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君心》星碎成海

1、知君心 1 百凤

　　1
　　百凤山围猎之事后，金子轩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见过江厌离了。
　　一想起那时候的自己，金子轩懊悔不已，暗骂自己没用。
　　心思一走，弓箭从手中猛地一发，方向射偏了，箭脱离了靶心。
　　“轩儿，在想甚？连弓箭都不会射了？”金夫人从金子轩身后走来，看一眼射偏的靶子。
　　“母亲！”金子轩一惊。
　　“瞧你这怂样，到底是谁生的？想人家就赶紧找去，在这里发愁有何用？”金夫人狠狠戳了戳自家儿子的脑袋。
　　金子轩顿时脸红耳赤：“我……我没有……”
　　金夫人一脸嫌弃：“呵，没有就没有吧！”
　　金子轩转头，抽出背上的一支弓箭继续射箭。
　　金夫人在他在身旁踱步：“对了，你死鬼爹过几日会去云梦一趟处理一些事务，你也跟过去学习学习，顺便给我盯着他，知道吗？”
　　金子轩一听“云梦”，弓箭“嗖”的一声，又射偏了，眼睛一亮，忍住心中的喜悦，转头，一副认真好学，百依百顺的模样：“好，我去学，我去给您盯着！”

　　2
　　翌日。
　　金光善带着金子轩和一些随从到达云梦，找了一家兰陵金氏的客卿家住下。金子轩为他处理了一些琐碎的事情之后，已是黄昏。
　　用膳时，金光善眼神不断地往金子轩身上扫。
　　这样的目光让金子轩十分不自在。饭没吃几口，金子轩便放下了碗筷。
　　“公子，怎吃这一点？是在下厨子的饭菜不合您的口味吗？”客卿问。
　　“不……”金子轩刚想否认，就被金光善打断了：“我也觉得不是很有味，既然轩儿也觉这儿的饭菜不合胃口，不如我们出去吃？”
　　金光善的眼睛眯了眯：“听闻这儿这几日有花灯集市，顺道过去瞧一瞧，轩儿，你觉得如何？”
　　“……”想偷溜去烟花之地就直说吧！
　　金光善为人如何金子轩和金夫人又怎会不知。金夫人叫金子轩跟着，确实有要紧盯金光善的意思，但是即使这样，金光善去了那些地方，金子轩又奈他如何？金光善大不了拉着他儿子一起去。
　　此时的金子轩已心有所属，对那些地方更是不屑一顾，断不会跟着去。不过，他对云梦的花灯集市倒是有几分感兴趣，便点了点头，默许了。

　　云梦的花灯集市着实热闹。
　　金子轩陪着金光善逛了一会儿，就被支开了。金子轩也懒得管他，带了两名随从漫无目的地逛着。
　　“瞧一瞧，看一看嘞！上好玉佩、香囊、簪子、各各式各样的首饰饰品！”
　　路过一摊子，金子轩有些不屑地扫了一眼摊子——路边贩的东西还能称得上上好？
　　突然，一支上雕着几朵莲花、泛着白光的陶瓷簪吸引了金子轩的注意。
　　他驻足，拿起簪子，端详了一番，抬头问：“老板，这个如何卖？”
　　“嘿嘿，公子好眼光，这可是我们摊子最受欢迎的陶瓷簪，现在只剩下这一支了，一两白银一支呢！”商贩道。
　　金子轩用眼神向身边的一位随从示意付钱，便准备将簪子揣进衣襟内，但又想了想，问：“可有匣子？”
　　“有有有！”商贩热情地把一个精致的木匣递给了他，甜言蜜语道：“想必这位公子买来是赠予夫人的吧！这木匣赠你了，祝公子和夫人百年好合！”
　　一名随从对商贩的讨好不满：“你胡说什么？我家公子连婚……”
　　“闭嘴！”金子轩向他呵斥，接过木匣，细心的将陶瓷簪子放了进去，向商贩道：“谢谢了，不过这是赠予我心悦女子的，我还未成亲，但愿承你吉言。”
　　随从想帮主子拿东西，却被躲开了。金子轩眉头一皱：“不用你来。这个我自己拿着便好！”说罢，金子轩心情愉悦地揣着木匣子走，两名随从跟在他的身后面面相觑。

