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唐陶

2、雪姨娘

　　终于她感觉到掌心一热，面前的玉石缓缓绽开了光芒。

　　“初华五品”

　　刹那间，柳絮觉得周身的声音突然就清晰了，往后退了一步，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坐在座位上，她才觉得周身的血液又恢复了流动，此时坐在柳香的旁边反而比刚刚更加的不知所措。

　　柳絮望着眼前远处的点烟台发呆，一位位被测试者上台，好似就被点验官的一句话便断定了今后的人生，想想觉得很荒谬。但是身旁一直压抑的气声，又让柳絮觉得多了很多不自在，她并不明白究竟为什么，只是觉得此时此刻最好还是不要太过于关注身旁的人。

　　贵家少爷小姐们被一个一个叫上前去点验，而柳絮觉得自己的身旁也经历了一次盛大的风暴。她僵坐在这个位子，保持同一个姿势已经很久了，脑子已经有时间思考，为什么柳玉思还不起身离开的时候。

　　“看起来也没什么意思，今年应该也不会再有比八品更好的了，走罢。”起身的少女稚嫩的脸上已经能窥见一丝自得了，她没有看柳香一眼，甚至柳絮这个“初华五品”也得不到一个施舍的目光。

　　柳絮紧忙起身，走到柳香身旁还是一咬牙拍了拍她的肩膀，柳香如梦初醒般木讷地跟在她身旁，随着柳玉思与几个贵家子弟打了声招呼之后，便像游魂似的走上了马车。

　　柳絮坐在缓缓起步的马车上，听见李管事在马车外贺喜到：“恭喜三小姐，不过根据您的天资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了，不过小的已经遣人快马加鞭先一步禀明府上了。”

　　柳絮把头埋得更低，刚刚还有些庆幸和自得，此刻也消散得差不多了，回过神来脸上也已经堆起了笑脸

　　“三姐好厉害，听那些人说今年的八品只有两个呢，而且三姐的天赋这么高母亲和父亲定然会很高兴的。”

　　“那是自然。”柳玉思的小脸上也带上了几丝得意，像个挺直胸脯的家养小猫，只见她眼珠盯着窗外骤然想起了母亲的叮嘱，便也回头看着四娘和五娘

　　“五娘，你也是个不错的，以后咱们姐妹在学院便要好好互相帮助，争取为柳家在外挣个好名声。四娘你也不要伤心，你容貌姣好，楚楚可爱，母亲会为你寻觅一个好儿郎的。”

　　回过神的柳香也恢复了些活力，皱着眉头回到：“我先恭喜三姐吧，不过我也相信母亲的眼光一定不会错的。”

　　柳玉思满意地点点头，便不再说话，转头看向了，窗外的风景。

　　就在此刻，后头点验台的方向爆发出来一阵惊呼，都快把房顶先翻过去了，柳玉思想要探出身去，却也觉得不太像话，只吩咐李管事等晚些得到消息，再讲给她听。

　　经过中午的稍作休整后，下午回府的途中便听见李管事在马车外，讲起了，上午骚动的缘由。

　　“听说是龙门县偏远的山村里的喂牛娃出了个初华十品，整个点验结束之后也没在出过了，龙门县只有这一个，怕是今年后蜀全国上下都难出第二个了。”

　　“是吗？”柳玉思眼神动了动，寻思着回府之后亲自告诉父亲母亲，但也没有再多言，还是靠着车窗边，闭目养神了。

　　柳絮所在马车的角落，什么都能看见，但是马车的颠簸，已经让她开始怀疑，这个“初华五品”到底是否与她自己的命运息息相关，她现下最重要的感受就是，马车果然不能多做，下半身是麻的，上半身是酸痛的。

　　只想念院里的床。

　　颠着颠着，竟意识开始模糊起来了，等感觉到有人推了推她的脑袋，她才发现自己竟靠在了柳香的肩上睡着了。起身，感觉到嘴角的湿润，才不好意思的擦擦嘴角，突然想起柳香的肩膀或许也遭了殃，红着脸拿自己的手绢，想替她擦擦干净。

