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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进退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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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识杜引的人都会把她那别致的名字在心里过一遍,毒瘾?勾引的“引”?代表着飘忽的命运,不知要把你引向何方?如此看来,你的父母还真有境界啊,这是闲着没事做的文艺青年的臆想。
杜引听到这献宝似地分析,都恨不得在嘲笑出声。造她的男人和女人,杜传宗和胡艳芳大约连她的名字都不会写。
他们为她取的名字是杜引弟。在那个到处是灰尘、煤渣的小村庄,这样的名字还有很多:来弟、想弟、思弟、盼弟、安弟、旺弟。生活没什么盼头的时候,传宗接代成了唯一的成就,尤其是在计划生育严防死守的年月里。
杜传宗主业种地,副业斗牌、酗酒,一生中仅剩的最大追求和价值就是他的名字,传宗接代。杜引的姐姐招弟出生的时候,他还能淡漠地看上一眼,至少还能再生嘛。孩子几个月大就顺手扔给了一家不能生育的远方亲戚。第二年,胡艳芳再次怀孕,肚子明显大得惊人,是双胞胎。
而且是龙凤胎,一儿一女,可惜的是胡艳芳难产,往医院送得太晚,活下来的那个,是杜引。
呱呱大哭的杜引不知道,同胞兄弟断气的那一刻开始,自己同亲人之间,恩断义绝。杜传宗当即想扔了她,怎奈隔壁住着妇女主任,上头明令禁止丢弃女婴,自杜家出事便在一旁监督。祖父不顾什么忌讳,冲进来想要掐死她,继而甩了胡艳芳一个耳光,胡艳芳也委屈,只能怨死的那个为什么不是杜引。
于是,她被叫做引弟,这也是她活着的唯一价值。
此后的几年,胡艳芳两度怀孕,等肚子颇大的时候发现是女婴,然后流产。杜家老头死的时候怎么也闭不上眼睛。
七岁时,经过乡里村里干部们的三催四请,并威胁罚款后,杜传宗终于将杜引送进学校。政府也这才发现有这么多女孩子出生之后还没有上户口,在报名前顺道登记户口。到杜引时,登记户口的办事员是个小青年,玩笑道:“都想要儿子想疯了,这都两个招弟,一个来弟了,这又来一个引弟。”
眼前的小女孩黄黄瘦瘦,一双眼睛却明亮清澈,他的心里一动,大笔一挥,“别引弟了,就叫杜引吧”
里里外外的大人小孩笑成一团,但也都觉得杜引比杜引弟好听。放学路过她家门口的时候,还高声叫了句,“杜引弟不引弟了”
酒还没醒的杜传宗一听,挥着锄头撵走他们,进屋又指着胡艳芳大骂,放学回家的两姐妹也甩了她们一人一巴掌。晚饭的时候他余怒未消,嫌粥太稀,又嫌没酒喝,一脚把胡艳芳好几个月的肚子上。
到了夜里,胡艳芳流产了,能看出来是个男孩。
他们坚信,导致悲剧的是“杜引弟不引弟”的诅咒,政府的办事员惹不着,只有把气都撒在杜引身上。她睡得正沉,梦里登上了书中所说的长城,却跌落在冰冷的泥巴地上,前几天刚刚下过雨,土腥混合着鸡粪的味道在她身边盘旋,屋里时不时传来杜传宗和胡艳芳的哭嚎叱骂,“杂种”“扫把星”“小婊子养的”,一句赛一句难听,一声比一声凄厉。
七岁的杜引知道,那是来自生养自己的父母,对自己的诅咒。一种深沉的绝望瞬间击中了她,她跑到院门,眼前是无边的黑暗,而当她不由自主地后退时,骂声更加刺耳。
进退不得,无处可逃,无人可亲。
上了一年学后,杜引也能干点活了,胡艳芳这时候又要生了,之前吃了药,说是能保证是男孩,自然要好好养着,于是担水拾柴,烧火做饭的活计,便落到杜引身上。
