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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赤水女妭 ...

  •   赤水有女,名曰妭,黄帝之女也。所到之处,十里大旱,故又称“魃”。

      一
      “阿妭,你说人是为了什么活着呢?”彼时,周献正一脚踏在城墙的墩子上,眼神幽幽的望向远方。
      他身旁坐着一名青衣小姑娘,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径自整理着发尾的分叉,漫不经心的说道:“我怎么知道?不然你去试试自杀?你升天的时候舍不得的东西就是你活着的理由喽。”
      “那万一不是个什么东西,是个什么人呢?”周献这个兵痞子,惯会说些让人听了暧昧不清的花言巧语。
      只是现下他面对的却是个玉石石头似的姑娘,空有一张惊艳的脸蛋,却实在是不解风情,一听周献这话,眉头一挑,回怼了一句:“你们所谓的圣人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是人、是东西有区别?”
      周献不说话了,天地不觉得人命有多可贵,可这沉甸甸的命运落到人自己身上的时候,即便是身处边疆苦寒之地,随时可能命丧沙场,却还是舍不得丢掉的。毕竟,心上人尚在人世,天地万物,舍不得的终究也只是一个“情”字。
      二人呆坐半晌,周献个闲不住嘴巴的话唠又另起了个话题:“阿妭,你说话时总是你们你们的,分得忒清,难不成你不是人吗?”
      “不是啊。”小姑娘一击致胜,终结了聊天话题。
      周献被哽了一下,还想反驳一句什么,却听到手下的副将走上城墙的脚步声,当即一甩系到腰间的长袍,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小流氓似的撩闲的人不是他一样。
      阿妭:“呵,假模假样。”
      周献:“……”刚才怎么逗都一副恹恹的样子,这会儿话倒多了。
      “将军,咱们的人在西门角抓到了一个哑巴细作,看模样像是大夏那边的。”
      来人是他的副将张涛,也是……嗯,他差点结成娃娃亲的那个胚胎,只是这人出生时没算好,投错了性别,也只能将就将就当个兄弟了。
      “知道了,我过去看看。”周献手欠的去拍拍阿妭的发顶,又怂唧唧的趁着人还没有发作脚底抹油的溜了。
      张涛和那女子对视了一眼,也忙不迭的扭头去追赶周献。
      阿妭瞥了一眼二人的背影,又无声的看向西方。
      周献没正经的伸了个懒腰,一手架上了张涛的脖子,反手指着身后的城墙道:“兄弟啊,你说我把那个小美人娶回家的可能性有多大?”
      张涛嘴角一扯,毫不留情的说道:“跟咱俩娃娃亲结成了差不多的可能性。”
      周献:“……行,够兄弟,从来不糊弄小爷。”
      “唉”张涛无奈道,“爷,做梦也得实在点啊,就那姑娘,自从出现在城楼上就没下来过,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你用脚丫子想想,那是人吗?啊?祖宗,你可长点心吧!”
      周献对兄弟的劝告充耳不闻,甚至开始耍赖:“最近脚丫子长脚气,没法想东西。”
      张涛:“……滚!”
      二
      被抓的那个奸细确实是大夏的,单看那满头的小辫子就知道了。
      周晓心说:老子放着正儿八经扎辫子的小姑娘不陪,跑来看这么个货,瞅瞅那一头小辫子,上面攒的油都够刮下来炸个春卷了。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不显,大尾巴狼似的晃悠到主位上坐下,一脚踩着椅边,一手搭在膝盖上,玩味的看着那人,口中道:“阁下,是大夏人?”
      身旁的翻译紧接着用大夏语问了一遍,那哑巴不知道是不是耳朵也不太好用,半晌连个头都没点,只是咧着嘴,直勾勾的盯着周献的颈间看。周献让他看的有点发毛,扭头问身边的人:“这人是怎么被抓到的?”
      一名副将小声答道:“咱们的人在西门角正巡逻呢,一回身就看见这人立在城门楼的阴影处,也不知道立了多久了,打头的那个一眼瞅见了,还没等说话,这人就笑了,对对对,就是刚才冲你的那个笑法,咧着大嘴一口白牙,阴森森的,给那小兵差点吓得背过去,这不就连忙把人捆了送过来。”
      周献皱了皱眉,让人先把这哑巴带下去关起来,紧接着点了两个做事机灵的副将,外加张涛,四人一同奔向了西门角。
      城楼上,阿妭远远的望着这边的动静,看到四人出府时动了动身子,似乎是想站起来,但不知为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动,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四人一行刚走到西门角的城门,便看到城门口积了一小汪血,血里扔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汉字:
      北良军胆敢杀害我族皇子,此仇不报,枉为大夏族人!
