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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清晨(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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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翌日,寅时三刻。
陆时琛忽地惊醒。
睁眼的瞬间,光怪陆离的梦境皲裂开来,破碎成片,流星似的坠向脑后。
消逝得无声无形。
但那股被攥住心脏的窒息感,还滞留在胸腔。
陆时琛披衣而起,下意识地将手搭在心口。
单薄的衣衫之下,分明再无那道致命的箭伤。
——可他前世的心疾,为何总在隐隐发作?
陆时琛眼帘微阖,揉了揉眉心。
窗外,好风胧月,乌鹊倦栖。
时间还很早。
他思忖片刻,下榻起身。
——“点灯。”
男人的嗓音压着倦意,低沉沙哑。
听到这句熟悉的吩咐,守夜的家奴连忙掌起烛灯,躬身进了屋。
房里的左右边,各摆着一座青瓷七枝灯。
十四支蜡烛逐次被点亮,屋内的灯光渐至通明,亮如白昼。
家奴熄了火折子,转身回望——
红木嵌螺钿书案之后,男人松垮地披着件外裳,指骨微动,慢条斯理地拆着一封信件。
他的右手边,铜制莲花漏壶缓缓泄下细沙,看刻盘,尚未至卯时。
尽管已不是头次服侍这位主子了,但家奴见此情状,仍是禁不住一骇。
子时歇,寅时起,一整天,休憩的时间还不足两个时辰。
日日如此,便是铁打的身子,那也禁不住熬啊。
可主子的事情,下人根本就无权置喙。
家奴又悄无声息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烛泪淌落,毕剥声轻微,在寂静的屋内响起,略显突兀。
不知不觉间,漏壶的流沙又走完了一个刻度。
陆时琛看完手里的信件,手抵眉骨,闭了闭眼。
案上还垒着厚厚的一摞,每封信的内容,都是有关长安城中,各勋贵士族、朝野品官的身份履历和近况。
信封之上,写着不同的名字——
吏部尚书裴敬昀、礼部侍郎郭谦、大理寺少卿苏季卿……太子李治祺。
陆时琛轻抚眉骨,低低笑了声。
还真是造化弄人。
他遗忘了前世的记忆,命运便让他重新来过。
知晓了未来走向又如何。
不清楚这些细枝末节,不能通观全局、统筹兼顾,又与从头开始有何差异?
长安城风云变幻、局势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很清楚。
岷州之战,便是能牵动全局的那一发。
陆时琛撩了下眼皮,骨节分明的长指探出,摁在了一封信函之上。
信函的封面用隶书写着——
太子,李治祺。
***
辰时,天边泛起鱼肚白,初阳熹微,逐退了群星与残月。
陆时琛将最后一爿信件扔甩回桌案,揉了揉眉心。
就在此时,门扉外,响起了叩叩之声。
他向后靠了靠,沉声道:“进。”
顾北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说:“侯爷,夫人醒了,说想见您。”
夫、人。
这个称谓令陆时琛神情微恍。
他的指尖抚过眉骨,略作思索。
说起来,褚氏失去记忆,对他而言,倒是件好事。
他秘密回京,暗中解决岷州之事,并没有提前现身、打草惊蛇的打算。褚氏忘记了他,倒也能给他省去许多麻烦。
再者,他也能借此机会,更好地牵制褚家。
经历过前世,陆时琛很清楚。
褚家并非是寻常的商贾,而是卧底在大燕的南疆暗桩。他们的生意遍布大江南北,便也能更好地探听天下事。随后,又转经商路,将搜寻的消息、敛来的财物,尽数送回南疆。
他登基的第三年,两国的战事一触即发,那个所谓的商贾之子褚渝,更是褪去了布衣、改换战甲,与他在阵前对峙。
想来,他当初迎娶褚氏女,兴许,便是发现了褚家的猫腻。
笑了笑,陆时琛起身,道:“那我过去一趟。”
将至玉溆阁时,他脚步稍滞。
顾北跟着停在他身后,疑惑问道:“侯爷,您这是怎么了?”
陆时琛徐徐回首,笑看了他一眼,道:“我之前同你说过的话,可还记得?”
顾北一愣,数日前的记忆回笼。
那还是在岷州的时候。
四面楚歌,随行的八百精兵尽数牺牲,陆时琛亦重伤昏迷,整整三日后,才终于苏醒,再度启程。
彼时,他说:“回京以后,切不可轻易暴露你我身份。”
可夫人又不是外人,也要对她隐瞒吗?
