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师父，我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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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是山河万里，头顶是晴天朗日。
一柄折扇载着两个人，于九天之上化作一道流光，往冥沧派而去。
狂风倒卷，呼啸而过。折扇上的一方天地却是一派平和，连发丝都不曾有分毫飘动。
温良立在扇面前头，裴稷伸出小手轻轻牵着他的衣角，稍稍落后一步，是以温良没有看到裴稷的脸色苍白得过分，他微微侧着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死死盯着温良腰际素白一片的衣裳，僵着身子，视线不敢往两侧泄露分毫，嘴唇抿成一线，额角依稀冒着细密的汗珠。
可就是一声不吭。
不知过了过久，忽地听见头顶传来温和的声音，“快到了。翻过这座山头，前面就是了。”
裴稷没应。温良敛于袖袍下的手下意识地想去牵裴稷，温润细腻的手背却猛地触碰到一片寒意，他讶然转过身垂首去瞧，却被骇了一下。
“稷儿！”
他忙将人揽进怀里，运起灵力柔和地暖着裴稷的身子，心中是说不出的懊恼。
前世裴稷沉笃淡然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以致于他竟忘了如今这人不过还是个孩童，还未曾修仙入道，此时身处万丈高空，又怎会不怕？
裴稷神思混乱，身子早就麻木了，完全靠着本能站着，此刻跌入一个温暖干燥的怀中，才渐渐缓过神来，他惨白着脸，抬头去瞧温良的神色，竟还轻缓地扯出一抹笑来，“......师父，我没事。”
温良看他，忽地就叹口气，责备的话在舌尖转了两转，最终咽了回去。
温良将人揽在怀里，直至到了第九峰，落在实地上，然后将人抱进了殿中。
“真人！”守在殿门口的仙童忙迎了上来，瞧见自家真人肩上趴着个孩童，看不清模样，转眼又看见真人脸上带着懊恼之色，不由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就见一物什朝着自己抛过来。
慌忙接住了，却是一块通体莹润乳白的玉牌。
温良淡道，“拿着本座的身份玉牌，去第一峰领一份新入门弟子的份例。”
“诶！”
白羽应了声，不敢耽搁，领了差事就急冲冲地往山下去，可行至半路，却“啊”地叫了一声，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时间神色有些奇怪。
“按理说，新入门弟子的份例不该是去门派领事堂取吗？真人怎么说是到第一峰去？”
难道真人口误了？
白羽苦着脸，有点犹豫不决起来。是要去第一峰呢？还是回去问一下真人呢？
这份差事他废了老大劲儿才抢到的，万一回去问真人，真人觉得他没用怎么办？
不行不行。
白羽脚步不停，急得一脑门子汗，却突然灵光一闪:那就先去领事堂领一份，然后再去第一峰说一声！
他可真聪明呐！
行至山脚下，到第九峰灵鹤养殖处，跟做差事的弟子打了个招呼，骑着灵鹤就往领事堂方向而去。
"那新入门的师弟可登记了？"
问话的弟子头也不抬，提着笔写着东西。
"……应该还不曾。"
"哦，那你过来，帮他把姓名，籍贯，引门人，修为等资料登记一下。登记好了之后才可领东西，过几日自会有人去核实。"
等了半天，头顶也不见有回应，办事的弟子不耐烦地抬起头，却见眼前这人傻乎乎地立着。
"怎么？有问题？"
"没、没问题。只是，我也……不知道啊。"白羽欲哭无泪。
温良金丹时虽已经另辟洞府，但他素来喜静，也就没有收服侍的弟子，半年前他一举踏入元婴，新开一峰，自然也就不能这么随意了。
白羽还未曾筑基，不过凝气七层，是一个月前招进第九峰的最后一批弟子。他不是十分精明之人，靠着一个在其他元婴真人门下做事的表哥，才抢到了入第九峰的名额。
他此前从未入过他人门下，所以此刻第一次出来替主子办事，还依着他先前没有靠山时的一套，规规矩矩，按部就班。
办事弟子蹙眉，"这位师弟，你莫不是唬我？你跟他既不熟，又何须替他跑这一趟，让那弟子自己来不行？"
白羽郝然，"我只知道一点，那个……引门人应当是温真人。"
"温真人？哪个温真人？"办事弟子挑眉。
"就……第九峰的元婴真人，温真人啊！"
“这位师弟！”办事弟子沉脸，将笔撂在桌子上，斥道，“你若无事就请离开，别在这胡说八道打扰我做事。领事堂是什么地方？你要胡闹也不长点心眼！看在同门的份上，这次我且既往不咎，你速速离去！”
“我真的是——哦，对了，”白羽急忙掏出那玉牌，递到他跟前，解释道，“这是温真人的身份玉牌。我一个小小的凝气弟子总不至于骗你吧！”
办事弟子狐疑地接过玉牌，细细查看起来。这玉牌样式确系元婴真人所有，其正面阴刻着一个“玖”，翻过来，底下还有一个凸起的小小“温”字。他登时就变了脸色，恭恭敬敬还了玉牌，二话不说取了一个灰扑扑的乾坤袋，递给白羽。
这弟子不由得苦笑道，“师弟何苦戏弄我？”
白羽隐约明白了什么，默了默，接过乾坤袋，道了声谢就骑着灵鹤往第一峰赶去。
这次他学聪明了，直接对第一峰的人亮出温良给的身份玉牌，道，“我家真人命我前来取一份新入门弟子的份例。”
第一峰住着冥沧派的掌门真人，这次白羽很顺利地见到了人，又把那番话重复了一遍。
冥沧派掌门，名唤邱景柯，是个留着美髯的中年男子，气质敦厚沉稳，他听了白羽那番话，有些奇道，“温师弟出了趟门，拐了个徒弟回来？”
拐......
