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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关雎 雾蒙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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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蒙蒙。。。雾蒙蒙。。
风拂柳色弦,碧水上轻烟。河里的水气渐渐腾了上来,目光所见,愈发朦胧。忽而,由远及近,“哗啦”,“哗啦”,水浆拨弄河水发出有规律的声音,他慢慢靠近,一道倩影闪过,接着扑朔的雾气送来一串铃铛般的笑声,他倏地转身,正对上一对亮如天上星的眸子。
一梦惊醒,他叹了口气,案头的烛火明明灭灭,他发觉才不过浅眠了半柱香的时间便又再难以入枕,起身披上青裳,脑子里都是那身着藕荷色罗裙的身影,耳朵里还回荡着那串带着喘息的笑声。这样的难以安寝已持续三日有余了。
三日前,恰芒种。
书生从私塾回家的路上,经过镇子旁的小河,一阵轻快可人的欢笑声传到他耳朵里,心下想道:“这是哪家的姑娘,好不放肆。”转头循着声音望去,娇小的女子,身着碧色短坎,藕粉罗裙,踏着一小舟,船里散着不少莲蓬。那姑娘正站在船上与朱鹮戏耍,一人一鸟仿佛彼此通晓,朱鹮一会儿停落她肩上,一会儿啄走她剥下来的莲子,相互逗趣儿,姑娘的眉角渗出薄汗,脸颊红扑扑的,那娇可的模样映着阳光烙在了书生的心头。他眼神一滞,呆呆地看着看着这样一副美景,连朱鹮扑闪着翅膀离去都不曾发觉。姑娘转头看到书生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一时羞愤,远眉一蹙,顺手摘下一片被河水打湿的荷叶,甩了书生一脸水,嗔笑道:“你这呆子,要看到什么时候呀!如此魔怔,怕是一会儿还要跳进这河水不成?”书生猛然回神,看到姑娘已至面前,一时没了言语,磕磕绊绊,不知所措。姑娘笑的更开心了,划着小船,一边笑一边慢慢划向远方。
书生一直懊恼怎么当时舌头该死地打了结儿呢,现在可好,连姑娘芳名都不晓得,天晓得还能不能再见面了。今后的几日,书生在去私塾的时候总是绕一点路故意经过河边,暗自期待着那铃儿般的笑声。一天从私塾回来,路上经过小河,他坐在河边,一边懊悔一边隐隐期待,忽然一阵香气传来,紧接着有人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转头迎上了那张朝思暮想的笑颜。朱唇轻启:“你这人可真是呆,是在找我吗?”他像是被击得溃不成军,慌忙开口:“姑娘,在。。。在下。。奚笙,想。。。想。。。想知姑娘。。。芳名。”她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又笑了起来,边笑边喘息道:“小女莲心,公子讨奴芳名作甚?”眉梢含笑,眼睛弯成一道弯月。两人谈笑起来,便是忘了时辰,月亮挂上了树梢才相互道别。
而后,奚笙总是下了私塾来到河边,若是寻不到莲心,便心想莲心可能今天在家中做些女红吧,说不定晚些来,或者明天,明天一定会来,若是寻到了,便划船载着莲心在河上漂着,偶尔逗鸟,偶尔采莲蓬,不亦乐乎,连水中的藻荇都被这笑声感染了,奚笙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催促着“看那手如柔荑,快去啊,去握她的手啊。”他一甩脑袋,“非君子所为”,于是,他坐在船尾,用船桨向坐在船身靠前的莲心送去几株翠得好像有颜料要滴下的荇菜,用期待的眼神望向她,莲心转头看向奚笙,掩面娇嗔:“你这呆子,我要这荇菜作甚”言罢,便是一阵欢笑,奚笙看着她,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
傍晚奚笙归家,父亲坐在桌前,表情似是不快,见到他回来,敲了敲桌子,厉声:“你这浑小子,最近下了私塾都去哪里了?为何此时才归家?”他还没来得申辩,父亲接口道:“我看你是和河左那家的小娘子嬉嬉闹闹的忘了时间吧!真是成何体统!看来最近先生给你的课业太轻松了吧,还是觉得自己文曲星下凡,不用念书了啊!”他赶忙跪下解释道:“父亲,孩儿最近有认真复习课业,绝无偷懒。至于莲心。。。。孩儿自知已倾心于她,必定更努力读书,父亲大可不必担心。”“我不必担心?你胆敢说我不必担心?你母亲早已为你定下一门婚事,你大可不必再动你那颗乱七八糟的心,安心读书做官才是正事,河左那女子的母亲早年跟别的男人跑了,她一人跟父亲生活,他父亲还不是什么有门有户的人物,这样门不当户不对,谈何倾心,你这孩子可真是愚蠢啊!”闻言,他向前两步,争辩“您和母亲并未向我提过什么亲事,这。。。这不能做数!我。。。我不能娶别人,只莲心一人。父亲,你不能这样逼我。”父亲懒得同奚笙赘言,拂袖起身,临走时对他说道:“笙儿,我并不是来同你商量的,我是来通知你的,你最好离那姑娘远一点。”“彭”得一声,奚笙呆坐在地上。
