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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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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靠谱的报社
民国初年,随着思想的解放,西学之风已浩浩荡荡席卷了知识分子的营地。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们一腔热血,新思想愈演愈烈,各个高校自然是宣扬西学的主要阵营。
“铛——”随着同济大学新铸在教学楼顶的铜制圆盘大钟敲响午间铃,惊起无数栖息的白鸽扑棱棱飞向蔚蓝天空,一蓝衫白襟的青年走出同济大学校门,手中拿着一小沓资料,青年身姿笔挺目不斜视踏上大街,即便在车水马龙的街头也没有四处张望,径直拦了一辆黄包车对车夫低语一句:“新华报社。”抬脚要上车,忽然听的一句:“杨度!”顿了顿转脸望去,见是导师陈远东疾步追来,便转了方向,显出些疑惑神情:“陈老师,怎么了,我这就准备去商谈文章出版的事了。”
陈远东疾步至他面前,面色诡异开口:“你也知道,新思想正处于风口浪尖,那袁老贼闹得正欢,若是稍有不慎北洋军阀可不留情面,所以咱们不敢找大报社去办刊也怕连累了人家,不过...”说及此处他顿了顿,略带郝然,“咱们经费不够,毕竟都是自己出资办刊”又猛然拔高声调“但是这种救国救民解救万民思想于水火中的事,咱们自掏腰包也在所不惜。”
被唤作杨度的青年脸色抽了抽,不太明白自己导师这是葫芦里卖什么药眼看车夫不耐烦了只好耐心出声询问:“导师,您有什么顾虑说出来就是。”嗓音清朗,中肯有力。
陈远东略显尴尬地扶了扶小镜片,终于正色道:“这家小报社人手不多,事却不少,你到了那里若是有什么冷遇可别不乐意就回来了,这报刊是急着出版的,何况他们价钱是最低口碑还不错的,咱们打算长久合作。”
杨度明白了,释然笑了笑,导师这是担心他年轻气盛万一人家报社没时间商谈自己甩脸子走人不留余地,看着陈远东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导师放心,学生明白,我们也早已和报社约定好时间了,相信他们也不会无故不见的。”说罢上了黄包车与陈远东道了别,车夫一躬身灌力拉车向前奔去了。
陈远东默然扶了扶小镜框,有些忧愁地望着青年的背影在喧嚣的长街中渐渐隐去,将还未说完的一句话咽了下去。
2.
杨度下了黄包车,面对的是一条热闹的大街,人群熙熙攘攘,小贩吆喝叫卖,新安报社实在太隐蔽,车夫也不知具体位置,只好让他在光华大街把自己放下,按着前辈给的地址,找到街角一家粮油铺,直走看到一条民巷,转进去,外面的喧嚣陡然隔绝开来,安静的民巷看不到人,红砖泼灰泥的高墙,垂下的屋檐铺的是古旧的黛瓦,偶有开裂的缝隙,墙角蔓生青苔,小巷深深,墙面上是两旁居住人家的门,同样的朴实无华。
杨度站在陈旧的木门前,两框嵌在墙壁上的木门旁用米糊红对联明显露出风吹雨淋的痕迹,可以看出主人不很爱护它们。高高的牌匾端端正正刻了填斑驳红漆的楷体大字:新安报社。
进门就是大堂,几个文员在桌案前忙碌着,见有人进门,一人迎上来问道:“先生,您找谁?”
杨度言简意赅:“陈远东的学生,约好今日商谈报刊的事。”
“您稍等。”
很快,一个山羊胡子的中年男子走出来,笑眯眯:“鄙人是报社主编。陈先生先前跟我提过,您是杨先生?”
“叫我杨度便好,今日约好报刊出版的事故来拜访。”
山羊胡子面现僵色,眼神闪烁,神情与一刻钟前的陈大导师如出一辙。
杨度顿感不妙:“有变故吗?”