他家真人是两百余岁的新晋元婴，千年来天才第一人，收个弟子还需要拐？？
白羽只道，“弟子也不清楚。真人刚回就派弟子过来了。”
邱掌门略一沉吟，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罢，跟你家真人说我晚些时候会过去一趟。”
白羽恭谨应了，转身离开，等人走远了，邱掌门才无奈笑骂一声，“要见面礼就直说！说话弯弯绕绕的还真是你的风格！”
罢了，他这温师弟都元婴了才收第一个弟子，该给的东西他这个做掌门师兄的也不会吝啬就是了。
......
却说刚才温良吩咐了白羽，将裴稷抱进内殿，见他虽脸色好了许多，可眉目间还是藏着厌厌之色，不由得温声问道，“还是不舒服么？“边说着边摸摸裴稷的手臂，缓了缓神色，”不过身子倒是暖和了些。”
裴稷定定看着他，半晌，还是垂眸说了句“我没事”。
温良唤了个弟子进来，吩咐道，“去备点吃食来，尽量素淡些的。”又看着裴稷，笑道，“先去洗漱一番，吃点东西，待会儿好好去屋内歇着。可好？”
“嗯。”
温良将人又抱了起来，往内殿的温泉浴池走去。
蓦地又被抱起来，裴稷耳根发烫，扭捏道，“师父！你.......我可以自己走的。你放我下来吧。”
温觉颇觉好笑。一个五岁的小娃娃，抱几下怎么了？小小年纪，自尊心倒是不小。
“乖乖呆着。”
裴稷不吭声了。
绕过紫檀木的垂帘，湿气扑面而来，四角白玉龙首口中汩汩吐着泉水，池中不断蒸腾出热气，白烟袅袅，云雾缭绕，将一室氤氲得分外慵懒。
温良将人在池边放下，莹润的指尖顺势就放在裴稷腰间，轻轻一扯将外衣脱了下来，还想继续下去，却猛地被一双小手给慌乱按住了。
温良抬眼看他，疑道，“怎么了？”
裴稷闷闷回道，“师父，我想自己来。我......”
温良瞧见他小脸上的窘迫，恍然，然后揉揉额角，无奈笑道，“也罢。男孩子到底独立些好。为师在外面候着，若身子还有不适，记得唤一声。”
裴稷低低应着，“嗯。”
温良从善如流地离开了。
裴稷利落地脱下剩余的衣物，从白玉石的台阶下去，迅速将身子泡在温泉里，然后急忙回头看了眼，这才呼出一口白气。
师父果真不在了。
他年纪虽小，可这样整日被抱来抱去的，也会害羞的好吗？至于更过分的洗澡，当然得自己来了！
在遇见师父之前，他都是自己一个人过的。
娘亲给他留下了间土屋，那屋子塌了一半，剩下一半，春寒秋凉冬冷是一点都挡不住，唯有夏季好些，不下雨的时候，躺在土炕上，头顶是浩渺星子，耳畔是飒飒爽风。
他一个人静静呆着，偶尔有狗吠声从村头传来，看着夜空，默默想着未曾谋面的父母，以及自己的将来。
只是想了千百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他会遇上师父，也不敢想象将来他竟然能被一人揽入怀中温声细语地照料着。
师父真好......烟雾缭绕中，那双清凌凌的黑眸亮得惊人。
裴稷屈膝将自己抱着，下颌枕着膝盖，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热烈的欢欣喜悦，可很快，他的情绪又突然低落了下去。
他想：师父是仙人，而他不过是没人要的野孩子，小乞丐。他一时兴起将自己带了回来，可往后呢？如果有一天，他不再喜欢自己了呢？！
在天上的时候，他很害怕，但他不能说。如果他是个累赘的话，那人很快就会厌弃自己了吧！
他不想有那么一天，从那人温和淡雅的神色中看到厌恶，一丝一毫都不可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