　　3
　　“小翠，快点儿，去晚了，可就卖完了！”一个身穿紫裙的女子拉着另一个挽着丫鬟发式的女子，快步穿越在人群中。
　　“小姐，您慢点儿！这里人多！可别碰着了！”被拉的女子惊慌失措。
　　商贩正拿其他东西填补着刚放着陶瓷簪空缺的地方，便听见不远处传来的声音，一望，高兴道：“大小姐，您来了呀！”
　　“是呀！叔叔，您家的发簪还有没？”
　　“有的有的！您看看喜欢什么？尽管挑！”
　　江厌离左顾右看，没看见自己想要的：“您家的陶瓷簪，还有吗？”
　　商贩一愣，有些为难：“大小姐，实话不瞒您讲，方才有一位公子先行买下了最后一支陶瓷簪。”
　　江厌离失望道：“今日我见有几位仙子带着陶瓷簪，一问才知是在这儿买的，特意来这里，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
　　商贩急忙安慰：“倘若大小姐喜欢，我回去再造一支，给您府上送去可好？”
　　江厌离摆手：“不用劳烦叔叔了！既然如此，那我再看看您这儿有什么好东西吧！也不枉此行了。”
　　江厌离挑了几样别致的饰品，让小翠付银，心中对那陶瓷簪仍有些耿耿于怀。
　　“叔叔，您可知那位最后买簪子的公子买来作甚？”
　　商贩哈哈哈大笑，得意道：“那公子跟我说，赠予心悦女子的，哈哈，真是个痴情种。”
　　江厌离看着满怀的饰品，听罢，原本喜悦的神情，变得忧伤了起来。
　　是呀！不知是哪家的仙子能有这个福气？真让人羡慕。
　　哪像自己。

　　4
　　帮着自家老爹干完正事之后，已过了两天，花灯集市今晚是最后一晚。
　　金子轩迫不及待地赶走了跟在身后的随从，御剑来到了莲花坞。
　　“禀报宗主，兰陵金氏金公子求见！”
　　江澄端坐在书案旁，正阅览着公文：“哪位金公子？”
　　管家道：“金宗主嫡子金子轩公子。”
　　江澄终于从一堆公文中抬起了头：“他来作甚？”
　　“呃……金公子并无道明来意……只不过，公子看似是独身来府上的。”
　　江澄一楞，心已了然，将手上的公文换了一本，扶着额继续看：“你说我正忙着，没时间见他。你通知府内上下，好生招待他。他要愿意，带他在内走走。”
　　管家领意，退了下去。
　　“他该不会大老远就闻到阿姐做的莲藕排骨汤的味道才来的吧……”

　　江家管家向金子轩表明了意思，问他是否愿意在府内参观参观。
　　金子轩原本就没多想见江澄，只是想找个理由见见江厌离罢了，既然如此，那省事多了，点了点头：“有劳您带路了。”
　　江家曾经被温氏糟蹋过，现在已经焕然一新了。此前，金子轩未曾到这里，不知从前莲花坞的风光。可是，他能感受到一点不同。
　　江家被灭门，江澄除了自己的姐姐和魏无羡，自己的父母和从前所有相知相爱的同门弟子都已不在了，召回的是一些不怎互不相识的人。
　　江澄和江厌离是如何度过失去父母和同门这些日子的？
　　江澄又是如何年纪轻轻担负起重振江家的重任的？
　　江厌离……那时候应该过得不高兴。
　　“听说了没？兰陵金氏的公子来咱们府上了，管家让我们好好招待呢！”
　　“可不是嘛？听闻金宗主的嫡子样貌可是世家公子排行第三，在魏公子之上，今日不知能不能瞧见？”
　　“别犯痴了！金公子岂是我等能肖想的？只有像小姐一般身份高贵的人才能配得上……只可惜，之前前任宗主因魏公子不满小姐和金公子的亲事大打出手而取消了定亲。”
　　“是呀……可我怎么听说是金公子不满我们家小姐，得罪魏公子，魏公子才出手的？”
　　“是这样吗？我们家小姐哪里让人不满意了？小姐如此知书达理，温柔贤惠……”
　　不远处的花池边上，几个侍女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谈论着，并没有发现廊上走着的人。
　　管家正要赶她们走，却被金子轩拦住了。金子轩打发道：“我一人就可以了，您忙您的吧！”
　　管家退下后，金子轩抱胸倚着柱子听。当她们讲到和魏无羡打架那次时，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早好了，可是为何还是很疼。

