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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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海三月，春雨喂熟了茶香。
与外滩相对的浦西老城亲吻着黄浦江，弄堂里的麻将声与茶香纠缠不清。
小唐这下今天的日期2009年5月27日。
吃了几天白米饭，攒了攒剩下的钱，软磨硬泡的终于在老板那订上一张茶桌，今儿屁股终于挨上了座儿，他坐在那儿等，笔帽开了又合。
来人收了油纸伞，在门边儿立住，又伸出手拢了拢头发，才向门里边儿寻人去。
小唐忙站起来挥手，座位局促，手忙脚乱中钢笔差点亲吻大地。
“宋教授您好，我是《先锋人物》专栏编辑小唐，这次邀请你做一个上海解放60周年人物回忆录。”
下着雨又有茶的时候，故事也就容易讲起来。
宋昀书又被父亲责罚了，照例跪祠堂，不到午饭不能起来。
宋昀书这边稳稳的跪好了，两个哥哥便一左一右招呼着宋老爷出门去，嘘寒问暖天上地下。
宋昀书打心里谢过哥哥们，自己爬起来走到院子里数数蚂蚁拔拔草。
一个人从墙头掉下来了。一个男孩子。
那人猫在草丛里直到外边寻他的人走远了才一抬眼撞上宋昀书。
她笑的眼睛都弯起来“妹妹可是姓林啊？”
“啊，不是……抱歉……我……”男孩在如此明媚的笑容里不敢抬头。
“你是学生运动被警察追的吧，认识一下，我是复旦的学生。”
“你也参加了学生运动？”
“不然，就不会在这儿被罚了。”宋昀书伸出右手。
“太好了，我也是复旦的，我叫沈归淮！”
那个时代的学生的叛逆期，大概就是学生运动，就像海浪中的狂花，飘零着，绽放着，用呐喊和高举的右手，一边破碎一边绽放。
从此，宋昀书被裹挟在学生浩荡的潮流中时，总有个温暖的怀抱，稳稳的护着她向前奔袭。
(二)
“好的，宋教授，沈先生有哪些故人旧友，是您还知道的呢？”
宋昀书侧头看着雕花的窗户，外面春雨一如既往地绵绵。
青春期的男孩子除了热衷于认儿子之外，对于荷尔蒙催生下的种种事情都有些如同游行一般高涨的激情。
每回李少青去戏楼里逛,沈归淮定会跟着，不为别的，十七八岁的年纪，连做个梦都会想的，不是自己相好就是兄弟的相好。
巧了，李长青的相好，就在这戏楼子里。
更巧了，人家不偏不倚就是个角儿，老板捧在手心里好吃好喝供着的花旦。
李少青打门里进的时候，老板很不待见。
也是,谁家戏楼里的花旦，不是活招牌,那些手里大把银票,身后万把交椅的看客们，有几个不是冲着花旦们来的，这世道，谁不愿意图个快活，哪天脑袋跟脖子分家了，也没白来- -遭。可偏偏这个月老板，就看上这么个不学无术的愣头青。
气的咬碎一-口牙，老板干脆不去看他,这位小爷自己惹着了，月老板甩脸色不上台，坏了他的好事儿。
他想着，今天，也是他登上枝头的日子了。
月老板扮_上了正由徒弟扶着上台，李少青就从对面走过来了，挑着她的下巴看了一会儿，想亲又没地方下嘴，骂了一-声作罢。
月老板嗤嗤的笑着，说了声去我后台等着。李少青挑挑眉，得意的冲着沈归淮打了个响舌。“切，我有我的君书，谁还不如你怎的。”沈归淮识趣的没跟着李少青进屋，他总该知道，有些事只能两个人办。有红了脸。
沈归淮暗暗笑自己窝囊，这样什么时候能娶的了君书回家去。
还没从戏楼里走出去，叮叮咣咣的骚乱就从舞台那边传过来。
他也没管那么多,转身就回走，脚底生风。李少青来到台前就看见这样的景象。
他的月老板站在台上，身段端着，凤眼圆睁“闹事儿的，也不看看今儿个什么日子，我还在这台子上，疯狗都给我出去咬!
