,您来的不巧,我家上神刚被天帝急召去,您先坐坐吧。”
青衣女童点了点头,小小年纪,颇有仙家气派,“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仙婢走后,洛绿葵穿过大殿,轻车熟路上的进了□□。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环顾四周,庭院便是庭院,回廊便是回廊,没有什么花草树木,建筑整体方正整齐,仙侍和仙婢的数量也远不及其他宫殿。
玄武上神孟元迦一向节俭,作风廉洁,以至于那些谏官几乎挑不出一丝毛病。挑出来的那一丝,想必也不过是与白虎族太女洛绿葵交往过密,有吞并白虎族之嫌。对此天帝不过一笑了之,先白虎上神忠义双全,带领仙界联军抗击魔族,倾全族之力将魔界大军阻拦在云海大阵外,因此白虎族在两千多年前的仙魔大战中几乎举族覆灭,嫡系中仅余尚在襁褓中的幼女洛绿葵一人。
天帝痛失贤臣,念先白虎上神功绩,着文曲帝君教导,玄武上神照顾白虎族孤女,待其成年接任上神之位,一时之间传为佳话。
文曲帝君乃一古稀老人,玄武上神正值壮年,照顾一孤女,难免落人口舌,不过他行的正,坐的直,并不在意这些流言蜚语,洛绿葵天真活泼,也不在乎。
百无聊赖,见四下无人,洛绿葵闪身进了孟元迦的书房。书房不大,陈设一丝不苟,也没什么字画,案上摆着些信件,没什么意思。
本想出去,洛绿葵却好奇的走到案前,见一封信正摆在桌上,像是主人匆忙离开,信件都没来得及收拾,只是随意扔在那,大大方方的呈现在她眼前。
空间裂缝……西王母仙物……
有脚步声传来,洛绿葵一听,忙离开书案,到小几旁端坐好。
孟元迦一袭玄衣朝服,面容坚毅不带一 丝多余的表情,连年操劳令他如鹰般锐利的眼睛旁生了些细小的皱纹,看起来更显威仪。进了书房,只见洛绿葵正托着腮笑盈盈的看着他,这几日的功课就摆在面前。
“孟叔叔,功课我做好了,你看看。”
“嗯。”孟元迦走到案前,将桌上的书信都整理好,放进匣子,“往后没我的允许,不可独自进入书房。”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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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宫
在轮流失去五感的第三年,对剑终于开始了。这次对剑,是为了选出一名代表朱雀族参加一年后蟠桃宴斗武的弟子。
斗武是蟠桃宴上一个约定俗成的压轴节目,由各个世家门派新生代弟子切磋武艺,众仙家共同见证和评判的比赛。优秀弟子得天帝天后和主管仙界教育的文曲帝君赏识,可进入九重天上最高学府青山书院,在文曲帝君座下修行。
让谁来代表本族新生代弟子的实力,自然是重中之重,蟠桃宴斗武也隐隐成为各世家门派之间的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君颜今天的运气是极不错的,烈蕊已经败在烈洺手上,她只需与烈洺对剑,她的运气也是极差的,今日烈洺被屏蔽的是触觉,她被屏蔽的是视觉。
全族的弟子,无论哪一代,无论是外门弟子还是亲传弟子,都聚集到尚武堂来。今日朱雀宫甚至打开了大门,其他门派的上仙和弟子也被允许观战,见证张怡教导成果的同时也给朱雀族造了势。
烈蕊已经下去了,一个仙侍拉着她的胳膊,把昏迷的她像破抹布一样拖走,一个仙侍在后面快速擦洗干净地上的血迹,根本没人留意已经败下阵来的她。
场上最为瞩目的是烈洺,他手提长枪,浑身浴血仿佛冥界修罗,周身红芒大放,耀眼如星辰。而且他感觉不到疼,对今日的对剑来说,大约是件好事。
她还是有可能赢的对不对,烈洺与烈蕊实力相当,刚才一战已经受了重伤。但是族中崇尚精神力量,烈洺失了痛觉,此时战意高昂,实力被战意激发定是能全全发挥出来。
君颜拄着枪,缓步走来,站定之后,枪“铿——”的一声插在地上。
不论输赢,这四百年她对得起自己。
人们的目光聚集到君颜身上,这是个瘦弱的姑娘,浑身都是可怕的疤痕,还算清秀的脸庞透着不健康的苍白,一双无神的眸子定定看着烈洺的方向,并无丝毫胆怯。
随着战鼓落下,君颜周身燃起她的火焰。
烈重炽在人群中远望着她,君颜身上有一种蒲草的力量,坚韧不拔,永不服输,这正是朱雀族的精神。
一席白衣的仙君站在他身侧,紧抿着唇,耀黑中带着浅灰的眸子透过人群望向台上那个瘦弱却提着重枪的女孩。
“子卿仙君什么时候来的,也不提前说一声,与君颜见个面。”
“刚上九重天办完事,看时候还早,过来看看徒弟。见面就不必了,四百年之期就要到了,君颜要回师门的。”方子卿淡淡道,无意提了四百年之期,像是怕烈重炽扣留君颜一样。
方子卿对君颜真是宠得很,看的紧。烈重炽不禁有些好笑,“若是君颜进了青山书院呢?”