      几人眼神扫过那块木牌,瞬间反应了过来。
      “大夏这是要疯吗?皇子都敢宰?!”
      “这帮孙子!”
      “快去看那哑巴还活着没!!”
      “……八成是活不了了。”
      那哑巴死了,身中剧毒不说,还浑身都是鞭伤,活像是被严刑拷打后又硬喂了毒药死的。
      一众人憋屈的都要炸了,周献恨不得把后槽牙都给咬烂了,但谁也没办法。这消息既然能给他们知道,那大夏那边肯定早就都传遍了。这会儿再去澄清,就是傻子也不会信他们的。更何况,看这架势,估计大夏在他们那边还当众自导自演了一出“北良军丧尽天良,无辜皇子当街被劫”的大戏,屎盆子拽都拽下来。
      周献沉声问道:“咱们的探子是不是一个都没回来?”
      “……是,刚才暗哨只接到了传回来的消息,……探子全军覆没。”
      屋里除了呼吸声,再没有其他动静了。
      开战吧。
      周献心说,本来想等到开春了,准备再充足些,再陪陪阿妭的,这下说什么也等不了了。
      屋内有人质疑道:“可是谁能确定那哑巴就是大夏皇子呢?”
      质疑完之后,那人自己也沉默了,不需要确定,只要大夏人认为是这样就可以了。
      周献按了按太阳穴,吩咐道:“这几天叫大家都打起精神来,该托付的该送走的,赶紧都送走,我们要做好……”
      周献哽了哽,清清嗓子,才继续说:“……做好死战的准备。”
      大漠黄沙,向来都是铮铮男儿的埋骨之地。可是周献却不太想在这里埋骨,他想念自己的家乡,那个鱼米之乡,到处都充斥着吴侬软语,只消一天的功夫便能把人的骨头都给泡软了,他想带阿妭一起回去过自己的小日子。
      但是没办法,朝中无人,世家公子们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唯有他这个从小调皮捣蛋的相府公子还能穿上戎装装一装样子。
      但是,也仅限于装一装样子吧,过两天,也许用不了两天,敌军兵临城下之时,就是北良亡国之日了。
      身为南境将军,城,他会死守。献者,宗庙犬名羹献也。家国生我养我,而我能做的也只能是尽量多争取一些时间,能够让家乡的人再多逃走一点。
      城楼上,阿妭依旧一身青衣,只是脸上恹恹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疑惑不解。
      周献早就在上城楼的时候换上了笑脸,如往常一样逗她道:“小阿妭,你说你常年在这里坐着,衣服都不换一身,怎么也不显脏呢?”
      阿妭不理他的话茬,一手拽住了他的衣袖,一字一顿的说道:“这一战必输,若是现在走,你还能有一线生机。”
      “我若是走了,我身后的万万人怎么办?”周献依旧一副全无所谓的样子,很快就转移了话题。
      阿妭不再说话,静静地听着他的碎碎念,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也不知道一个大男人哪里来的这么多话,从穿衣吃饭唠叨到了成家做人。
      他说:“小阿妭,本来我是想娶你的,但是你看,我现在马上就要死了。你自己去找人嫁了吧。”
      说完他又觉得好像不太对劲,像是丈夫再对马上要成小寡妇的妻子说的话,于是他又换了一种说法,“阿妭,我知道你不是凡尘的人,山神大仙也好,九天的仙女儿也罢,总之是不会死的,一辈子的时间那么长,总要找个人陪着你说是不是?虽然那个人不能是我了,但我还是会想你的。”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像是个老父亲。索性就闭嘴不说话了,和阿妭一站一坐,安安静静的看夕阳。
      “若是……”
      良久,阿妭开了个话头,却又不往下继续说了。
      周献大概能猜出来他要说什么,无非是一句:若是我嫁给你,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但没人继续往下说,两人对答案都是心知肚明的。
      这一战开始的很快,结束的却很慢。
      西天的暮云低垂,配着沉沉的战鼓声,有种说不出来的萧瑟。
      赤水城死守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京城,人人自危,慌不择路的开始逃窜。周相爷一家为国殉葬——周献在赤水城死战了两天一夜,最后被一个无名小卒斩于马下。张涛在城破的之前就带着一小撮人绕路去了敌后,准备烧了他们的粮草,但刚放了两把火就被人抓住了,尸骨无存。其他人也差不多都是一个结局。
      赤水城变成了一座死城。
      三