她转身下台，踩的地上咣咣的响。
刚一转过幕布，就看见李少青靠在那儿，目光-圈一圈的逡巡在自个儿身上。
李少青想着,不愧是北平来的泼皮儿，就是比上海那些姑娘带劲儿。
李少青也想不通，为什么赵暮云会看上他这么个穷学生。
以前的她，都是从高级轿车.上下来，肩膀上披着貂裘，连随便赏给丫头的东西，都是自己买不起的。
想想沈归淮，宋昀书，男才女貌门当户对，- -起上课一起做进步青年，自己这边跟傍了个富婆-样，不是滋味。
可是，他又跟那些有钱的老板不一样。
赵暮云跟他说，月老板的由来是因为一句”守得云开见月明”
她会喝醉了哭倒在他怀里，睁着一双红红的兔眼可怜巴巴的看他。
她偶尔还会关心自己的功课，拿钱摆平自己捅的篓子。
他想起这些，心里又开心了些。
她其实也跟他差不多年岁，也会趴在自己怀里像个小猫咪。
(三)
小唐紧张的咽了口唾沫，他只想着完成工作，但现在看来，宋老太太怕不是真的老糊涂了，讲故事讲起没完了。
后来呢，你和沈先生参加战斗没有啊后来，后来就没意思了。
英雄主义霸占了沈归淮的大脑，他功课好，但时常翘课出去，干什么给人当线人，传话。
宋昀书责备他,这根本不是革命，那些人都是骗子!
真正的情报，怎么会有那么容易就让你一-个学生去送了，怎么傻了
沈归淮就笑笑，哄宋君书开心，也不辩解。
后来，宋昀书才知道，沈归淮不是说着玩的，他一点也没傻，傻的是她。
小唐见时机到了，忙趁热打铁，追问下去，那在后来呢，沈先生去哪了后来，归淮抗战去了。
1937年11月12日，上海陷落。沈归淮不知身在何处。宋家移民美国。
走的那天，宋昀书在混乱的车流人流中，艰难的站在原地等，飞机从头顶飞过，日本军队在不远的街道走过。
她被拖上远洋的轮船。远离了上海。
李少青在道上混，当家的投了日本人，他就走,-连换了几个堂口，终于，他在赵暮云面前低了头。
他想跟她说，对不起，我没用，养不活你。
但是一推开熟悉的后台的门，却看见赵暮云和一个男人抱在- -起。
那人西装革履，梳着一丝不苟的头发，一尘不染的皮鞋无不昭示着他的身份。
李少青破口大骂，*子无情，戏子无义。
可他不甘心，又天天看着他跟她成双入对，相敬如宾。
终于那天，李少青闯进后台，把-一个皮箱砸在梳妆台上，打开来，是一整箱码的整整齐齐的- -样面额的崭新的纸币。
“老子买你一夜够不够，嗯不够还有你卖吗!”赵暮云铁青着脸，巴掌扇在李少青脸上，把箱子砸在他身_上,让他滚。
李少青走了，再也没来过。
那男人再来找她的时候，赵暮云穿着华丽的戏服，唱着穆桂英挂帅，-声”宗保”，那些钱,就被她一把一把的扔在空中，飘飘洒洒的，像她的魂儿一样，都散了。
男人心疼，不敢走.上去告诉她，中央发来情报,今晚，有人接应他们撤退到后方。
宋昀书在美国读书，没有了学生运动，没有了三天两头的罢工，她本就聪慧,不日学成。
1941年的时候,她执意回国去，她还记得，她要抗争。
国内局势她一直秘密的关注着，三年的日夜苦读，就等着这一-天回去。
她不知道，沈归淮在哪，活着还是死了。
她只知道，要抗争，要打仗，要做挺直的脊梁。她跟着军队，擎着那面红十字旗。
她的脸时常被血覆盖，她的手布满了包扎和战地手术的伤口。
她病了，不舍得用药，留给士兵。
她多想，有一-天，能在一一个部队，看到沈归淮，看看他，长高了没有，变帅气没有。
她又怕，有-天，担架里抬进来的是他，残损不全的是他，没有温度的是他。沈归淮呢
他打了许多仗，一直到再也拿不起枪。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
宋昀书回到宋家旧宅。
沦陷期间，宋家- -直没有荒废，虽然已经无人，但一切都还是有迹可循。
她走到那天沈归淮掉下来的墙角，蹲下，把土挖开。
铁盒里有一封信，她展开。
那是一封诀别信，名为，与妻书。原来那时他就抱了必死的决心。
在信的结尾,落款沈归淮，愿吾妻日后能唤吾乳名，沈沪。
(四)
宋昀书一辈子都奉献给了医学，到了这个年岁，她早已平和的看不出一-丝烽烟 。小唐记下日期，2009年5月27日。
2019年，宋昀书坐在轮椅上晒太阳，她这一辈子桃李满天下，却没有孩子，这些学生，也是老的很老，小的很小。
草地上有个孩子，他正拿着-根木棍，雄赳赳气昂昂的嘴里念念有声的模仿着古代侠客。
宋昀书看了一会儿，甚至她的视力已经不允许她看清小孩的脸,感觉有些困，她闭上眼睛,感觉太阳暖暖的照在身上。嗯，90年的岁月里，她在17岁的年纪爱上他，用剩下的一生去爱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