这小伙子竟这般敏锐!山羊胡子只得开口:“约好专业负责这件事的记者小白她...有些事。”
“什么事?”杨度蹙眉“如果不行请换人,报刊这几日就要出版,不容多等。”
“白洛凌她在两条街外的杜芳台唱戏呢”山羊胡子本就心虚,杨度一问全盘托出,“可报社现在真没人手了啊,现在忙活的都是明天就要发行的报纸。”
杨度不再废话转身就走,面色若冰霜,抿紧的薄唇克制不出言斥责。
“哎先生您去哪?”
“找你们那不靠谱的记者。”声线似渗了冰凌。
山羊胡子被堵了一下脸红一阵白一阵,嗫嚅着说不出话,只得看青年怒气的身影风一样离开。
离杜芳行还有半条街,杨度便听到远处锣鼓喧闹声,很快到达山羊胡子所说的戏园子,今日杜芳行格外热闹,高高门楣挂着红绸子,旁边贴了张布告,原是今日戏剧大赛,前三名有奖,按时间现在还未开场。
杨度阔步迈入,直击戏园后台,不顾掌柜的阻拦,看到后台一干打扮得各型各色的演员嘈杂着有的化妆有的在排戏最登台前的准备,目光锐利扫视一圈心烦意乱,转头问跟上来的掌柜:哪个是白洛凌?
掌柜顺手一指,杨度抬眼望去,一个穿着样式古怪长裙的姑娘正试图整理自己棕色卷翘的头发。杨度走上前,对着这发色诡异服装诡异的姑娘道:“白洛凌。”
3.
姑娘一转头,杨度这才看清她的模样,面容白净五官精致,最具神采的是一双眼,细且略弯,笑起来定然勾人。此刻正全身心投入捣鼓她的头发猛然被人唤了名字转过头去手里仍然拽着头发表情蒙着,黑亮亮的眼睛此刻迷蒙而错愕,眼见面前的青年自己并不认识,更加迷蒙了。
杨度看着她此时的姿势,双臂还在头发上抓着,以一种别扭的姿势硬生生转过头来看他,亮晶晶的黑眼睛带着一丝迷蒙,显得格外地...蠢。对方愣了几秒终于把胳膊放下,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姿势很不妥。
“您是?”
杨度微瞥起眼冷言:“白小姐可还记得今日的要务。”
要务?糟了,今日本来是约好与什么大学里哪个导师他们商议做的论文出版工作的,自己却偷溜出来参加杜芳行的戏剧大赛,该不会是正主找上门来了吧。这主编怎么就把自己行踪告诉他了呢,完了完了...
白洛凌眼珠滴溜溜的转,眼神忽忽闪闪地躲,杨度观察力向来惊人,又哪里看不出来她的心思。
“白小姐随我回报社,把出版的事情商议完,任您怎么玩杨度都管不着。”
杨度话里话外的讽刺之意白洛凌也不管了,听得这话已然大惊失色,“杨大哥!您不能让我现在回去啊,这比赛资格是我连着三个月每周都来杜芳行出演才换来的,若是此时放弃就前功尽弃了,我真的特别喜欢演戏,您别现在让我回去...”
“原来你以前也经常玩忽职守啊。”
白洛凌:“....”能不话里话外挑她毛病吗!
两人气氛正僵,忽然掌柜的进来了,对白洛凌道:“白姑娘啊,刚刚你那位搭档让人过来知会一声,他今日临出门摔着了腿,不能来出演了,改天带礼来道歉。”
白洛凌:“....”真是雪上加霜。
杨度转头继续盯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明显的讽刺之意。很明显,这下她没理由不回去了。
白洛凌站在原地,一时不知怎么办了,想出演吧,男主角都跑了,不出演吧这辛辛苦苦三个月得来的机会就这么白费了?她不甘心!
