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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伤痕 不知过了多 ...

  •   夜色浓稠,稀薄的月色时不时被一朵飘然而过的愁云遮挡,眼前是雕梁画栋的碧瓦飞檐,一个身着一身夜行服的黑衣人正隐匿在一间毫不起眼的偏房屋脊之下,他整个人趴在琉璃瓦上就连呼吸都和夜色容为一体。借着微弱的月色,他看清眼前的院落里来回皆是举着火把巡逻的卫戍,从进门开始一共有九重门禁,一层一层戒备森严。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骚动,他远远看着似乎有一辆马车停在了院外,紧接着便有数名卫戍举着火把一涌上前。马车的车帘被掀开,从上面率先跳下一个高冠束发的男子,从腰间的摸出一枚物事高高举起,看形状像是腰牌,但是他却因为隔得太远无法看清上面的文字。

      迎上来的卫戍只扫一眼便不敢怠慢,一路小跑着朝内院跑去,给下一层的卫戍递话,转眼间卫戍一个接一个像是接力一样已经朝内院跑去。

      他顺着卫戍跑去的方向,匍匐着在屋脊上前进,因为行动不便,等到了最里间屋脊上藏好之后,来者已经被送到了最里面的一层院落之外。他借着院落里卫戍的火把侧目看去,只见来者两位皆是青年男子,二人均着身穿黑色罩袍披风,在夜色里像是一团浓重的烟雾,他微微侧目通过身形约摸判断出其中一位是刚才从马车上下来身别腰牌的人,另一位则被蒙上了眼睛双手也被反剪至身后用麻绳牢牢捆住动弹不得,嘴里还塞着一团破布。

      他匍匐在屋脊之上,下意识的屏住呼吸,然后用两根手指夹住一片琉璃瓦,轻轻地拨动,另一只手则按压住旁边的瓦片不发出任何声音,漏出了一条细微的缝隙。那缝隙连一根小拇指都穿不过,却让里面通明的灯火透上了屋顶,他连忙用身子盖住那一线的微光,生怕成为自己送命的导火索。

      从细缝中望下去,目所能及是一片暗花青石墁地面,以及鼻尖渗入丝丝缕缕的瑞脑香,二人已被搜过身进入前厅,为首的青年男子已施施然跪倒在冰凉的石头地面上,嘴里道:“见过殿下,人已经带来了。”

      此人声音虽低沉又略微沙哑,但是听音色分明是个女子,他只觉得这声音似乎有点耳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这女子语毕便抬手从衣物的内袋中掏出一枚龙纹玉佩,便立刻有两个左右上前其中一人从他手里将玉佩接过拿进内室,另一人则将蒙眼男子嘴里的破布抽出。

      该女子跪在地上,压低声音侧目道:“快见过殿下”

      蒙眼男子闻言却依然直挺挺的愣在原地未动,不待他反应,一旁的女扮男装的女子已然飞起一脚正中蒙眼男子的膝盖。只听 “噗通”一声,蒙眼男子的膝盖便结结实实的砸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男子措不及防摔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为双手被缚,未能如愿,蒙眼之布并未取小,他的眼前是一片黑暗,却依然扬起头朗声道:“殿下身份尊贵,只是不知鄙人一介草民,究竟有什么能耐能竟能劳动殿下大驾,这样大费周章的想要见我?”

      这话话里话外不无嘲讽之意,直听得一旁的女子暗自心惊。过了半晌却并未听见有人回应,空气似乎在这一刻都凝固了起来。片刻之后只听翡翠屏风之后传来几声青年男子断断续续的沉闷咳嗽声,提醒着他确实还有个人在这屏风后头。

      这咳嗽声中还夹杂着悉悉索索的笑声:“公子果然快人快语…”说罢又收敛了笑容,接着道:“公子坦诚,那本王不妨直说。此次我邀公子前来,是想请公子帮本王找一个人。”内室之人说话的时候并未露面,不知怎的,他竟然从他平淡又礼貌的语气中嗅到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和一抹微不可见的杀意。

      “找人?”男子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扬了扬眉梢,笑道:“既然王爷有事需要草民效力,再怎么说也得有待客之道吧?”语毕不快的将身后绑住的双手努力的抬了抬。

      此话一出,他身旁女子已然跃起,一个箭步上前,将男子的肩胛按住,用力将他的头抵在地面上,厉声喝道:“放肆!”