“入得文曲帝君的眼是她的福分,本仙君自然不会阻拦。”
这边场上实在是太惊险了,若不是提前知晓是选拔参战弟子的族内切磋,众人都快要以为这是一场生死之博了。
烈洺的枪险险贴着君颜的脖颈穿过,君颜侧身,利用一切她所能洞察到的声音,仰身从烈洺身旁滑过去,躲过了这一记直刺。
衣料摩擦的声音,风吹动发丝的声音,枪与空气摩擦的声音,所有声音被她敏锐的捕捉到耳中,脑子还没动,身体已经下意识的做出了反应,横枪于身前再次挡住了烈洺的攻击,君颜双手虎口震的一片麻痹,退到擂台边缘才稳住身形。
论灵力论耐力她都不是烈洺的对手,一昧被动防御更不可能赢,现下只得与他硬碰硬,在万变之中寻得突破。
只见君颜飞身上前便是三连踢,在助跑之时已发动了潋滟流芳,踏着火浪飞到空中时,脚下的火焰顿时收束到她周身,随着三连踢的最后一脚与烈洺的飞掌相对,君颜周身的火浪如红莲绽放,势不可挡的向烈洺轰击而去。
烈洺早有准备,自他周身迸发出的流星火雨气势磅礴恍若开天辟地的远古之力,与君颜的潋滟流芳碰撞在一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使围观的仙家们都失聪了两秒,漫天火焰燃烧后的灰烬婉转飘落,待尘烟散去,只见两人各退了十几步,皆是口角溢血,这一招打了个平手。
嘈杂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向君颜耳中传来。
“不愧是朱雀族战士,这三个人也太恐怖了,希望今年抽签别抽到他们……”
“孺子可教也……”
“还不错,不过跟师兄师姐们比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厉害,刚才吓本仙君一跳……”
君颜四肢有些发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招潋滟流芳已经用了她四分之一的灵力了。而就在她重新站定的同时,烈洺的声音消失了。
人声嘈杂,烈洺一定是将自己隐藏起来了。张怡剥夺他们的一感,为的就是让他们在任何不利的情况下都能最快的做出反应,若是烈洺用法术,她一定能感知到,为了隐藏身形,烈洺最有可能悄无声息的靠近自己,近身的时候枪施展不开,烈洺只能以肉身的力量快速击倒她,于是君颜迅速摆出防御姿势。
果然如她所想,烈洺下手巧妙,几掌击于她身上不同的关节处,她只得勉强防御。在朱雀宫修行的最开始一段日子,三人常常被木人机关捶打,后来又常攀登火焰山,更是练的一身强悍的防御能力。虽说如此,几掌下去君颜已是摇摇欲坠,受了很重的伤。
人们这才注意到,她是个盲女。朱雀族不以性别年龄身体状况局限修行方向,几代人中都出过女中豪杰,颇为仙界世家门派赞扬。所以没有人流露同情之色,反而眼神中多了几分敬佩。
如此只能被动防守,倒不如搏一搏。君颜展开护在前胸的双臂,下一刻便被烈洺重击在胸口,巨大的冲击力使她快速倒飞出去,如此她与烈洺拉开距离的目的就达到了。
嘈杂的人群中似是响起了一道清朗熟悉的声音,君颜心中一滞……
“子卿仙君?”