　　5
　　金子轩是被一股熟悉的香气引到厨房的。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他，还是第一次进厨房。
　　一进厨房，便见炉旁背对着他蹲着两个少女。
　　“小翠，这儿没有柴了，你去柴房弄些过来吧！”
　　“是，小姐。”
　　小翠站起了身，转身见金子轩正站在门处，大惊道：“金、金公子？”
　　正在往炉内塞柴火的江厌离被小翠的声音吓到了，手指不小心碰到炉壁：“啊！”
　　金子轩见此，大步上前，一把拽住江厌离的手：“江姑娘小心！快拿冷水！”
　　小翠跌跌撞撞地跑去拿水。
　　金子轩神色紧张地拉过江厌离的两只手，翻来覆去检察，问：“你没事吧？烫哪儿了？”
　　江厌离还处于震惊状态：“……”
　　“水来了！小姐！赶紧冲冲！”小翠提来一桶水。金子轩抓着江厌离的手，窑起水，给江厌离冲着被烫的手，一边担心地问疼不疼。
　　江厌离回过神，脸上微热，想将手抽回。
　　“不要动！再冲冲！”金子轩小声吼道，两手按住她的手，冲了好一会儿冷水，才接过小翠递来的手帕，细细地给江厌离擦干手。
　　虽然方才两人的手冲过冷水，但两人掌心相依，江厌离从掌上，能感受到从金子轩手掌传来源源不断的暖流。
　　金子轩擦完手后，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
　　两人的手正叠着，手已经擦完了，该放了，可是……
　　他该死的不想放！

　　6
　　手最终还是放了的，是江厌离先抽出了手。
　　江厌离两手紧握，为了不让人看见她慌乱的眼睛，低下了头，柔声道谢。
　　金子轩咳嗽了一声，以作回应。
　　“小姐，你手没事吧？要不要去擦点药？”小翠神色紧张地想查看她的手。
　　江厌离噗嗤一声，笑道：“我无事，方才其实只是烫了一下，”不忘主动伸出手，给她看，“冲过水之后已经没事了，你瞧。”
　　“怎么会没事？方才如果不是我，你的手就留疤了！”金子轩紧张地吼道。
　　“……”
　　“……”
　　如果不是你？会被烫到？
　　金子轩吼完，也发觉自己紧张过头了，但他不会承认的，想立马转移话题说：“身为江家大小姐，怎么做起这事？江家没有家仆了吗？家仆怎么做事的？”又想了想这种语气好像不太好，便明知故问了起来：“在做什么？竟需要江姑娘亲自下厨？”
　　“回金公子的话，小姐今日是特意来厨房为江宗主做莲藕排骨汤的，江宗主这些天因为魏公子叛逃的事苦恼不堪，已经……”小翠道。
　　“小翠！”江厌离轻声打断，转首对金子轩说：“今日我只是心血来潮想做汤罢了!”
　　从小翠的话中，金子轩已经了然——听闻，前段几日，魏无羡在穷奇道杀害督工，带着温氏余党到乱葬岗，云梦江氏宣布魏无羡叛逃家族，与众家公然为敌，已将其逐出。可既已逐出，又苦恼什么？
　　金子轩不懂。
　　“金公子今日前来府上，不知所谓何事？”江厌离见金子轩在沉思着什么。
　　金子轩见江厌离看着自己，又开始紧张了：“没，今日刚好把事情做完了，途经莲花坞，便想进来看看！”顿了顿，“啊！不是！是我听闻今晚云梦是花灯集市的最后一天，很是好奇，想邀江姑娘和江公子与我一起前去看看！”
　　“……”江厌离愣了一下，笑道，“如此，我无妨，就不知道阿澄了，他看起来挺忙的。要不，金公子今日在我府先歇一歇，晚上一起用膳，到那时问问？”
　　金子轩又轻咳一声，默认了。
　　江厌离让小翠到柴房拿了一下柴，自己则守在火罐旁看着，小翠拿回了柴火，江厌离抬眼发现金子轩还未离开，便劝他离开。可金子轩假装听不见，蹲了下去，夺过小翠手中的柴火：“我帮你！”说完，硬将柴塞进了炉里。
　　“不可！”小翠大呼，想要阻止，但为时已晚。
　　炉中顿时涌出的一股浓烟和尘灰，扑了蹲在炉前的两人一脸。