      黑衣男子在屋脊之上并未听见内室中的男子接话,但是马上便有左右上前给蒙眼男子松绑,并将蒙眼的黑布取下。男子一边活动着自己的手腕,朝着身边女子睨了一眼,一边拍了拍袖口的泥土不满的道:“你家殿下都比你亲善多了。”

      只听内室又是一阵咳嗽,接着耳畔又响起那平淡的声音,令人听不出悲喜:“是本王唐突了,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他拱手一揖朗声道:“在下姓吴,单名一个训字。”

      “吴公子…你难道都不好奇本王要找什么人?”

      吴训闻言微微扬眉一笑:“既然王爷想要找人又找到了鄙人,那想必是冲着家师去的。既然王爷欲找家师,那…王爷想要找的人,多半是一个换过面容之人,殿下说鄙人说的对吗?”

      夜已经很深了,月色爬满了半个天空,他隐匿在屋顶之上感觉细细密密的寒意像是入骨的钢针让他不自觉的哆嗦了一下,半晌只听内室里的人笑了一下,“吴公子果然是寂然大师座下大弟子,真是聪敏过人。”

      此言一出,吴训身边的额舒泰难掩诧异侧过头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这个一路上的嬉皮笑脸的男子和传闻中精通西域换脸秘术的寂然大师的亲传弟子联系在一起。

      吴迅双目直视前方,昂首挺胸很是威风的模样,根本看不见额舒泰的打量,朗声道: “王爷过奖…”他顿了顿,“王爷既然找到我,那想必王爷知晓家师已然过世。家师虽然生前经手案例无数,但是由家师经手换过脸之人皆有病例名册存档留存于世,王爷只要告诉我此人姓名,想必找他出来应该不是难事。”

      “此人真名已然不可考…”

      “那…”吴迅慢吞吞的从地上站起,随手掸了掸裤子上的泥土,“跪的我膝盖疼…”说罢活动了一下筋骨,淮南王的左右正欲上前,却看见淮南王无所谓的扬了扬手。

      吴迅站定,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殆尽:“既然如此,王爷您的事情恐怕就麻烦了。”
      “这才是本王从死牢里将你捞出来的原因。”他说这话的语气有点沉,带着隐隐的威压,“公子刚刚才松了绑,却又没有其他的办法,那本王也只能送公子回去了。”

      回去?回哪儿?回死牢还是送他上西天?

      吴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其实…办法倒也不是没有。王爷可知,凡是经过换脸之术的人,无论他是和活人亦或是尸体交换过容貌之后,有一寻常人无法察觉的破绽…”他故意拉长语调,将后半句话拖得老长。

      “哦?”淮南王来了兴致。

      “这破绽便是…凡是换过脸之人,耳后皆有缝合后留下的一条如细缝般的微小伤痕,寻常人发现不了,但是草民只要一摸便知。只是…”吴迅又卖了个关子,“不知王爷所要找的人,可还有其他特征?否则无异于大海捞针,鄙人也不能见人就去摸人家耳后。”

      “好好。”只听内室里的淮南王带着笑声,欣慰的鼓了鼓掌,然后回答吴迅的便是无边的沉默,那种安静的诡异似乎都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淮南王才又平淡的吩咐道:“把衣服脱了。”

      啊?

      吴迅和一旁的额舒泰皆是大惊,就连房顶上偷窥的黑衣人都吓了一跳。吴迅站在原地,方寸大乱,脑海里胡乱的回忆着所有和淮南王有关的传说,好像以前没听说淮南王有龙阳之癖?他一边回忆一边连连摆手,迫不及待的忙声:“鄙人皮糙肉厚,不值得王爷垂爱。”

      隔着翡翠屏风,吴迅看不见淮南王哭笑不得的复杂面色。淮南王微微抬手也不欲多言就示意左右上前。可怜的吴迅还来不及求饶就被摁在原地扒了个精光,只留了一条底裤,一旁的额舒泰更是错愕的愣在了原地,不知是否应该出手帮着脱衣服。

      吴迅冷的在原地打了个哆嗦又打了个喷嚏。

      这出好戏让房顶上的黑衣人尽收眼底,只听“嗖”的一声宝剑出鞘的声音,黑衣人揉了揉眼睛便听见内室的淮南王吩咐:“走上前来。”

