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类恋爱手册》短歌在途

1、蛇尾巴 这截尾巴小

　　实验鼠就叫实验鼠，没有编号，它是繁育出来专门用作饲料鼠的，耳朵完完整整，体表白白净净，毛发又滑又顺，脚趾整整齐齐，连长长的鼠尾巴都是粉白粉白的。

　　它运气稍微好点，没被加工成鼠干放进真空袋里，而是安安稳稳长到四个周，被送进了某豪大气粗的动物园，在库房过好些天快活日子。

　　这天。

　　往常只在另一边活动的两个人走到这边来，一边走一边说话。

　　“确定给爬宠区蛇馆101号活体亚成鼠？”

　　“确定，找个体型稍小的，白玉第一次吃活鼠。”

　　“收到消息就给你选好了。”两人往这边走来。

　　“怎么突然想起喂活鼠？加州蛇本来不适合食用活鼠，更何况白玉。”

　　饲养员不悦：“游客腻味了，觉得白玉太安静，看着没意思，园长特意要求喂活体鼠，说这样游客们会觉得新鲜。”

　　“哈。”管理员意味不明地嗤笑，走到笼子面前，指着实验鼠：“这只体型小，骨骼软，适合白玉那小嗓子眼吞。”

　　旁边的饲养员眯着眼上下打量了里面安安静静的小白鼠，点头：“就它了。”

　　软镊夹出小白鼠，小鼠象征性地挣扎两下，爪子抵着夹得它不舒服的软镊，发现推不开，干脆松开爪子，尾巴软软垂着，一副摆烂挺尸的样子引来饲养员多看两眼。

　　秒懂他意思的管理员说：“放心，这批全是新到的。”管理员翻动软镊，给饲养员看实验鼠的眼周、体表绒毛、□□，每一处都干干净净。

　　“老鼠这种动物聪明得紧，指不定知道自己快被吃掉，反正逃不了，干脆选择听天由命。”

　　饲养员显然不信管理员的打趣，再聪明这种实验鼠听过几句人话？能懂他们说话就有鬼了。

　　按流程递交申请单，装好小白鼠，签字登记离开，走在员工通道里，饲养员低头多看了两眼转运箱里小白鼠。

　　这家伙小小的，两只眼睛红润发亮，丁点大的鼠身干净得白里透着粉，安安静静等待命运的性子莫名和白玉有点相似。饲养员心软了两分，轻轻碰了碰箱子：“也是个可怜的。”

　　爬宠，加州王蛇展览区，101号。

　　与别的加州王蛇展箱不同，101单独隔出来，展箱规格更大，布置很是细致。首先在其顶部安装了一个微型摄像头，居无巨细地录着展箱内的一举一动。

　　里面光线昏暗柔和，浅黄细砂铺满厚厚一层，两侧点缀了几颗饱满圆润的鹅卵石，白色的浅陶瓷水盆里早上换的无菌水刻度还是那么多。在展箱后侧，横放一截精心打磨过，没有丝毫锋利边缘的原木，不过从上面没有半点痕迹来看，不难发现这截原木不怎么受主人喜爱。前方左侧，摆放着一个天然如玉的白石雕刻而成的躲避窝，从这个位置只能隐隐约约看见里面一点比白石还要白的雪色。

　　饲养员站定，喊小孩似的喊：“白玉，出来吃饭了。”

　　躲避窝里安安静静，那点雪色岿然不动。

　　“人都走了，可以出来喝点水游动游动。”饲养员指尖轻轻敲在箱身，两急两缓，感觉到熟悉的振动，十几秒后，躲避窝里的雪白开始往洞口挪动。

　　像冬日白雪溢了出来，纤细的白蛇从洞口缓缓探出。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与众不同的蛇瞳，如镶嵌了两颗粉钻，颜色透彻干净，秀气的头部在空中探了两下，似确定了什么，信子缓缓吐出，收集到想要的气味，软若无骨的蛇身贴在石面滑了出来。

　　这下可见这只白雪精灵的全貌。

　　这是一条变异的白化加州王蛇，与寻常的白化不同，浑身没有半点杂色纹路。纯白无暇间隐隐透着淡淡的肉粉，在昏暗视线中显得柔和无害，大抵因变异，身体比较差，较其它这个年龄的加州王蛇来说细瘦了许多。

　　它随着振动来源游过来，在细砂上拖出一道逶迤的浅痕，慢腾腾的懒样在灵动矫捷的蛇类中很是稀奇。

　　“好几天没出来了，口不渴吗？”饲养员无奈：“胆子这么小，以后人越来越多，你该怎么办？”

　　白玉听不懂，它直着蛇身趴上饲养箱箱壁，下颌隔着箱壁靠着饲养员的指腹，一副讨要食物的乖巧样。

　　“饿了是吧。”饲养员轻哄：“马上给你，会吃活的吗？算了，不会也没关系，我们慢慢来，不喜欢吃给你换回原来的。”

　　饲养员打开侧方投喂口，夹住实验鼠放进去。

　　实验小鼠稳稳落入，从没踩过地的细爪微微陷入砂面。

　　白玉几天没出来，躲避窝外的气味几乎快要消失，第一次接触天敌的实验小鼠对天敌很陌生，又接连换两个新坏境，它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处危险之中，下意识理了理蹭乱的胡须。