杨度正盯着对面呆滞在原地的姑娘,心道这回还不得乖乖回去,却突然见她眼睛唰的一亮,抬头盯住自己,原本就黑亮亮的眼睛更是瞬间放出骇人的亮光,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杨大哥您陪我演一场戏,我就跟您回去商议报纸出版的事情。”
杨度皱眉,简直被这无赖的女孩气得不知说什么好:“约定好时间的工作却跑去演戏?这本就是你的不对,还拿出版的事来要挟我了,白洛凌,你可真厉害。”
“我说认真的!失约偷溜出来是我的不对,我向您道歉,您就陪我演一场,这次登台比赛的机会是我辛苦三个月才换来的,要是放弃就前功尽弃了,我保证这一场结束,我立刻跟您回去。”
杨度神色依旧没有松动,白洛凌豁出去了,垂下了眼,酝酿好情绪,几秒后抬头眼中已是泪意朦胧,水色盈盈,边啜泣边装模作样抬手拭泪:“杨大哥,我从小就爱演戏,无奈家中贫困没有机会学习,长大后我在这杜芳行揣摩演技 ,”接下来一把抱住杨度胳膊,眼见面前青年一直带着淡淡讽意的脸终于出现了别的表情,“拜托您了,小女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在一次真正的比赛上拿一次奖,机会近在眼前您忍心就这么让我回去么,您帮帮忙圆了小女子这二十年的梦吧。”
杨度额头青筋骤跳,见过无赖的,还未讲过哪个姑娘这么没皮没脸的,他都在怀疑这妇女权利解放得是不是太厉害了,还是白记者在报社工作读过的解放思想类文章太多,但他可受不了了,“怎么演。”
白洛凌立时喜出望外,放开杨度,吸了吸鼻子,嘻嘻笑道:“其实不难,来来来我给你讲讲剧情。”
...
杨度换上准备好的戏服,这衣服看上去陈旧而简朴,甚至透着一股子寒酸,皱了皱眉,看向白洛凌的戏服,棕色的长裙上结着白色丝带,上面点缀着红棕色蝴蝶结,明显不是本土服饰风格,他曾在西洋服装图鉴里看过,似乎是十九世纪时贵族少女衣服的流行款式,这是个贵族姑娘与穷小子的爱情故事。
4.戏中戏
罗丝初见杰克是在一艘游轮上,因为家族利益缘故,少女罗丝被迫与另一个贵族之子卡尔订婚,这天她与父亲母亲和未婚夫卡尔登上名为泰坦尼克号的船。
罗丝早已看透卡尔势利的嘴脸,不愿将未来托付给这么一个人,她决定跳海自杀。
...
白洛凌背靠甲板外缘,那是舞台边缘的船样幕布,底下是黑暗的观众席与舞台间的空地,此刻灯光全灭,只留一盏小小的煤油灯挂在舞台上,映亮少女纤细的手臂和白嫩的脸庞。昏黄地灯光打过来,少女颤动的眼睫体现她此刻内心的哀戚。
“姑娘?”有人试探的一声呼喊,将少女从悲戚中拉出来,她缓缓转过头,棕色的秀发服帖地在少女被昏黄灯光映亮的白皙脸颊上,晶莹的眸光透着哀戚,渐渐展眸望向与她相距十几米远的青年,杨度在与她眼神相触的一瞬间,心神一颤,怔怔望着姑娘温婉的侧颜,似乎也沉进了那哀戚的眼波中。
杰克语调不禁随之放缓,“这位小姐,别这样。”
露丝神色露出谨慎:“别过来!别靠近我!”
杰克迈进几步:“来,把手给我,我把你拉过来。”
露丝:“不!站在那儿别动!我是认真的!我要跳了!”
