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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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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
徐大监一撩帘子,看着眼前的宅子沉思了许久。
“咱家很多年没回来了啊。“
良久他叹了口气,放下帘子让车夫接着走。
徐大监也算是衣锦还乡,现如今又在宫里当差,近的楼台先得月的道理人人皆知,如果能在这类人的心里挂个名,指不定哪天就能飞黄腾达,况且为官之道,能捧着的人绝对不踩着。
永州的知府柳行今一听说徐大监回来,早早做了准备。一早就去派人去城门候着,自己则在徐家府院前守着,一看那轿子停在了徐府门前赶忙迎上去。
“下官已恭候多时了。”
“柳知府客气了,咱家不是什么外臣,也就不方便见您了,万一被人说出去,对你我都不好。”
柳行今一听就觉得没戏,赶忙说:“是下官的疏忽。”
徐大监也不下轿,由着轿夫抬他入府。
永州有两大奇景。
白日里,青石板铺成的大街小巷边上一年四季繁华如锦,商铺鳞布,永昌街最为兴荣,小贩们担着扁担自顾占了位置大声叫卖,若是细看便知胭脂红花,金银首饰,布匹绸缎,小吃玩意,只要市面上可以流通的,这里应有尽有,人流络绎不绝,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一入夜,那绕城的河里飘满了荡荡悠悠的红船,那船通体艳红,船头船尾雕着或飞禽或走兽,栩栩如生,船体两层高低,船顶用的是当下最时兴的红色琉璃瓦,在船内仍能看到外面繁星点点,船的窗上纱幔缠绕成牡丹芍药,船内丝竹绕耳,灯火通明,离的船近了似有柔弱无骨的身影在二楼的船舱内若隐若现,惹的行人心痒难耐。一眼看去,红船上挂着的形色各异的灯铺满整个寒烟江,把沿江杨柳树都映得温柔了几分,迎着月色把整个永州装饰成一座不夜城。但要说这红船之最当属凤凰,凤凰船上有一名妓唤作雁影。十二年前雁影初现,凤凰船一连数月从未靠岸。
是夜,凤凰船上迎来了一个非常平凡的客人,说他平凡是他的长相,五官虽端端庄庄但又实在普通,像是个白净书生,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六,不算丰神俊朗却让人忍不住想亲近。但这客人衣服料子都是上好的,玄色的衣衫隐隐有些金色的纹路,在灯光下有些流光溢彩,月牙白玉冠把他的头发箍的平平整整,在走动中衣服下摆偶尔露出一块玉佩的边角。
凤凰船开业这么多年,管事荣妈妈的眼力可是非同一般,一见这位客人的着装打扮就知道是笔大生意,推开门前守着的丫头自己亲自来迎。
“叫雁影姑娘来吧。”
但这个客人一进来扔了块金子吩咐了下去便入了客房,荣妈妈看着这块金子又喜又忧,只得前去解释,隔着窗户将雁影的事情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
只见这位荣妈妈声泪俱下的将雁影的过往说的可歌可泣,这客人听完久不作声。
忽然道:“雁影疯了?”
荣妈妈赶紧道:“可不是,她就红了两年,十年前不知怎得怀了孩子,非要生下来,小崽子爹都不知道是谁。那讨债鬼小子有什么好的。”
客房的人似乎叹息了一句,“那也让她过来吧。”
荣妈妈了然的应了声,让下人把雁影拖了来。
雁影形状似疯似癫,看着人痴痴的笑,面如圆月,色若桃李,一双美目灿若星辰,一抹红唇似沾万花艳。最难堪不过英雄末路美人迟暮,而雁影虽已二十七,仍是永州城里最有名的美人,但她形状疯癫,没有多少客人点她。
但一入客房,下人退下后,雁影癫狂之态竟一扫而空,她嘴边挂上一抹讥讽的笑。
“怎么,还记得我这妹妹?”
徐大监一脸无奈,“洄儿你这些年苦了你了,哥哥这就赎你出去。”
雁影喝了口茶,吐出茶叶渣,“呸,那没良心的怎么没来。”
“他...他来不了了。”
雁影顿了一下端着茶的手,用另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额头,:”他这个负心人早就应当如此了。“
徐大监拍了拍雁影的肩膀,“洄儿你别憋着。”
雁影打开他的手,“我憋着什么,我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如今算是便宜他。”
徐大监徐徐道:“你明知不是他负了你,他这十几年的图谋,终是成功了,当初害我顾家王家之人已经有了应有的报应,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洄儿你跟我走吧。”
“跟你走?”