　　“害，你睡得倒是香，终于想起我这遭殃的衣服和手膀子了”柳香抢过她手里的手绢，草草擦了几下，便跟在柳玉思后面下了马车。下车后，斜了她一眼便让院里的下人对她回了房间里。

　　柳絮也回到自己院里，雪姨娘站在门口翘首等着，看到柳絮便赶忙上前，拍拍她身上看不见的灰尘，蹲下捧着柳絮小小的脸蛋殷切地期望着。

　　“姨娘，我是初华五品。”柳絮说的时候有些紧张。就好像之前小测时候考得不上不下的卷子，藏在身后的纸卷。

　　“五品，五品，不错的不错的，听说三小姐是八品，你也不会抢风头，但是能去学院培训，正正好。要是再……,也是不错的，不过如今已是老天恩赐了。”雪姨娘眼里含着泪，说到最后已经是喃喃自语的程度。

　　柳絮被雪姨娘抱在怀里，看着姨娘仰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恍惚间觉得雪姨娘跟柳香的脸重合了。或许，当年也有一个小姑娘，浑身冰冷地等待着点验官一句话把她今后的荣辱都断定了。

　　“走吧，回院子里，休整一下，今晚应该是到大房那边去吃饭，快收拾收拾，莫叫你父亲不开心，正好把去年做的夏衣拿来，那个蓝色活泼些，记着别太高兴，谦逊些，要以你三姐为主。”

　　柳絮点点头，被雪姨娘湿润的手牵起朝着院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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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时间，三房都聚集在一起，准备庆祝三小姐柳玉思的点验结果，家主柳崇武也难得的到场了。柳崇武看着桌上的妻妾和睦，满意地点点头，先是朝着雪姨娘嘱咐道“你把孩子养得不错，柳絮初华五品，柳瑄那孩子当年也是初华七品，虽然不是什么天人之姿，但是往后可是大有可为的。”

　　雪姨娘听了，抬起头朝着家主笑笑“大夫人才是辛苦更多，整个府里吃穿用度，都要操劳，而对三小姐，还有余下的小姐的教育也没有落下，三小姐初华八品才是更改全府上下值得高兴的。”

　　大夫人王婉脸上带过一丝浅笑，回到“都是应该的，夫君为了整个家操劳才是更辛苦的。”

　　柳崇武点点头，朗声大笑，喝了一口酒，示意大家可以动筷吃饭了。

　　王婉此时边为柳崇武添酒，边对着三夫人刘莺儿嘱咐道“香儿这孩子的事老爷和我也知晓了，无须太过担心，女孩子也不需要太过锋芒，这几年也提前学了《女四书》，不愁找不到好人家的。”

　　刘莺儿咬咬后槽牙，便换上娇媚的笑朝着家主柳崇武望去“这是哪的话，香儿的亲事，如今也还是太早了，慢慢挑选着来吧，老爷前些时候还在跟妾说，定要为香儿寻得好人家呢，但是要慢慢找。”

　　柳崇武品着酒无意的点点头，并不在意自己究竟几时说过这样的话，只是看着刘莺儿眼角的媚丝，已经想好今晚的去处了。

　　王婉扯了扯袖里的帕子，又再为家主添了些酒，抚上柳崇武想要拿酒杯的手，低头温柔叮嘱“夫君，虽然今日思思初华八品让你高兴，但还是注意些身体，妾晚上准备了些小食，可以用来消酒，晚些时候便给你送去。”

　　柳崇武被芊芊细指的点醒了几分“也不用下人跑来跑去这么麻烦，我今晚去你房间，商量一下，思思两月之后入学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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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之后，各房都回了院子。雪姨娘今日高兴，在席间多贪了几杯，几乎回来的路上是暗借柳絮小小的身子才不至于失了仪态。