杰克:“啊,那你就跳吧。”
白洛凌:“...”剧情不是这样的?杰克不应该跟她以死相逼要跟她一起跳吗!她诧异又焦急地瞪向杨度。
杨度抱臂好整以暇地冷眼看着她,见她气呼呼的样子心里终于舒坦了些。让自己陪她演戏,哪有这么好的事。
白洛凌嘟了嘟嘴,这人果然不配合,她说怎么就这么轻易答应了呢。但现在可怎么办啊,挂在这儿,跳也不是,不跳也不是,面对底下这么多观众,后背竟冒了细密汗珠,剧情还有一大截呢,高潮部分还没有演到呢,她辉煌的演艺生涯不会就这么结束了吧....正胡思乱想间,冷不丁那边又传来声音。
“啊,你跳下去以后有两种死法,要么被淹死,要么被冻死。第一种的话,在水中慢慢下沉,这时人身体的本能会让你拼命挣扎,你挣扎越厉害,水就会灌进你的鼻腔和嘴巴,一点点把你坠进海底,肺部被水压压得痛得要炸开。”
底下的观众一阵唏嘘,而直面杨度的跳海主人公白洛凌更是打个寒颤,仍壮着胆子问:“那么,第二种呢。”
杰克面不改色:“冰冷的海水会像数千把刀子一样刺进你的身体,不能呼吸,不能思考,浑身刺痛。结局和上面的相同点是变成一具尸体永眠大西洋海底。运气好的话在冰冷水底保存个几十年,运气不好,可能就在下沉的过程中被鲨鱼撕扯干净了。”
白洛凌挂在栏杆上瑟瑟发抖,很明显他不仅纂改剧情,还把对她的不满全投入到了台词里,底下的观众只觉得他演得好,只有白洛凌自己知道,这是公报私仇,偏偏她没办法。
不过这两种同样惨烈的死法一说,倒是给了她把剧情续下去的台阶。
少女咬咬牙,一闭眼,原本木然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看向杰克:“拉我上来。”
杰克仍不动,扯起嘴角:“小姐不想选一种死法吗?”
白洛凌表情简直要崩溃了,深呼吸平复一下想要跳过去一脚踹上他那张充满讽刺的脸的心情。
柔声道:“不,请您拉我上去吧,我为刚才的无礼道歉。”
一波三折,底下观众看着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跳海未足,杨度跟白洛凌之间却已交锋几度。
杰克终于放下双臂,疾步迈过去,抓住少女一边的胳膊,以防少女在转过来正对栏杆的时候掉下去。
少女慢慢转过半个身子,此刻左边一只脚踩在甲板外面,右边一只脚和半个身子完全悬空,全凭左手抓着护栏以及杨度的力量做支撑。
这次戏剧大赛的房间用的是杜芳行最大的那间舞厅,一切模仿西洋剧院,演出时厚重的窗帘一拉,整个剧院内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见,观众席一层层往后抬高,只有舞台上那一抹昏黄的亮光展示演员风采。观众席与舞台之间的部分,黑洞洞什么都看不到。虽然不是剧情中夜色里一望无际的大西洋那般可怕,但将近两米的高度摔下去也会瘸腿。
面对这样的高度白洛凌不敢怠慢,半个身子悬在舞台外面的时候腿有些发软,定了定心神,少女一点点磨蹭专心致志眼看要将身子完全转过来,心跳不禁为就要到达在眼前的安全激动地雀跃。
就在这时,手上有力的触感忽然一松,没了力道支撑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然向身后的黑洞洞倒去。忽然失重让她惊恐万分,才意识到是杨度忽然松开了手,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在她以为要坠入深渊的时候下意识向前伸出的手臂忽然被用力一拽,整个人又猛地向前一趴,接着后腰被拦腰环住,脚尖点在甲板上,后腰上一股力量向前一带,一下子趴在杨度身上。
杨度僵了僵,少女温软的身体在怀,棕色的鬓发在耳边随着她的惊魂未定的颤抖摩挲着他的脸,低低的哀咽随着剧烈的喘息在他耳边,淡淡的女孩子特有的体香氤萸在他鼻间,手中触感温软,惊恐的少女将头埋在他颈间,胳膊抱住他死死不肯放开。
一个在栏杆内沉默,一个在栏杆外抽泣,两两相对,一时竟静默无言。
杨度知道自己做的过分了,只是想吓她一下,忘了想到她再大胆无赖也只是个女孩子,两米高台,黑洞不见底,若是摔下去实在危险,不过是二十岁的女孩子,怎么能不怕?
半饷,白洛凌微微放松了些,从差点摔下两米高台的惊恐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在杨度怀里,愣了愣。
有些愤怒,他何必这么小气,她当然会对自己的冒事行为负责,他就这样在舞台上松开她么,真的摔了怎么办,太可怕了...