　　“那边。”饲养员挪动手指，示意白玉看身侧。

　　蛇瞳锁着箱外的人，白玉一动不动。

　　饲养员无奈，伸手进箱试图把蛇带到猎物跟前。

　　感觉到热源靠近，白玉垂下蛇身，挪过来找到饲养员的手指，惬意地把头搭上食指，蛇瞳圆溜溜的。

　　“乖乖，去吃饭，别撒娇了。”饲养员反手钩过蛇身，带到实验鼠面前。

　　正在清理爪子的实验鼠冷不丁直对天敌，蛇味猛扑入鼻，顺溜的毛嘭地炸开，啮齿龇出，红瞳死死盯紧面前的长条生物。

　　长条生物上半身被推的歪倒，整条蛇没骨头地趴在实验鼠爪边的砂面，它好像被推晕了，对于面前的食物没有反应，粉瞳半点不聚焦。僵持了几秒，这条蛇直起身子忽略实验鼠，缓慢吐信循着人类的味道游回去。

　　对着这茫然无知的幼蛇，饲养员无奈叹气，取下无菌手套，转身给院长打电话。

　　“白玉不会吃活物。”

　　“哎呀，怎么不能吃，蛇不吃老鼠吃什么？”园长的声音带着生意人独有的圆滑，他乐呵呵道：“平时你太惯着它，哪有什么不吃的？这是没饿，饿狠了自然会吃。”

　　饲养员脸色沉下去：“什么叫饿狠了就会吃？白玉一直吃得是冻乳鼠，它见都没见过活物，它怎么吃？！”

　　“别生气，我知道你宠这条蛇宠得紧，毕竟一条白化得这么完美的加州王蛇太少见了，当初也是你亲自把它接回来养了几个月，我理解你照顾它这么久了比较累。”

　　饲养员脸色转而白了下去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太清楚园长接下来会说什么，一条白化加州王蛇不好找，一个养蛇的饲养员还不好找吗？

　　“小杨啊，你这几个月又是养蛇，又是剪视频着实辛苦了，这几天动物园游客量增加你的功劳很大，下个月给你涨工资，顺便再给你放几天假。”

　　“不用，不需要，明天早上白玉不吃，我不会再给它喂活鼠。”饲养员学着园长的语气：“白玉身体不好，你换人可以，一旦白玉不适应出了问题，现在它这么大的流量，万一曝出来动物园虐待动物的新闻不好收场吧。”

　　园长陷入沉默。

　　“你要是不信，随便问个蛇类兽医或者饲养员，看我说的对不对。”

　　饲养员不想再废话，准备直接挂断电话，园长开口：“后天。”

　　“一两天而已，饿不死，再者说给白玉吃点活物对它没有影响，免得成天病病歪歪，一不留神半死不活。”

　　白玉确实爱生病，展箱里冷了要生病，热了要生病，湿了要生病，太干了要生病。

　　但关园长什么事？凭什么这样说白玉？！

　　“它身体不好生病有问题？我少收一半的工资照顾白玉没有麻烦任何人，这两个月来仅靠白玉赚来的收入比花在它身上的钱多得多。”

　　犯恶心的饲养员说完挂断电话，收好手机，饲养员垮下肩膀，他夸大说法吓园长，仗着园长不懂糊弄人而已。

　　白玉身体确实不太好，但在专业饲养员的手里多注意点，不会随便出事。

　　园长做生意做惯了，胆小怕事的，非解决不了的矛盾不会轻易换掉他。可说破天白玉只是基因变异的蛇，保护动物的权益尚且难以保障，更何况白玉这种品种常见的？真出了事大不了被网友说几天，时间一长，除了他谁还会记得这条瘦瘦弱弱，连咬人的都不会的蛇？

　　转过身，这条还在讨要食物的笨蛇依旧朝向他趴在箱壁上。

　　饲养员一腔火气散了干净，只剩下满满的无力，手指隔着玻璃摩挲白玉摊平的下颌：“再忍忍，后天给你吃。”

　　展箱里实验鼠还在紧盯白玉，白玉趴在这边，大有井水不犯河水，两只都是幼崽，杀伤力不足一根图钉。

　　饲养员笃定白玉不会吃这只实验鼠，可又心疼得紧，从四个月前带回白玉，小家伙没饿过没渴过，这是它第一次尝到饿肚子的滋味，可怜它还不懂为什么突然不给它食物。

　　担心自己再待下去做出不理智的事，饲养员收好转运箱，带上观察室的门离开了。

　　整个101展箱再次恢复昏暗，变得无比寂静。

　　趴在箱壁上的白玉愣了好一会儿，缓缓吐出信子，捕捉到好少好少的人类气味，人类走了没有食物吃，它垂下头，像一条蔫哒哒的白绳子从箱壁滑下来。

　　它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动本就紧绷的实验鼠。

　　实验鼠鼠身弹簧似的弹起，没发育好的啮齿泛着冰冷的光，喉咙里挤出低吱的威吓。

　　陡然发出的动静同样吓着饿得一心要食的白玉，蛇头扭转，视线锁住那一坨白色物体的同时，信子吐出再收回，抓住大量陌生夹杂一点点食物香味的陌生活物气味。

　　！

　　软成一团扭来扭去绳子的蛇身刷一下绷紧，变成一条直直的铁丝，猛地用力弹飞好些细砂。

　　没等实验鼠自卫地发起攻击，眼前白色一闪而过，像条不利索的闪电，磕磕绊绊又拼命地往石洞里溜去。

　　柔软蛇身轻而易举折入冷硬的石窝，有一截白玉尾巴不小心掉出来，等了几秒，实验鼠以为结束的时候，这截尾巴小心翼翼，颤颤巍巍，悄悄咪咪地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