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问道》毓炎

2、第二章 亥

　　亥时。刺史府。
　　天已黑透，独独主屋内灯火通明，心腹幕僚都围在一张朔州地形图前犯难；大战在即，突厥人不日便将兵临城下。而援兵，无。
　　“枯水季还有多久到？”司马江紧锁眉头，往年的枯水季在这时应该已经到了。
　　“今夏雨水丰沛，估计还会有半个月的时间。”一个懂水文的发了话，“突厥前锋将领不过几千人，我们迎战便是。”
　　“不不不，援军未到前，保存实力为上。即刻命人拆除码头和桥梁，船只上岸，无法运回的就地焚毁。”司马江摆摆手，沉声下令，他太清楚时间和战机的重要性了，也希望朔州子民可以一个个都安稳无虞，“无论如何也要拖延时间，在河水干涸之前……”
　　一直没出声的顾奉壹突然打断话头，从沉思中醒过来，直直对上司马江的眼睛，接道：“大人，河水干涸了会如何？是突厥人自己会借势过河。那么，为什么不让他们过来呢？”
　　一言出而四方静。
　　奉壹眯起眼睛，身边明烛照得他半身透亮，有人惊呼荒谬，对面的司马江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
　　“看地图上游有一片密林，若命军士以土石巨木截流断水，一日左右便可完工。”奉壹话音刚落，有人错愕有人迷惑，司马江最先反应过来，仰头大笑，赞许地拍拍奉壹肩膀，眼睛放出光亮，大声道:“有你的!此事就交给你了!”奉壹恰到好处地弯下腰，面带恭敬双手作揖，看着司马江错身而过。
　　“是。”
　　“诸位大人，忙起来吧。”

　　三日后。
　　草枯风寒，河断石烂。
　　大军将兵临城下，与突厥的大战一触即发。奉壹在城墙上择了一安全处，直直站好，双手扶额，眼中泛着些许兴奋的水光。子都把随处寻的一节甜草茎玩世不恭地衔在口中，站定在奉壹身旁，微微探出些脑袋，睨着越来越逼近的胡人军队。周围一排弓箭手严阵以待，表情肃穆，背后的火盆霹雳作响，火舌吐出的火星刚越起，然后就在空气里消亡了。离奉壹最近的一名弓箭手沉不住气了，扭过头，急切地开口问：“大人……”奉壹神色不变，眼里不起再多波澜。
　　“还早……还早着呢。”
　　城下。
　　哈克木带领数万儿郎，骑着新掳来的彪肥越马，看见眼前的河道果然如情报里所说的断水了，心潮一阵激涌，将手中执的凤翅镋狠狠插进土中，背过身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天助我也！河水恰在此时干枯，果真汉人气数已尽！”随即寒光一闪，哈克木大手一挥，“让可汗看看谁才是狼神的子孙！”
　　“拿下朔州！”
　　在冲天的磊磊战鼓声中，在撼地的沙哑嘶喊声中，突厥士兵都扬鞭，策马，朝近在眼前的朔州城疾驰而去。哈克木同样红了眼，杀将前去，但前锋一排的马冲到河道中央时突然就受了惊，折了腿，长啸一声就倒地，马上人被仓皇跌落，紧接着第二排发生了同样的状况。哈克木即刻勒住了缰绳，阻止后面人继续向前冲锋。地表有异！这是他第一个念头。果不其然，派出的一队斥候探寻一阵后马上拿回几个铁蒺藜呈上。哈克木一把夺过一个铁蒺藜，其上仍附着新鲜的泥土，该露出地面的一刺上还残存着斑斑血迹。土腥和血香。哈克木用鼻子嗅着，不怒反笑。“一字排开！下马清道！”汉人已经天真到想用这个来拖延时间等救兵了吗？看来朔州已经是强弩之末，此战获必大捷！
　　城上也有人在笑，是轻笑。奉壹把子都从垛口后拉出，让他离开厚重砖瓦，以便仔细看清楚全程。
　　“现在教你第二课，好好看着。”
　　“点火。”
　　城下哈克木正在监督底下士兵收拾铁蒺藜，他计算过了，离最善战的汉人射程范围都仍有百丈远。为加快清理速度，哈克木让半数人都先下马捡拾，剩下人不忘警觉地注意四周环境。汉人埋下的铁蒺藜真多，不过好在来的突厥人也多，半刻钟差不多可以完成了。
　　“哈克木，汉人升起狼烟了！”
　　哈克木闻言，不屑地瞪了来报的士兵一眼：“继续前进！虚张声势，现在才想到求助，不觉得太晚了吗！”不，不对……那是什么声音……像万象步伐不一从地平线走来，像草原上最彪悍勇猛的战士在低吼，像……长生天！跑！一群群的突厥士兵发出各种嘶喊和挣扎，再在刀枪剑戟的相撞声中惨呼，不断有人影倒下，不断有人影奔逃。被淤塞囤积三日的河水一朝放手，势如万军，无人可在此冲势下生还。
　　哈克木在巨浪临头前，天灵突然澄澈，最关键的疑窦出现：为什么，铁蒺藜只从河道中间才开始铺设，又为什么，铺设位置似乎就是平行于河道的一字？
　　“上游做坝做出枯水假象，再以狼烟为号泄水淹敌……”哈克木喃喃道，不甘心地闭上了眼，水涌进鼻腔、肺腑，冲碎了他所有的希望。
　　……晚了，都晚了。一身帅才，折损于此；一世英名，一朝抹煞。
　　不管怎样，有血肉滋沃，来年长于河中的鱼蟹必然滋味丰腴。
　　“第二课，不知诸侯之谋者，不能豫交，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先知迂直之计胜者，乃军争之法也。”
　　“从明日起，你便是本州轻车都尉。”
　　“谢大人提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