吸吸鼻子将翻涌的泪意憋回去,还在舞台上,还在面对数百观众演戏,不能一直晾在这儿。
杨度还在愧疚,忽然听到耳边少女软和又带些委屈低声:“我要过去。”
杨度这才反应过来,这次坚定拉稳了她的胳膊,绝不放开。
戏还没完,下一幕已然升起。
穷小子杰克用他的机智勇敢成功阻止了贵族女孩露丝的求死行动。两人相谈甚欢,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后,共同进入杰克所在的下等舱参加他们的舞会。
游轮下等舱,烛火通明,桌椅被移到房间角落,大厅里衣衫并不鲜亮的人们欢声笑语,轻歌曼舞,这里比上等舱贵族们含蓄婉约的舞会更加欢快直白。
杨度虚搭白洛凌的腰,一只手平举在身侧牵住少女的手,少女单手搭在他肩上。
简易乐器奏出玲玲朗朗的乐曲轻柔地飘荡在大厅里,杨度的脚步用小心翼翼形容也不为过,他不太会跳舞,尤其是这种社交舞蹈,加之还有刚才的愧疚,他更加心不在焉。
与其说是他带领着白洛凌旋转,倒不如说是白洛凌牵引他游弋。好几次就要踩到对方的脚,都被白洛凌不动声色地避开,并顺势一引,本要遭掉的局面瞬间轻易瓦解。看着对方尴尬又局促的样子,白洛凌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暗暗得意以及一种说不出的舒坦,刚刚呛我那么厉害,还害自己差点摔下去,现在窘迫了吧,还不是要本姑娘救场。
耳边却听得他带着点试探的声音:“刚刚...对不起。”
“嗯?”少女有些讶异,他在道歉?装作没明白却已竖起耳朵细听。
见面前的人儿似乎毫无反应,杨度忍下一贯嘲讽的语气,尽量温柔一点,:“我不知道会吓着你。”虽然他的本意就是吓她一下。
他刚刚总是跳错就是因为在想这事?白洛凌心底的郁结莫名消了大半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责怪了:“没事儿,我经常参加登山还有各种冒险活动,更惊险的都有过,这不算什么。”
“这样啊...”他似乎松了一口气。“你还会登山?冒险活动?”满满怀疑地打量她一眼,这小身板怎么看都不像。
提到这个,白洛凌劲头上来了:“那是当然,姐在各类登山比赛都拿过奖呢,咱活动照片都上报纸了。”
杨度见她生龙活虎放下心来,又恢复一贯的嘲讽:“哦,是集体奖吧,我怎么忘了,你自己就是新安报社的记者啊。”
“你!”白洛凌决定不再理他。
不多时,耳边慢条斯理的声音又悠悠响起来。
“你翘掉我的报纸出版,我差点摔你一下,咱们...算扯平了?”
“....”
呵呵。
一来二去却解开了心扉,二人都轻松起来,杨度在白洛凌的引领下也开始跳得有模有样了。
裙踞摩挲鞋面的声音沙沙作响,如小细浪漫沙堤的优雅蔓延过他的心间,沙沙地钻进他的心里。
舞会还在继续。
5.白话文的演讲
从杜芳行回来后,两人商议了出版事宜,山羊胡子主编讪讪问杨度是否需要换人,毕竟之前谈妥双方要以后长期合作的。出乎意料地杨度拒绝了,理由是:好不容易把人找回来,要是换人岂不是白费力气。
于是,白洛凌现在坐在x大学礼堂里,抱着笔记本,等待演讲开始,看着周围人群熙熙攘攘,大开的窗户对流的冷风让她打个喷嚏,旁边的摄影师扛着相机,正调试焦距,等待演讲开始就咔嚓拍照。
杨度走上礼堂讲话台,对人们稍作问候,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他眼神清明,蓝白色衬衫衬得身姿挺拔。“诸君好,今日我要向诸君介绍一种新的文学形式,白话文。如今我们正在传播新思想,文学形式却还是旧的,新的思想用旧的文学形式如何表达出来呢?”
他稍一停顿,底下的学子们微微议论,有人翻出一本杂志对旁边人道:“哎你们看,杨先生和他的导师上次编写的杂志上面介绍的就是这个。”
白洛凌闻声看去,啧,上面赫然几个红色大字:抛弃文言文,普及白话文。
“新思想应用新文学的形式传递,才不会拘泥于旧的文学形式,不会为表达不顺畅而困扰,百姓日常所用白话文正式一种很好的形式...”