      吴迅已经丧失了思考能力,眼下是被卫戍压着上前的。然后黑衣人便看见一个身着一袭金丝银线蟒袍华服,高冠博带,脚踩玄青色蝙蝠纹朝靴的高挑身影从内室之后走出,缓缓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那人右腰侧挂着暗金纹镂空黑色剑鞘,左手手持长剑,锋刃折射出逼人的冷光如同三九寒天的霜雪。他缓缓踱步上千,却是背对着屋脊上的他,让他看不见脸,只看见淮南王手持长剑,对着吴迅的胸膛就划下来,力道很小,宝剑却锋利,此时已然给吴迅的裸。露的前胸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只听淮南王喃喃道:

      “那个人…大约是这里…有一条贯穿整个前胸的伤痕。”

      这一幕让他有些莫名的熟悉。

      他还记得自己不久之前,自己也是像今天这样悄悄扣开一块房上的瓦片露出一条隙缝往下看去,院子里火光通明皆站满了拿着火把的侍卫,他藏身的屋顶角落却形成了一片阴暗的角落,他就这样悄悄影匿这黑暗之中。

      他从那一角望下去,一披头散发的中年男子被五花大绑的站在大厅中央,男子穿着一身笔挺的甲胄,却沾满了已经干涸的乌黑血迹,斑斑驳驳,却昂着头满脸微微扬着嘴角似乎带着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不屑笑意。

      站在他对面的青年男人也是这么背对着自己,高冠博带身上的金丝银线蟒袍华服折射出幽暗而细腻的光泽,只见他轻轻地扬了扬手,左右的卫戍便一脚揣在男人的膝盖上,男子咚的一声便跪在地上,只听见华服男子慵懒的声音:“早点降了,不就没那么痛苦了吗?”

      男子身着甲胄下跪不便,眼下几乎已经是摔倒在地,嘴里吐出一口浓痰来:“小儿,你莫猖狂。左右不过老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败在你这个垂髫小儿手里。”

      “现在就告诉我吧,他是不是还活着?”青年男子依旧慵懒随和,也不生气,说着还咳嗽了两身。

      他断然拒绝:“不过一死而已,你就别妄想了。”

      “是吗?那只能带令嫒去女闾营了。“男子背对着他看不见脸上的表情,就连语气也是平淡,”我这些士兵们会怎么对待她,我可不晓得。”

      甲胄男子暴怒着要从地上站起却又被卫戍按了回去,怒骂道:“谢准!你简直卑鄙至极。”

      “我可不敢当,论起卑鄙二字,谁又能及得上您呢?”华服男子顿了顿,半晌伸手将自己腰间别的一把镌刻虎狼镶嵌着红宝石的匕首抽了出来,金人尚武,最喜以虎狼猛禽作为雕饰,他将匕首轻轻的擦拭着,锋利的刀刃反射着逼人的冷光,“说吧,大梁战神。他在哪儿?”

      甲胄男子闻言忽然全身战栗,像皮球似的泄了气,脑袋都已经垂了下去,闷声道:”他还活着,那时…他受了重伤,被一个精通西域换脸秘术的僧人换了脸,你只需要去找一个法号寂然的和尚。“说罢又仰起头,向鹰一样犀利的目光好似冷箭从,”老夫一生戎马,杀人如麻,今日死于你的剑下,也算情理之中,只求你看在…放过浦云,她才十六岁…”

      “浦云...”男子喃喃道,目光索然,“我记得我离开那一年,她才四岁。”

      “小儿,给我个痛快吧。”

      语毕只听见“当啷”一声脆响,男子手里的匕首已经被他抛在甲胄男子的跟前,男子身边的卫戍将按住他松开,却也不敢有丝毫的松懈,甲胄男子拿起匕首望了一眼,没有丝毫迟疑,下一秒从他脖颈中飞溅出的鲜血已经喷了卫戍一脸,然后汩汩流淌,他的嘴还一张一合,甚至还想发出最后几个音节,但是喉管已经割断再想出声却已是徒劳,身子则像一尊轰然倒塌的石像,重重的砸在地面上。

      然后他在黑暗之中便看见蟒袍男子缓缓的转过身去,不再看眼前自尽的男人。这下他终于有机会能看清男子的脸,却不料男子整个右手覆于脸上,身形似乎微微的颤抖,眼角有一抹微不可见的晶莹,却又像是火光的反射,嘴里喃喃道:

      “先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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