“原来是风道元君,失敬失敬。”
“哪里哪里,我这边有盘九子连珠不知何解,一直想拜访仙君,却不得空,仙君今日可得闲暇,到我宫中切磋一番?”
“今日有要事在身,改日当登门拜访。”
“无妨无妨,别耽误了仙君的正事。”
正在君颜失神的片刻,烈洺马上识破了她的意图,奋起便向她正在坠落的身体袭去。一招流星火雨以他为中心,飞速向君颜迸溅去,将君颜本占尽先机硬生生弥补了过来。
众人屏息凝神,千钧一发之际,只见那个瘦弱的女孩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的身影快速扭转的身形,更加明亮的火焰在她周身燃起,流星火雨,来了!
这一次,君颜榨干了周身所有的灵力,使出了自她修炼以来最强大的一次流星火雨。
烈洺并没有被迫收势,反而冲了上去,两场陨石雨就这样碰撞在了一起,用特殊材料制成的擂台轰然倒塌。碰撞所带来的巨大冲击波使众人被迫侧过脸去躲避,待到视野再次清晰之时,只见两人都躺倒在了地上,无一不是骨骼寸断,七窍流血。
众人望向一片狼藉的擂台,静默的等待着。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众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张怡顶着两人,毒蛇般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视,霍然起身,怒道,“站起来!”
君颜并没有听到张怡的怒斥,她的脸贴在地上,身体已经疼痛到麻木,甚至感觉灵魂出窍,飘飘欲仙。
师尊来看我了……
师尊来了,就说明他已经不生气了对不对……
终于要回家了……
烈洺站起来了,浑身浴血,艰难的提着枪向君颜走去。枪抵在君颜脖颈上,他疲惫的开口道, “认输。”
君颜侧着脸,无神的双眼并未转动,只是泪如泉涌,嘴角也尽力牵扯出一丝微笑的弧度。
烈洺的枪深深扎进君颜肩头,她顿时皱了眉,却又努力让面容平和下来。
“认输。”烈洺重复道。
烈重炽已落下泪来,“君颜,认输吧!”
君颜似没有听到一样,脏兮兮又满是伤疤的小脸上如回光返照一样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当烈洺的枪从君颜肩头拔出来再刺进她小腹时,口鼻中涌出的大量鲜血将她呛住了,君颜没有力气咳了,只是像濒死的鱼一样剧烈的喘息着。
只听她艰难的动了动唇,气若游丝却坚定道,“不。”
原来一个人的身体里可以流出来这么多血,站的近的人,靴底都被温热的血沾湿。一些人不知怎的,竟湿了眼眶,宽阔的尚武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静静的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烈重炽望向张怡,似是希望他来阻止这一切,但张怡并未接触他的目光,只是全神贯注的盯着场上的两人。
烈洺重重一拳打碎了君颜的下巴,君颜再也说不出来话,只能发出嘶哑难听的“嗬嗬——”声。
长枪“铿——”的一声插在地上,烈洺道,“我认输。”便离开了此地。
结束了……
听闻众人脚步杂乱,似在离场,君颜急切的用还能使得上一点力的右手,拖动着残破的身子在一片断壁残垣中向人群爬动。
“嗬嗬……”
师尊,你在哪?
“嗬嗬……嗬嗬……”
带阿颜回家吧……
有好心的仙子小心翼翼提醒道,“子卿仙君已经离开了……”
“嗬嗬……”
并不知道君颜想表达什么,那位仙子有些抱歉,郑重的向她鞠了一躬便离开了。
“嗬嗬……嗬嗬……呕……”
她的手,终是垂下了。
烈重炽穿过人流扑到君颜身边,将她横抱起来,此时君颜已经没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