白洛凌摊开笔记本,唰唰记着,想着待会要放在新一期报纸上。
猛地一抬头,她似乎看见杨度在微笑?
他眼尾扬起,眉眼纤长,黑色眼睛微微闪着光,似星河般闪亮,那是自若又傲然的光芒,面对众人的倾听气定神闲,他像只孤傲的白鹤,本于云间遨游,却愿低头一顾,游走人间,看向万千世人,看向她。
白洛凌愣愣望着,许是视线太直白,杨度察觉到什么,微微向这边转头,白洛凌一下子对上那闪烁的星河,心中一跳,赶紧低头,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不知所云的乱画。
那只会冷笑以及冷眼看人的杨度居然会微笑!还笑得那么好看...
“德先生与赛先生现在大家早已耳熟能详,为了实现民主与科学的美好社会,我们必须实现...”
“打扰一下!”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了演讲,全场望向发声那人,那人正坐在白洛凌旁边。
杨度抬眼看他,小寸头的男子从座位上站起。
“先生有什么想法吗?”
“大哥,你讲的白话文,那都是百姓平日说话粗鄙的用语,怎可用作书面语言传播,实在粗鄙不堪!”
见有人打断演讲做出反对言论,摄影师急忙咔嚓按下快门拍照加录像,心想这西洋机子终于派上用场,拍照就是快。
奈何两人距离过近,转向这边拍这人那厢杨度又回应他还得急急把镜头转向那边,一时间忙得不得了。
杨度笑意不减,只是眼中闪烁的光冷冽了些,“先生,现在是新时代,当年,清庭嫌粗蛮洋人制度混乱,对前辈要求的学习西方变法不屑一顾,但有能人志士提出,祖宗之法是为保祖宗之地,祖宗的地都要保不住了,稍变祖宗之法便能保祖宗之地有何不可?非要等土地尽失才知做变通吗。今日同理,况且我们要广泛推广的并非外人之法,仅仅是本土百姓上千年来延用的东西,我也相信,千年传承而未遗失,一定有它大方光彩必为诸君所用的一天,不知诸君怎么想呢?”
满堂喝彩,礼堂里的学子不乏师长齐齐鼓掌,更有年迈的老教授抚掌含笑:“后生可畏呀!”
再看那人实实在在吃了一瘪,话被堵了回去偏又不知如何反驳,脸色难看的很,八字胡狠狠撇了撇一句话都未说冷哼一声甩手坐下。
白洛凌双眼放光看向杨度,心中升起莫名的自豪感,杨度说的那一番条条有理道道直击人心,不愧是是自己要专门负责的合作人。
继续提笔埋头刷刷记录刚才杨度所说的。
一刻钟后,演讲结束了,人开始散去,透过层叠人影依稀看见杨度在跟几个青年学子交谈,白洛凌坐在位子上没动一边等杨度一边整理刚才的笔记,她敢保证在女子学校上课的时候她都没这么认真记过笔记,杨度可得好好谢谢她,嘴角不自觉扬起。
钢笔没水了,伸出手中钢笔头也不抬去蘸墨水,忽然眼角余光里暗影一闪,一瓶墨水便哗啦翻倒在桌子上,黑墨水瞬间倾泻而下覆盖了她刚做好的笔记。
愕然抬头,看见旁边的男人,就是那个演讲时打断杨度讲话的八字胡!眼睁睁看着认认真真记了两刻钟辛辛苦苦整理好的笔记就这么没了,白洛凌蒙蒙的,有点没反应过来。
眼看那人转身就要走,急忙站起来拽住对方袖子:“哎你把我的墨水打翻了...”
那人猛地挣脱,手臂狠狠甩到她的额头上,白洛凌痛呼一声捂住额头,对方一愣转身要跑,白洛凌顾不得额头疼痛伸手去抓人,这一伸手便抹了那人灰袍子上满袖墨水,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手上衣服上也染了翻倒的墨水。
八字胡恶狠狠回瞪:“小丫头片子抓我干什么!再抓信不信我打你!”