顾北略显迷茫。
他疑惑地抬起头,正对上陆时琛似笑非笑的眼神。
顾北心头一震,总算缓过神来,忙道:“主子,属下明白了。”
也是,眼下的局势复杂,所有人都盯着镇北侯府。
夫人也被拉进了这趟浑水,不仅遇了难,还因此失去了记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对夫人隐瞒了身份,倒省得令夫人犯险。
不过这样的话,待会儿见到夫人,又该怎样解释呢?
莫名的,顾北有些忐忑。
***
他们到玉溆阁时,褚宁正捏着块手帕,怏怏地欹靠在床头——
她脚腕受伤,暂时还不能下榻。
等待的罅隙,她展开手帕,仔细端详。
手帕以白绢为底,上边绣着芙蓉锦鲤,平齐光亮、车拧细微。
这是她坠崖之后,仅存在身边的旧物。
初月认得这块绢帕的针法,道:“看这针脚密接相挨,交错成水波纹,应该是极为独特的蜀绣技法。长安城中,会这种针法绣技,还能将芙蓉鲤鱼绣得如此惟妙惟肖的,可是少之又少呢!”[注1]
提到蜀绣,百绮倒是想起一事:“奴婢记得,永乐坊有位楚娘子,就非常擅长这种蜀绣,她的绣品,一匹可值万钱呢!不仅如此,听说她人也生得特别好看,大家都称她‘绣娘西施’呢!”
“就是可惜了,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后来被人嫉恨,遭到了暗算,铺子被砸了不说,还得罪了一户权贵,出了这样的事儿以后,她便在长安城消失了。想来,是隐姓埋名,躲到哪里去避难了……”
“听说那位绣娘,唤作楚凝……”初月愣愣地接道。
话音甫落,初月和百绮二人都怔住了,齐齐往榻上的褚宁看去。
昨晚,主子给娘子喂药时,口中唤的,便是褚宁。
褚宁,楚凝。
褚宁美目瞪圆,伸手指了下自己:“难道……我便是那位楚娘子吗?”
初月和百绮皆是一梗,没敢正面回答。
她们来涵清园的时间还不到半月。
这涵清园,就像是月下的河流,你看得见,亦听得见,却独独不知水深。
平日里,她们除了照顾病重昏迷的褚宁,是不允许去打探其他消息的。
更遑论,去知晓褚宁的真实身份了。
然,不准她们瞎打听,却管不住她们会胡思乱想。
若眼前的褚宁真是那位落难的美娇娘,那一切便说得通了。
也难怪这涵清园诡秘莫测,原来,竟是主子筑给楚娘子避难的金屋……
初月和百绮对视一眼,顿时了悟。
看着她们无声交流,褚宁静坐一旁,愈发地不明所以。
愣了愣,她垂下眼睫,低头看手里的绢帕。
思绪似泉水般,聒噪地汩汩流动,还怎么都抓不住。
她到底是谁呢?
……真的是那个唤作楚凝的绣娘吗?
正出神间,橐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想来,是陆时琛他们到了。
褚宁支起身子,往外瞧了瞧。
她听百绮说,昨夜照顾她的那位郎君,很是关心她。
其实迷迷糊糊间,她也能感觉到——
他救了她,还悉心地照料她,给她喂药。
体贴又温柔。
她记得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意和香,也记得他怀里的温度。
却独独不记得,他是谁。
她醒来时也曾问过,可彼时,她尚在病中,声音低哑了些,或许他没有听见,便不曾作答。
可她真的很想知道——
他是谁?
她自己是谁?
他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呢?