　　7
　　晚膳时，江澄以公务繁忙为由拒绝了同游，江厌离只好和金子轩去了。
　　街上张灯结彩，人群络绎不绝，一片繁华景象。
　　金子轩和江厌离并肩走在人群中，小翠和江家两个家仆远远地跟着。
　　事实上，两人都已经逛过花灯集市了，所以对集市上的东西已经失去好奇心了，并没有在摊前多停留，也相对沉默。走着走着，两人来到了一河边。金子轩见眼前许多人在河边对着一盏灯跪拜了一下后将灯放入水中时，顿时眼睛一亮：“江姑娘，不如我们放许愿灯吧！”
　　江厌离想也没想，点头：“好。”
　　“那你先在这等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说罢，金子轩便隐没在了人群中。江厌离没等多久，金子轩就拿了两盏荷灯回来，一盏递给了江厌离。
　　江厌离点燃了灯，屈膝，跪地，闭上双眼，双手合十，想着阿羡在乱葬岗能够安好，阿澄和阿羡和好如初，世人不要再对阿羡有偏见等等。
　　想完后，对着灯拜了拜，睁眼，将荷灯放入水中。
　　看它漂了一会儿，江厌离才转头注意到金子轩看向她的目光。
　　金子轩早就把灯放了，已经站了起来，正等着江厌离。
　　金子轩伸手想将江厌离扶起，江厌离却率先站了起来。金子轩急忙收回手，目光移向漂在前方的荷灯，轻咳一声，问：“江姑娘可许了什么愿望？”
　　江厌离明眸一沉：“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哦？如此？可我的愿望，我想，如果不说出来，才会不灵。”金子轩道。
　　江厌离惊讶，抬眼望向金子轩，两人的目光霎时交汇。
　　金子轩满目柔情地望着她，深情且真挚道：“我金子轩出身兰陵金氏，什么也不愁，可这段时间，一直愁着一事。
　　这件事，对于我来说，有些难以启齿，但是此时，我非说不可！
　　我许愿，我心悦的女子能唤我的名字。”
　　金子轩上前一步：“上次在百凤山，我真的一点也不勉强！此次来云梦，也是特意来寻你！我的愿望，也只有你可以为我实现！
　　江姑娘，你可明白我的心意？”
　　江厌离听着，目瞪口呆：“可你先前……”
　　金子轩紧握双拳：“对不起，先前是因为他们私自为我和你定亲，心生不快，我才会对你……可是，现在，我满心都是你！”
　　金子轩说着说着，越来越没有底气，声音越来越小，但目光依然。
　　这一切，来得有点突然，躲闪不及，江厌离僵着身子，望着金子轩。而金子轩看着江厌离的反应，顿时觉得自己又说了写什么傻话，下意识地想跑，但是又觉得跑了更加不妥，于是也跟着僵着。
　　两人对视僵了一会儿，金子累了，别开了眼，却听到一声轻笑：“子轩，你的愿望真有趣。”

　　8
　　放完灯后的两人，沿着河边走了一会儿，小翠便上前提醒道：“二位，戌时快过了，我们还是早些回府吧！”
　　金子轩也觉得是时候回去了。
　　“我送你回去吧！”金子轩道。
　　“不了，”江厌离笑道，指了指后方，“你也早些回去吧！不要让你的家人担心了。”
　　金子轩回头，见不远处站立着几个身穿金星雪浪袍的随从正向他这边望来，欲上不上的样子。
　　他已去了一天，明日就要回兰陵了，随从自然是来寻他的。
　　“我……”金子轩十分不舍。
　　“日后还有机会再会，不要紧的，别让他们担心了，子轩。”江厌离双眸也有几分不舍，但依然含笑，说罢，便想离去了。
　　“阿离！等等！”金子轩着急地叫住了江厌离。
　　江厌离回首，却见金子轩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木匣子，塞到了她的手中。
　　“阿离，再会！”金子轩柔声说完，转身疾步而去。
　　金子轩向随从走去，与随从离开前，还深情回望了一眼，浅浅一笑，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江厌离打开木匣，见里面躺着的竟是前几日挂念的陶瓷簪。
　　再抬头，人已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但那俊郎的笑颜却怎么也抹不去。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