白洛凌瑟缩了下,仍壮着胆子理论:“哪有你这样无赖的,故意打翻我的墨水瓶,害我要写给杨先生的稿子不能用了还不道歉!”
那人眼里精光闪了闪,原来这小丫头是写给杨度做稿件的,他说怎么旁人只是细听她却还记笔记呢,哼,一派胡言的东西也值得记,刚才那小子让他没了面子,趁乱打翻墨水污了笔记也算出口恶气。本以为一个小丫头也不敢跟他较真,不想却被扯住没完了。
八字胡伦起胳膊作势要打,白洛凌一惊忙用胳膊格挡面前,虽然经常登山身体好,但仅手腕绝对接不下一个成年男人的掌力。
下一秒,八字胡的手臂硬生生停在空中,再一看,是杨度硬生生架住了八字胡挥下来的巴掌。
狠狠往后一推,八字胡踉跄几步站稳,脸色都白了几分,惊慌嚷嚷:“你干什么,是她自己把墨水洒书上的,还想巫赖我,你俩是不是合起伙来诈我!”
“先生,录像都拍下来了。”杨度转头示意了下摄影师,摄影师刚刚在调整机器等白洛凌,此时立刻举了举手中相机。
八字胡一慌:“拍就拍,我本来就是吓唬吓唬她!”
杨度目露冷色近前一步,八字胡又胡乱放了几句狠话,转身跑了。
白洛凌看着对方落荒而逃的背影,有些拗不转局势:“小刘,你真的录像了?”
“哪有,就是拍了几张。”
“...” 很好,这很符合作为时刻奋斗在一线的报社成员的职业素养,看到情况发生的第一反应不是抡膀子冲上去,而是举起相机咔嚓来几张再说。即使对方是并肩工作的战友。
“你别误会,是我让他别动的。”
“那个时候我再出来阻拦他,是最容易让他吃亏离开的。”杨度注视白洛凌低垂着看不出情绪的眉眼,斟酌字句。
“嗯...你政治素养挺高的,损害降到最小,己方利益最大化。”白洛凌嘟囔着,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莫名觉得委屈,但杨度也没错呀。胡乱拿袖子一抹脸,吸了吸鼻子,仰头努力想笑一笑。
“哎,你的脸。”
低头一看袖子,又想起墨汁沾到袖子上了,此刻脸上一定也染上墨水了,想到自己这么狼狈,白洛凌更委屈了,红了眼圈赶紧再次低头,一句话都不说了。
杨度叹口气,轻轻拉过她,去了礼堂内侧的洗手间,掏出手帕,蘸了水一点点在她脸上擦拭,像是对待最珍贵的瓷器。
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惊到了,白洛凌泪意硬生生憋了回去,一动不动任他擦拭脸颊。手帕触感细腻,一点点在肌肤上安抚,白洛凌悄悄掀起睫毛看到杨度专注的眼神,有一点点晶亮的眼睛注视着她的肌肤,目光化作手帕的细腻触感,明明温凉又好似灼热的艳阳在她脸上焦灼。
孤傲的鹤在温柔地为她擦脸!
白洛凌有些呼吸不畅,移开视线,努力想些别的。
杨度擦拭了一会,见她面颊干净了,问道:“你不是喜欢爬山么,下周有时间么。”
白洛凌不说话诧异仰头看他。
“我在你们报社公共书栏上翻了几本杂志,看到了你的登山比赛照片,原来你的登山不是假的啊。”杨度调笑。
“当然不是假的!”白洛凌抬头愤愤注视他。
“好啊,那你去不去?”
白洛凌又低下头抽了抽鼻子闷声道:“去。”
6.怎么每次见你你都会哭呢
邻县,天气晴好,白云丝丝缕缕,东山脚下,两人行囊背好出发了。
山间绿草茵茵,松树笔挺,偶尔可以见到树上掉下的松果,松果如鳞片,一瓣瓣,有的炸开,有的还完整无缺,果粒服服帖帖排列在果子上,圆滚滚的松果颇为讨喜,白洛凌新鲜劲儿上来,兴冲冲试了几个,拿手里一个,其余的往背包里装。
杨度奇怪:“几个松果装什么呢,你爬过那么多山,还没见过松果?”