诸多疑问,就如同水底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地冒起。
她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那人既然叫得出她的名字,那定然是知晓她身份、能为她解惑的。
盯着那道垂落的珠帘,褚宁的心跳,也好似跟着那渐近的脚步声,快了半拍。
下一刻。
一只修长的手挑起珠帘,那个陌生的郎君,信步走近。
看清来人的面容,褚宁下意识地往榻侧缩了缩。
于她而言,眼前的人,终究是很陌生的。
——现在的她记忆全无,外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能令她升起戒备。
见状,陆时琛默不作声地挑了下眉,坐到一旁的黄花梨镶嵌螺钿方桌前。
于是他们两人之间,便空出了大半个屋子的距离。
陆时琛并没有先开口的打算,他提起桌上的紫砂壶,壶嘴倾斜,缓缓地将茶水注入杯盏。
流水声潺潺,既打破了屋内的沉默,又添了几丝难言的尴尬。
褚宁攥紧身下茵褥,怯怯唤了声:“郎君……”
昨日,她的嗓音被高热烧得有些嘶哑,如今吃过药,恢复了许多,眼下的这一声轻唤,既娇且柔。
陆时琛晃了晃手中的杯盏,低低嗤笑。
记忆可以失去,但本能的反应,却是刻在骨子里,如何都不会忘记的。
看来,这褚氏,还真是对他惧怕得很呐。
陆时琛抿了口茶,入口的凉意令他失了些耐性。
“你可以唤我裴珩。”他说。
用裴珩这个名字,倒也不算骗她。
永和八年,少年的陆时琛踔厉风发,不愿受陆家的荫封,便冠以裴珩的姓名,拜入当世第一鸿儒,云隐山人的门下。
求学的两年间,他一直被唤作裴珩。
如今返回长安,秘密行事,用的也是白衣书生裴珩的身份。
裴珩,也确是他本人无误。
“裴珩……”褚宁默念着这个名字,余韵留在齿间,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
顿了顿,她问:“我听你之前,叫我褚宁,所以我的名字……是楚凝吗?”
陆时琛垂眸,把玩着手中的杯盏,闻言,略一颔首。
“那我以前,是个绣娘吗?”她又问。
他的动作一顿,“为何这样问?”
褚宁缓缓地展开绢帕示意。
陆时琛晃了晃杯盏,不语。
他只知她是褚家女,倒不晓得,她究竟是作甚的。
须臾,他起身,径直走到榻边。
他的身量很高。
褚宁抬起头,便与他居高临下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是不是啊?”她仰首看着他,再问。
她漆黑的眼瞳映入天光,愈显清澈。
陆时琛对上这样一双眸子,没由来地心乱。
于是他目光微动,伸手,扯落了帐幔。
褚宁眼睁睁地看着帐幔落下,将他二人隔开,讶异得檀口微启:“……你这是要做什么呀?”
话音甫落,却听他扬声唤道:“顾北。”
候在外间的顾北闻言大骇——
这是要他进去?
不大好吧?
但过了一瞬,男人的声音再一次传出,低沉中,压着丝不耐:“进来。”
顾北不敢再犹豫了,头也不抬地进了屋。
然,进屋后,他发现床前的帐幔早已放下,门边,还摆了一扇屏风,从他的这个角度看过去,也只能看见床尾的陆时琛。
不该看的,他是连半点都瞧不见。
陆时琛坐在床边,眼帘半垂,把玩着手上的乌玉扳指,道:“把她想知道的,都告诉她。”
到玉溆阁之前,顾北便被敲打明白了。
褚宁是镇北侯之妻,夫妻之间,辅车相依。
若要对褚宁隐瞒镇北侯的身份,那必然也要想办法,隐瞒住她的过往才行。
所以他能说的话嘛,自然也要斟酌一下。
顾北杵在门前,低头盯着鞋尖,思忖片刻。
待想明白时,褚宁也讷讷开了口:“他又是谁啊?”
显然,她这话是对陆时琛说的。
陆时琛回答道:“他叫顾北,是我的书僮,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直接问他。”
主要是,顾北知道的,比他多。
“哦——”
她隔着帐幔,看向床边那个模糊人影,轻轻颔首。
褚宁开始对顾北发问了:“我以前,是卖绣品维生的吗?”
顾北愣了愣,想起之前,她在成都府的那几家铺子,点头道:“算是吧。”
“那以前,是不是很多人会照顾我的生意啊?”
顾北再点头。
同是唤作楚凝,又同是长安城中,擅长蜀绣技法,还小有名头的绣娘。
褚宁终于能确认,她便是永乐坊的那位楚娘子,楚凝。
难怪贴身照料她的婢女,都不知她名姓和身份。
想来,是她为了逼祸,隐姓埋名了罢。
可饶是如此,她还是被发现了,以至于乘车逃难时,从山崖摔下来,失去了记忆。
性命垂危之时,是眼前的这位郎君,出手救了她。
终于在旁人的言语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份与过往。
褚宁既是高兴,又异常地愁闷难过。
她想起了百绮和初月的对话——
楚凝是个孤女,无依无靠,似乎还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不止如此,她乘车坠崖的事儿,好像还不是什么意外,有可能,便是那位大人物使的坏。
褚宁小心翼翼地往陆时琛的方向瞧了眼,樱唇几番张阖,总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她捏了捏手指,建设了许久,终于,怯怯地开了口:“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妾、妾愿以身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