日子也这么过去了,那晚的事情确实产生了点影响,奚笙不在同莲心在河上游戏了,而是背着父母,偶尔偷偷相约河堤的小亭。那日他欣喜地跑到小亭,看见莲心正看着河面飞鸟,用树叶吹着小曲儿,脸上像是蒙上了一层雾,看上去心情欠佳,于是他蹑手蹑脚地走到莲心身后,用手覆上她的眼睛,曲子停了,莲心平静地说:“奚笙,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见面了吧,我知道,我和你门不当户不对,你要继承你父亲的家业,我。。。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许没有我,你的人生会更加平坦,没有你,我的人生也就安安稳稳,无欲无求的一辈子好了,可以吗?”奚笙仓皇道:“为何突然这样说?什么叫没有你的人生?我才不在乎什么门当户对,我想要的,是无数次设想的有你陪伴的生活,是不是我父亲同你说什么了?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莲心苦涩地摇了摇头,说:“令尊并未同我说什么,只是我愈发没了信心,愈发觉得我们两个之间没有结果,我。。。”“你不要这么说,我会想办法的,信我,莲心,信我。我会想办法说服父亲,一定会有办法的。再别说这样的话好吗?”莲心浅笑,“笙郎,我怎么会不信你,只是切莫与令尊动气,失了父子情总归不好。”奚笙有意岔开话题,,说道:“嗯,我听你的。对了莲心,正好今日先生教我们钟鼓琴瑟,我给你弹一曲怎么样?莲心笑道:“这里又没有琴,没有钟,你倒说说怎么个奏法儿啊哈哈哈。”他一时语塞,于是用手蘸了蘸河水,在小亭的木桌上画了五道,“你看,这是五弦琴,你把手放到这上,我来教你弹琴。”他托起她的手,按着桌上的水痕,缓缓放于木桌,覆上自己的手,轻叩桌面,仿佛真的在弹奏着新学的曲子,莲心感受到那手心的温度,不由得含羞一笑,刚刚的担忧落寞仿佛上辈子的事情一样,小心翼翼的温存,因为害怕下一秒的翻天覆地,便更是珍惜,不愿浪费。
微风拂过,空气中满是清新的草香。
好景不长,奚笙的父亲很快发现了些事情的苗头,他旁敲侧击地提醒奚笙,每次看到奚笙的脸色都在一天天变黑,奚笙视若无睹,仿佛什么事情发生,终于有一天,父亲和母亲一起将奚笙唤至主屋,想要同他商量成亲事宜。他闻起此事便跳起反对,言语不和,父亲勃然大怒,怒火攻心,竟开始不住地咳嗽。他冷静下来,想到莲心再三叮嘱切莫与父亲争执,左不想忤逆父亲,右不愿负了莲心,他左思右想,终于想到一法子,他俯身作揖道:“父亲,原谅笙儿志不在儿女情长,心有抱负,孩儿想进京赶考,去京城某一番事业,父亲母亲可同意笙儿此行?”此话半真半假,男儿胸怀抱负,但是也为了“解燃眉之急”,如若自己干成一番事业,婚配之事便由不得父母强求了。父亲听闻,思索半晌,说道:“孩儿有此志向,为父很是欣喜,便依了你,若是不成,便回来继承爹的铺子,娶了陈家小姐。”他应声答应,回房打点行李。
第二天早晨,他约了莲心河边会面,莲心见到他背着行囊,笑容逐渐消失,代之以些许憔悴。奚笙拉起她的手说道:“莲心,为了咱们俩的未来,给我三年,我此去赶考,立誓做出一番事业,求取功名,让我们俩的感情再不受羁绊,让我的未来有你的陪伴正大光明,好吗?你愿意等我吗?”
莲心望着她的眼睛,“我等你,奚笙,三年,我等,五年,我等,这是这一辈子太短,我怕我等不到你。”
奚笙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银戒,银戒上绘着一朵简单的莲花,他轻轻托起连心的手
“不,我答应你,必将归来娶你为妻,给我三年,如若此生未归,你再遇有缘人,便。。。便作为人嫁。”
她的手覆上了他的嘴,反手扣住他的手,并在他的手心里放入一颗莲子,莲子圆润嫩白,微微透黄,她看着他手心里的莲子,再抬头对上他的眸子,轻声道:“我心知你这是气话,欲呈纤纤手,从郎索指环,莲心这一生,唯你不嫁。你一天不归,我便取一枚莲子放入瓶中,莲子知我心,便能听到你唤莲心。”
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八年,十年。
十年转瞬即逝,莲心未等到奚笙归来,闺房里太多的盛着莲子的瓶子,父亲一怒之下全部摔碎,逼她嫁给镇子上那个卖肉的屠夫的儿子。抗争未果,她选择认命,流着泪,缝嫁衣,眉间点上花钿,涂上口脂。奏乐声起,锣鼓喧天,这本该是她最美的时刻。
半掩着喜帕,身着着火红的嫁衣,她坐在同奚笙相识的河堤边,如同河边蓦地开出一朵雪莲,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见落下的泪打湿喜服,抬手拂了拂垂下的发丝,她轻笑一声“终究是等不到你了。”
忽的余光瞥到一角白衫,有人轻拍她的肩膀,耳边一阵温热的气体。
“在下奚笙,敢问姑娘芳名,若名莲心,甚巧,听闻姑娘治家有方,鄙人余生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