“以前去的都是南方的山,松树都没有哪来的松果。”白洛凌不理他继续乐颠颠地琢磨手里的果子。
邻县说是邻县,其实跟他们的地方隔了一条河,他们在南方,确实难见松树,这条河横穿南北,过了河就是北方。
“没去过北方?白记者踏过那么多山川,没想到被条河拦住了啊。”
白洛凌翻了个白眼,杨度三句里一句讽刺,这毛病改不了,她也不理就是了。
爬至半山腰,晴朗的天色渐渐阴沉,几朵乌云不知何时飘过来压在天空时上,风吹草动,不再如之前那样明媚活泼,杨度忽然觉得这山上有些安静得过分。
不禁脚步缓了缓,虫鸣鸟叫皆没有,只有寂寂风声在环绕,刚刚上山时似乎不是这样的。
眼角瞄到一丝冷金属光泽,心下一凛,身形滞了下,一颗子弹擦面门而过,好险!低声道:“我们做新文化宣传的,怕是触怒了军阀,人心异动,弄的他们不好统治,要来灭口。”
白洛凌听得脑袋蒙蒙的,身体僵硬,血液都滞留趴在草丛里一动都不敢动。
杨度攀附前进,早就知道军阀会按捺不住,没想到来的这样快,又选在这一天,道:“估计这山上早都埋伏好了,咱们只能往山上跑。”
拔足狂奔,时而借树木遮掩攀附我躲避子弹,时而在草丛间穿梭,幸好山间草木茂盛不易追捕,即使是这样,身后的士兵也已迫近,又穿过一片林子面前竟是断崖!
后有追兵,前有断崖,面面相嘘,忽然“砰”得一声,杨度痛苦颤了颤身子,左臂中弹了。
已有追兵露了头,当机立断:“跳崖!滚下去还有希望!”白洛凌纵身一跃,闭眼蜷缩着从断崖滚下去,身体被乱石硌得生疼,不知过了多久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睁眼一看是杨度撑着受伤的胳膊抱住她缓冲,这么撞极大的冲击力让两人抱团滚到旁边的草地上,忽然轰隆雷声一响,天空竟下起瓢泼大雨,雨水很快泅湿衣服,杨度左臂上的伤口泊泊出血在衣服上迅速洇开,一团鲜红的血色格外刺目。
白洛凌害怕极了,眼泪一下子流出来,边哭边撕下自己衣服的边角哆哆嗦嗦给他包扎,眼泪混合雨水一起滑落遍布脸颊。杨度伸出另一只手臂抚上她的脸,轻轻摩挲着,语气满是无奈:“怎么每次见你,都会哭呢。”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以前也没这么容易流泪的的,似乎自从遇见了杨度,就很容易这样了。
“按民间俗话来说,这也算缘分吧?”杨度费劲喘息着坐起来接着说“我们见面第一次你差点摔下舞台去,第二次差点被无赖伤了,这次,直接滚下悬崖了,我们若命大,第三次能活着回去,我们就天天待在一起不存在再次见面,就再也不会危险了,我带你踏遍崇山峻岭,走遍山川河流,一起去你想去的地方,可好?”
白洛凌哭得更厉害了,一双眼红彤彤的,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摇头。
杨度眼神一黯:“你不愿意?”
白洛凌头摇得更厉害了,哭得几乎要一口气上不来昏过去,死命按住杨度伤口上的包扎布:“我愿意我愿意!我是说你别动了,血流得更厉害了,再动我们就真没法活着回去了!”
杨度:“...”
5.番外
一年后,一处以雄奇著名的山峦,一个青春俏丽的姑娘在山间洒下欢声笑语,一蓝衫白襟的青年嘴角噙笑看着姑娘的身影,一年前原本满是讥讽的冰霜样的脸上此刻尽是温柔笑意。
再也不分开,就不会每一次见你你都会哭泣。
再也不分开,踏遍山川河流,处处是笑语。
姑娘转头暗笑:他像只天上孤傲的鹤,却愿意飞下凡尘,轻展双翼,载她同行。
我乘白鹤来,山川任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