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河》秦次方

13、过去与未来 魏连枫没说

　　魏连枫没说话，但成河知道他在听。
　　“封家是做生意的，反正挺有钱，封启阳上大一的时候遇到了个男孩，叫陆子染，特别有灵气，是个gay，但人家没打算把封启阳带到那条道上，是封启阳先喜欢上他的，特别喜欢。后来两人就在一起了。”
　　“他毕了业就回来接他爸的班，特别有商业天分，后来被请回母校做宣讲，不少人特别崇拜他。当时有一个艺术学院的女生，叫成静璇，就跟疯了一样喜欢他，封启阳没搭理她，直言说自己有喜欢的人，打断了她全部的念想。封启阳当时还不想直接出柜，因为他还没有能力护陆子染周全。”
　　“后来封家父母知道了，封启阳也没打算瞒着，就直说了，差点儿没被他爸打死。他妈也被气得脑溢血，但他这次铁了心，在家里一直跪着，就是不能放弃陆子染。”
　　“结果成静璇大着肚子出现了，”成河有些发抖，魏连枫把他往紧搂了搂，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说她肚子里是封家的种。然后陆子染就走了，封启阳要跟他一起走，结果他妈妈以死相逼，说他只要他出这个门，她立刻吞安眠药。封启阳没追，他没法追。”
　　“因为孩子的缘故，成静璇住到了封家，但封启阳一句话都没跟她说过。他对孩子很好，虽然孩子的出生并不顺他心意，而且狠狠伤了他最爱的人的心，但他其实履行了自己作为父亲的职责。”
　　“孩子两岁时他找到了陆子染，在海边的一个小城市，陆子染没有再找其他人，一个人过着他们两个人曾经向往的生活。陆子染还是爱他的，原谅了那个搞砸一切的意外，甚至在封启阳带他来时给他买很多零食吃，他这个人就是这么温柔，对谁都恨不起来。”
　　“封启阳想慢慢做通父母的工作，他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该跟陆子染在一起，谁都没法阻止。”
　　成河声音有点儿哽咽，“可他太天真了，没多久，陆子染就出了车祸，抢救无效，死了。封启阳就跟被抽走了灵魂一样，整个人都没了精神气，他最后跟儿子说了声再见，留了封遗书，在陆子染生前住的那个地方割腕了。”
　　成河手里紧紧攥着被单，浸出一身汗，魏连枫把手探过去，与他十指相扣，“别怕，我在这。”
　　成河苦笑，“他都不是吞安眠药死的，他觉得自己欠陆子染太多，不配那么安详的死法，他要自己看着血一点一点流尽，故意折磨自己。”
　　“封家父母这才后悔了，很多人就是这样，非要失去了才懂得退让。成静璇也疯了，她没想到自己爱的人为了一个男的，连命都不要了，她带着孩子走了，封家父母没敢拦，也没脸拦，觉得自家儿子是同性恋这件事没事先告诉成静璇，错在自己。”
　　成河小口地喘着气，“成静璇变得有点儿疯，她爱封启阳已经到痴迷的程度了，恨他扔下自己，恨他不爱自己。所以她就把一切报复在孩子身上，把自己那些肮脏阴暗的想法一遍遍讲给孩子听。把一切都怪罪于这个孩子的出生，说自己当初就该把他掐死。”
　　魏连枫握紧了左拳，手臂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他把成河的头按到自己怀里，吻了吻他的头顶，心痛到无以复加，他爱的这个人……从前都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啊……
　　成河把指甲深深地嵌到肉里，才能以此忽略揭开伤疤的痛苦，才能接着把事情讲完。
　　“我……我就是那个毁了一切的孩子……”他声音干哑发涩，“而且我当年什么都不知道，成静璇没有告知我真相，她一直在撒谎，说我的父亲为了一个男人抛弃了我们，她是个受害者，说我是拖油瓶，毁了她的人生，说我没用，连自己的父亲都留不住……”
　　魏连枫没忍住打断他，低低地说了句，“你不是。”
　　成河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敛了神色接着说：“我得过抑郁症，大概十一岁的时候。那时成静璇开始不让爷爷奶奶见我，怕被他们发现我不对劲，但他们没那么好糊弄，然后就打官司，把我带回来了。刚回来时，我拒绝接受治疗，谁都不理，他们特别后悔，真的就差跪在我面前道歉了。后来他们把他们知道的真相讲给我听，我对成静璇的那种复杂的感情就减轻了很多，吃了两年药，慢慢就好多了。”
　　魏连枫握着他的手在听到抑郁症的时候僵了一下，内心顿时起了无名之火，恨不得把成静璇揪到面前质问，那可是她的亲生儿子，怎么能干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
　　成河垂着头，苦笑一声，“你不会懂的……我些年来一直都活在这种折磨里，同一个噩梦做了无数次，就算我想摆脱过去，噩梦还是会找上门来……我找不到发泄的出口，恨爷爷奶奶固步自封，但丧子之痛已经是给他们最重的惩罚了，况且他们尽一切努力弥补我，我不能再让他们痛苦，恨封启阳抛下我离开，但正是因为我的存在，让他失去了自己的爱情，恨成静璇将愤怒委屈转加到我身上，但她是我的母亲，如果不是因为我，她也不会到现在都走不出去……我没资格恨其他人……我才是一切错误的始作俑者……”
　　成河感到一阵头痛欲裂，他抱紧自己的头，喃喃道：“是我……都是我的错……”
　　魏连枫眼底一片血红，他伸手想揽成河的肩，但成河却一把拍开了他的手，像只惊恐的小鹿一样，声音尖利起来，“你别碰我！”
　　“都在骗我……都在骗我……你们……你们都想拉我下地狱……”他突然从床上跳下去，不顾一切地想冲出去。
　　魏连枫大惊，赶紧把他使劲箍住，成河愤怒地挣扎，眼里猩红一片。
　　魏连枫把他压在床上，制住他一直乱蹬的腿，成河发起疯来劲还是挺大的，魏连枫腰腹刚还被踹了一脚，现在一抽一抽的疼，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他用力掰着成河的脑袋，强迫他看着自己，声音带着颤抖与绝决，“你看着我！成河！”
　　成河大口喘着气，他可悲地笑起来，眼里一片虚空恍惚，“我……我没办法……”
　　“你的存在不是个错误，是上天对我的眷顾，你能懂吗？你在我家做噩梦犯病的那天，我才意识到你对我有多重要，从喜欢上你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放弃。无论你父亲是不是同性恋，无论你的出生是不是意外，那都和你没关系，我在乎的，是面前这个经历过十七年痛苦，最终与我相遇的成河。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
　　成河拿胳膊挡住眼睛哭起来，他声音颤栗，“我很糟糕，犯病的时候，连自己做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我，根本不配……”
　　魏连枫没给他说完的机会，他低头直接吻住成河，“我知道你害怕，但我更怕，怕我以后的人生里没有你，我不求你现在完全信任我，但你要给我，给我们的未来多一点希望，你前十七年遭受的苦痛我没办法陪你重来，但我希望你能给我机会，让我以后都能陪在你身边……”
　　一滴泪终于从成河眼角滑落，他忍了这么久的难过，终于有了可以诉说的对象，他赌上的真心，终是没有错付。
　　成河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直到再没有眼泪可流，往事终于化作了云烟，仇恨的藤曼也终于散开。
　　他害怕魏连枫对他只是一时起意，怕他不能接受自己犯病时的不清醒，但早在他无意中将自己最难堪的一面展现出来时，少年心中的悸动，早已生根发芽。
　　成河终于松开了紧皱的眉头，靠在魏连枫的怀里沉沉睡去。