      阿妭依旧坐在城楼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良久,寂静的赤水城突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紧接着是哄骂声,时间再久一点,阿妭又听到了远处那个小集市的叫卖声,以及,那个熟悉的脚步。
      “阿妭,我来陪你玩了。”
      周献两步并做一步跨上最后两节台阶,欢快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阿妭心想:你个大傻子,也不知道是谁在陪谁玩。
      是的,周小将军早在第一次城破的时候就死了,只是他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执念,竟是以一己之力重建了赤水城,又招来了亡魂,陪他一起重复一遍又一遍的噩梦。
      阿妭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放弃执念,张涛也不知道。在之前重复的过程中,阿妭不止说了一次,不要开战。有一次阿妭甚至在赤水城刚重建的时候对周献说:我同你成亲,我们回家看看吧。
      然后?没有然后了。
      阿妭面无表情的回想那次的经过:在她话音刚落时,赤水城塌了,断壁残垣落了一地。紧接着又是重建,周献看着她笑眯眯的说:“阿妭,我来陪你玩了。”
      头痛。
      用术语来说,周献这种行为叫做“回溯”。只有在完成了心愿后才会停止。只是他的心愿到现在都没有被猜出来。阿妭甚至还尝试过在最后死战时用法力打退敌军,没用,该塌的还是塌了。
      阿妭垂着头继续思索,我为什么要管他呢?人的魂力有限,多回溯几次,魂力用完了也自然就魂飞魄散,又不会影响到现世,管他干嘛?
      心里这么想着,阿妭脑子里却又浮现出二人在一起的时刻。
      周小将军还是个人的时候就很……活泼,活泼到犯二的那种。成天拽着别别扭扭的阿妭往集市上跑。今天买一朵簪花,明天买一包糖糕,换着花样的哄小姑娘开心。城中众人都开玩笑说:小将军给自己找了个媳妇来,喜欢的要命,成天抱着不撒手。
      如果城没有破的话,他们两个大概都已经成亲了,反正第一次的时候阿妭已经和周献坦白过身份了——赤水河水神是也。这人也不吃惊也不嫌弃,依旧每天“阿妭,阿妭”的叫着。
      “小阿妭,本来我是想娶你的,但是你看,我现在马上就要死了。你自己去找人嫁了吧。”
      这句话重复过很多遍,每一遍都被阿妭忽略了。
      难不成,这人是要看着她嫁人才肯离开吗?
      嫁的人又不叫周献,有什么好嫁的呢。
      本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态度,阿妭嫁给了张涛。
      成亲当日,唢呐震天响,阿妭一身红衣站在周献面前,眼角蓦地划下一颗眼泪。
      “周献,我成亲了,你……你肯走了吗?”
      赤水城随着话音开始崩塌,转眼间已经是一片废墟。这次,废墟再也没有平地起高楼的本事了。
      “阿妭……”
      周献终于从执念中醒过来,怔怔的看着红嫁衣在身的阿妭,半晌才说:“我们家阿妭真好看!”
      阿妭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决堤似的留下来。周献就剩了一个虚弱的魂魄,只能虚虚的把阿妭圈在怀里,轻声哄着。
      “小阿妭不哭,你说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是赤水河的水神,天生地养,怎么能为了一介凡人哭呢,嗯?”
      “从今往后,赤水城就真的没了,我去投胎了,你……继续做水神也好,去世间转转也好,总之要开开心心的,好不好?”
      话说完,周献的魂也没了。天地间空空荡荡,只余阿妭一人。原来周献所要的,自始至终都是她身旁有人陪伴。
      周献想:赤水河神千万年的光阴太过于漫长了,有人陪着,哪怕是说说话也是好的,即便那人不是他。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所爱隔阴阳,阴阳不可追啊。
      自此世间再无周献,唯余一抷青土一杯酒,无人复听断垣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赤水女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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