　　回到房里，雪姨娘在熟悉的环境里渐渐变得话多了起来，抱着柳絮又亲又抱，亮晶晶的眼睛里是柳絮的倒影，一直念叨着“五娘幸好你没有被娘影响，还是有些天赋的，真是太好啦，不然，不然……呜呜呜娘都要唾弃自己了。”

　　柳絮看着把自己抱在怀里的雪姨娘，感觉鼻尖都是酒气，但是一点都不臭，混着雪姨娘怀里的香味，她感觉自己也醉了，她觉得雪姨娘这个时候是可爱的，她伸手摸摸雪姨娘的头，扒在雪姨娘的耳朵旁说
　　“娘亲，你放心我以后长大了会好好保护你的，柳絮以后会变得很厉害很厉害！”

　　雪姨娘被耳朵旁边的吹气，逗得痒痒，便笑着往后撤了一点，也不说什么咯咯地笑着。

　　最后雪姨娘靠着枕边睡着了，柳絮吩咐门外的下人打来一碰水，为雪姨娘轻轻擦拭脸颊，帮她把头摆正，不要被倒钩的耳环划伤，再轻轻取出耳环还有几件首饰，便为雪姨娘掖掖被角自己回房休息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大夫人王婉也嘱咐库房为柳絮的开学添置了些衣服和细软，雪姨娘经常拉着柳絮量尺寸，嘴里念叨着这几年也在长身体，该做几件稍微大些的衣裳。柳絮被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感染，也终于觉得自己的初华五品好像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因为九月便要去报到，所以先生那边的课便也停了，家主嘱咐柳玉思和柳絮可以歇息两个月，只有柳香和二老爷，四老爷的那些点验结果不顺利的小姐们还在继续被先生教着，不过似乎是其他的东西了，好像要开始学习，品茶，看账本，鉴定宝物的课程。

　　柳絮有时候经过时，也会听到戒尺挥舞的声音，便会吐吐舌头，快步走开。掌心好像还在发烫，但是骤然想起刚刚吐舌头的动作，又会不自觉的伸手打打自己的嘴巴。

　　“吐舌头如此轻浮，不是一位淑女该做的，以后做了都要自己给自己大嘴巴，听到了吗？”先生的声音好像就在身后，柳絮加快脚步离开了。回到自己房内，却还是忍不住捂住自己的嘴巴偷偷开心。

　　两个月，过得很快，其实柳絮也没能出门玩过几次，只是有几次柳崇武也因为柳絮初华五品的原因，愿意带着她和柳玉思一起出门看看剑门镇上的集市，虽然不似龙门县上的热闹，但已经让柳絮兴奋了很久，那天晚上她拿着柳崇武给她买的糖葫芦，一蹦一跳地回到院里，坐在雪姨娘的怀里撒娇，让雪姨娘也尝尝糖葫芦的味道。

　　雪姨娘拿着手帕替柳絮擦了擦嘴角的糖渣，无奈道“停了两个月的课，你这性子又活泼了许多，以后上学也还是收敛一些，别像在家里一样。”

　　“晓得了晓得了，娘亲今天糖葫芦好甜，我开心嘛。”柳絮坐着雪姨娘腿上，小腿还因为糖葫芦乱晃着，像吃到骨头的小狗的尾巴一样，压着尾巴就会摇得越欢。

　　“好好好，都依你，只是以后还是需要收敛些，知道吗”

　　“好的，姨娘，絮儿都知道了，过几日絮儿就要离家了，姨娘要好好照顾自己，秋日降温要记得添加衣物。”柳絮拿着糖葫芦，任由融化的糖水落在手背。

　　还没静默多久，柳絮便跳下雪姨娘的膝头，将糖葫芦拿远些“糖葫芦糖水莫要沾到姨娘身上，今晚时间也不早了，絮儿就先回房休息了。”

　　雪姨娘坐在院里望着柳絮回房的背影，欣慰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