偏偏这时候,命运给她开了一扇窗。那天,杜引背着比她还要庞大的一捆柴走到村口的时候,遇见村支书点头哈腰地送一行人出来,其中有个挂着相机的,“咔嚓”一声,第二天,杜引面黄肌瘦,被柴压得几乎弯成九十度的身影出现在报纸头条,刺痛全国人民的心,看到的人一片唏嘘,怒火,责难一级一级地冲过来,乡长被骂懵了,一腔怒火扑向村支书,村支书又把刚得了儿子,正得意的杜传宗骂了个狗血淋头,继而把村里的来弟和旺弟也都从家里赶去了学校,并恶狠狠地规定:“以后谁家的丫头赶不去读书,就像抓超生一样,砸锅扒房子”
与之而来的还有关怀与慰问,物质的和精神的都有,给杜家带来了一笔不小的收入。可是杜传宗并不高兴,他喝着平时喝不到的好酒,看着使劲吃奶的儿子,不由自主地喜笑颜开,儿子身上裹着的是一件女孩的新衣服,不知道来自哪个大城市,是给杜引的。
可这个是儿子啊,他才是老杜家的骄傲,老杜家的荣光,可是他生下来的时候,自己这个做爹的被村支书吼得抬不起头,生下来之后,村里村外人的目光,注意还是女儿,让人们都看不到,老杜家的儿子,生下来重七斤八两,以后必然是个人物,总比眼前的这个赔钱货好得多。
重新回到学校的杜引找到了避难所,学校里的一切,语文书上的拼音汉字,数学书上的数字符号都变得亲切可爱。所有的热爱都能化为行动,杜引绝迹芹菜庄二十年时,老师还津津乐道那个在课堂上坐得最端正,眼神最专注的瘦弱女孩。
而杜引,渐渐在书本中发现了一个新的世界。原来在芹菜庄,土门镇之外,还有那么的辽远与繁华的城市存在,原来这世间的一切并不是父母说了算。像语文中的省略号,像数学上的圆周率,还有无限延展的可能。得双百时,好心的老师告诉她,如果在一场最重要的考试中,也能考一个谁也赶不上的分数,就能上大学,就能到书里说的北京上海去那些高楼大厦里工作,日子好得连骑摩托车,顿顿吃肉的乡干部也比不上。
她像是一粒在土壤中幽闭绝望的种子,却在人人愤恨的应试教育里找到了希望与光芒。在学校,她自然是老师的宠儿,在家里,却连多吃一口饭也要惹来一顿好打。杜传宗看她不顺眼,尤其是在她写作业时,随脚一踢,正中她的肚子。胡艳芳看到她就来气,看她自己对着半面破镜子梳整齐的羊角辫准备去上学时常常对着她的头就是一巴掌。
等到杜引以全乡第一名的成绩小学毕业时,本该上学的弟弟杜宝根却只去了学校三天就回来了,杜传宗和胡艳芳顺着宝贝儿子的意思,不去学校。看见杜引捧回乡政府发的奖状和书包心里没由来的不舒服,他们认为,一个赔钱货到了十二三岁还不回来干活简直没天理,而且儿子宝根讨厌学校,杜引自然该离学校远远的,留在家里伺候弟弟才像话。
开学过后一星期,土门中学的老校长已经来了杜家两三趟,都被杜传宗夫妇骂走,最后不得不到乡政府求援,最后,竟然还是由村支书出动,丢下“砸锅扒房”的威胁,亲自用摩托车送杜引去了学校。
以后的三年,土门镇街道上最显眼的地方,贴着中学优秀学生的姓名和家长姓名,杜传宗的名字总红底黑字地高居榜首,可当别人恭维的时候,他总是一声“呸!”反正最后还是要嫁人的,一个死丫头片子,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赔钱!那些恭维在他眼里也都变成了嘲讽,别人求之不得的光荣成了他丢人现眼的耻辱。
他不止一次的想,那个赔钱货如果真有几分聪明,要是能给宝根就好了。
而杜宝根,第一天上学就哭了半天,后半天被闻讯而来的胡艳芳哄回了家,从此以后上学变成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胡艳芳坚信宝贝儿子身体太弱,必须好好养着。而杜宝根所谓的“好好养着”大多数是窝在家里看电视,跑到林子里撒欢,或者跟在杜传宗身边看他打牌,再要些钱买零食吃。
他们认为,杜引该回家,伺候着能传宗接代的弟弟,读书,简直是他妈的造孽。
那天也是如此,杜宝根从刚赢了钱的杜传宗手里接过十块钱来到了村头的小卖部,买了一堆零食边吃边走,看见路边的大柳树上有一窝小雀叽叽喳喳,觉得好玩便往上爬,等他越爬越高,越爬越高的时候,脚底一滑,直挺挺地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