“对,我已经在江南给你们买了宅子,以后你就安安稳稳在那边过日子。”
“安安稳稳?我怎么可能还过的安安稳稳。”
“那你想...”
“我的好哥哥,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他一定要死。”
“洄儿你...”
“那个狗皇帝,他一定要死!“雁影面目狰狞,尽露癫狂之态。
“这个交给我。你不是生了他的儿子吗,你去江南,把孩子养大,我顾家王家也绝不了后,之后所有的事情交给我。”
“儿子?那不是我儿子。”
“你是说?”
“我哪里敢说我在这红船之上生了个姑娘。”
“洄儿,女儿也好,儿子也罢,终归是王家最后的血脉,我带你们走。”
“哥哥。”雁影突然喊了他一声。
徐大监已经很久没有听妹妹这样喊过自己了,当下心里突突的有些不安。
“哥哥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跟你走。”
“莫说一件,百件千件我也答应。”
那种不安的感觉愈加清晰。
“哥哥带我女儿进宫吧,我想让她我看着那个狗皇帝死。”
徐大监一愣神,雁影忽然跃出窗外,在那一瞬间她回过头喊了一声,“答应我!”
徐大监伸手去抓,抓了个空,正要跳出去,便被一个小孩子扯住了腰带。
耽误了这么一会儿,四周传出喊声。
“有人落水啦。”
红船上的下人纷纷跳下水,却一无所获。
徐大监焦急的看着水中,却听见一旁的小孩子出声。
“我母亲没事。”
徐大监转过头去看小孩子,许是在这船上吃食不好,这说起来已经九岁的孩子竟然还不到他的腰,但黑黝黝的小脸上一双眸子清冷明亮,有几分顾洄小时候的影子。
“可你母亲并不通水性,若是置之不理,你母亲...”
“我母亲可以。”小孩笃定道。
“你母亲让我带你走。”
“她说以后你就是我爹爹。”
“可我....嗯,我是你舅舅。”
“母亲那般说了,那就是爹爹。”
徐大监又担心的看向窗外,但水面上一直无波无澜,一颗心也落回肚子里,于是对着客房的门吩咐下去,
“雁影疯魔的跳了河,这雁影的儿子,我看上了,多少钱我买了。”
荣妈妈就在楼下的大堂里,听见楼上的小厮通报,赶忙跑来,说了个数字。
徐大监正不紧不慢的喝茶,仿佛心情受了极大影响,他听了荣妈妈的话,眼皮一抬,“这个小孩可比你们船上的魁首要贵了。”
荣妈妈赶忙道:“小喜这么多年坏了我多少生意,他可比我们这边魁首值钱的多了。”
徐大监喝了口茶,“行了,一百两,成了你就拿着银子走,不成你就带着这个小子下去吧。”
荣妈妈心思活络,电光火石间就算清了账,赶紧道“成了成了”
徐大监一拂袖子,“靠岸,我要下船。”
荣妈妈赶紧吩咐下去。
一旁的小孩不忧不喜,面无表情,只有一双小手死死扯着徐大监衣服下摆。
徐大监便拉过小孩的手,暖暖的手掌包裹住小小的手,徐大监面露怜惜,拉着小孩快步走下船去。
荣妈妈揣着一百两银子目送小祸害走了,笑的合不拢嘴,可算是送走了个小拖油瓶儿,虽说雁影是可惜了点,但雁影就是再美也已经二十七,更何况新的凤凰船招牌花景最近也封了魁首,这个生意稳赚不赔呀。荣妈妈乐呵呵的把银子放到自己的小柜子里,又一阵风似的跑到船头招呼客人了,这些达官贵人可是货真价实的金银珠宝,荣妈妈如是想,脸上更是笑的像刚开的牡丹花。
徐大监带着小孩在河边等了片刻,就有两座轿子一前一后停在了她们面前。“小喜,我们回去说。”
小喜把徐大监的手掌握的更紧了,徐大监只得道:“那便同我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