　　“喂，对，是我，魏连枫，”他声音刻意压低，生怕吵醒了卧室里还睡着的人，“帮我查个人。”
　　“嗯，不用告我爸，是我自己要查的，”他捻了手里快抽完的烟，接着说：“叫成静璇。”
　　虽然魏连枫一直温和地安抚成河，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原谅这些人对成河所作的一切，尤其是成静璇。
　　他暗了暗眼神，重新点了一根烟，火光在黑暗中照亮他冷峻异常的面容。
　　必须付出代价。
　　……

　　成河这一觉睡得十分好，尤其是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还被魏连枫搂在怀里，顿时感觉无比舒畅。
　　他轻悄悄地啄了下对方的唇角，像干坏事一样，脸红扑扑的。
　　魏连枫眼睛都没睁，直接翻身把他压到身下，先来了个无比粘腻的早安吻。
　　成河笑得很痛快，“遇到你真好。”
　　魏连枫无比傲娇地哼了一声，“那是，我多宠你，你可不能跟别人跑了。”
　　成河伸手摸着他俊毅的轮廓，浅笑着说：“我爱你。”
　　魏连枫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震得心脏怦怦跳，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两人在床上唧唧我我了半天，散发着浓浓的酸臭味。
　　成河突然想起来自己从未过问过魏连枫家里的情况，“你觉得你爸妈要是知道你跟我在一起了，会不会把我射成筛子？”
　　魏连枫：“你要是不跟我在一起，我现在就把你射成筛子。”
　　成河：“持枪犯法，我要举报你。”
　　魏连枫微笑，“宝贝儿，不是那个枪。”
　　成河脸唰得一下就红了，“操，耍流氓！举报你啊！”
　　开玩笑，魏连枫开起车来不带怕的。
　　成河抬眼瞄他，“说真的，你爸妈要真不同意怎么办？”
　　魏连枫伸手捏他的耳垂，“他们应该是讲道理的人，我爸可能难搞点儿，咱们就先把事瞒着，等我有能力护你周全了，到时候再坦白。”
　　成河点头，他也想的差不多，但又一闪而过桌子上的那几张照片，不由担心地说：“成静璇知道咱俩的事了，我怕她捅出来。”
　　魏连枫嗯了一声，“捅出来也不怕，只要你还在我身边，什么事我都扛得起。”
　　成河笑了笑，没说话，很多事不需要讲出来，感谢的话也不用说，因为如果换作是他自己，也能为对方做到同样的地步。
　　魏连枫半晌才张口，“你说期末考试咱俩谁考的好？”
　　成河：“……”
　　魏连枫：“我觉得还是我，毕竟我已经很久没有不拿第一了。”
　　成河：“……你等小爷把你挤下去。”
　　最后两人都没拿第一，毕竟那天的状态都很糟糕。
　　但他们并没有觉得多沮丧，因为时间还久，路也还长，能携手相伴便已是最大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