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离未离》昔午

1、第 1 章 大历二

　　大历二十一年，深秋，午阳城。
　　此时已是深秋的傍晚，天气阴沉，乌云铺满了整个天空，墨色与远处的山峦相接，天地仿若一体，逼仄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军事重镇午阳巍峨的城墙下，可以明显地看出不久前经历过激烈的厮杀，城外的土地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血与沙石混在一起，浓得仿佛化不开来。

　　竟军在此之前已与宣军鏖战了整整三天，宣军由于中了诡计，粮草被烧，军心不稳，最后不幸败北。此时午阳城门大开，竟军已攻破此地，并将其大旗插在了午阳城墙高台上，两军战场从城外转至城内。

　　萧瑟且带着冷意的秋风将城墙上的竟军旗帜刮得飒飒作响，得意地宣告了竟的胜利。那旗帜的侧下方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身精致的白衣，风将他的衣摆吹动时，似能看到暗纹浮动，恰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公子哥，显得与城墙下仍在战斗的两军格格不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城下的战场，显而易见是一面倒的场景，竟军士气大盛，全面胜利唾手可得，宣军已是强弩之末，只是仍在其将领的带领下负隅顽抗。

　　那将领身着玄色轻甲，甲上全是粘稠的血液，也不知是谁的，随着轻甲的纹路向下流着，到边缘时又汇在一起，随着他的动作洒落开来，与地上的血混在一起，共同染红了这片土地。

　　贵公子倏地笑了起来。

　　他生了一副端正柔和的好相貌，淡墨轻扫眉梢，眉下是一双温柔多情的桃花眼，面无表情时有几分严肃的意思。这会儿一笑起来，严肃深沉的感觉立马消失得毫无踪迹，眼底的深情也丝丝缕缕地透露了出来。长发大部分被挽好束进冠里，剩下的随风舞动，使他的面容隐隐绰绰起来。

　　“颜枭。”他念道，声音轻得能化在风里，随着秋风渐行渐远，很快的就消失掉了，仿佛从来没有出过声。

　　颜枭，也就是那个将领，他手下的宣军只剩下了几千人，此时已经与他一同被困在在竟军的包围圈里。将领身先士卒，将一柄长枪狠狠地送进了敌军一个小将的胸口，而后快速转身避开一个士兵的剑，将长枪顺势抽出，溅出的鲜血落在了他的轻甲上，与原有的血混在一起，隐进玄色。

　　“该尽快结束的。”颜枭想，他素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只是为将之才，很难称王登帝，不是帝王之才。

　　为何会走到这一步呢？这谁知道啊？

　　贵公子看着这一幕，环顾了一下四周战况，又转过头来，将目光放在了他带来的大弓上。

　　那弓十分朴素，基本没有什么装饰，通体泛着暗沉沉的光泽，看着与这位公子哥的打扮十分不符。然而，是他最经常带着武器。

　　他通常是不带武器的，也不会直接上场搏斗。像人群中那位将军一样地搏斗。

　　他走过去，拿起了大弓，又掂量了两下，觉着还算顺手，并未有因为多时未使用变得生疏。

　　他拿出一支箭矢，搭上弦，将弓拉满。弦在空气中被崩的紧紧的，发出了些微声响，似下一秒就要断裂。

　　他确认对准了目标，松了手。

　　锦绣山河当君词。

　　姚锦词拉弓时他便注意到了，只是不想让宣军全军覆没在这里，就没有躲。利箭裹着风刃，须臾间就到了他身前，箭头撞上了他的轻甲，激出了一阵金石之声，而后直接贯穿了他的肩胛骨，十足的后势将他带倒并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肩膀处传来了尖锐的撕裂痛感，颜枭能够感觉到他的血顺着箭矢与身体相嵌的缓缓地流了出来，又顺着他的皮肉蔓延开来，带来了一种诡异的黏腻感，让他感到恶心。

　　他躺在了地上，看着溃不成军的宣军，思绪渐渐散开。

　　他幼时在外祖父的教导下成长，仍记得离家时外祖父对他的谆谆教诲：“你娘为你取名为枭，希望你能成为骁勇善战的将军，所向披靡。为将者，为国而战，为民而战，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一把黄土了却此生，就是最好的归宿。”

　　“为将者，最好的归宿？”他楠楠低语道，“那我算是什么呢？”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颜枭轻轻地闭上了眼，将眉头皱得死紧，而后又缓缓地舒展了开来。他又回头往城墙上看了一眼，那人也在看着他，两人目光在秋意里相汇，交织出了萧瑟的重逢之意。

　　“降！”一字掷地有声，在战场上迅速地扩散开，仿佛给所有人都下了一个休止符。

　　宣军快速地停止了厮杀，不可思议与令行禁止交错，满腔穷途末路的悲愤很快又让他们躁动起来。

　　宣军的副将刘就很快了解到了将军的意思，这时候，其实他并不想懂得。他想直接战死在这沙场上，死得壮烈，之后在奈何桥上碰到了先走一步的兄弟，也能直接邀上一杯好酒，聊上两句，不至于无颜相见。

　　他明白，他所想象的这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

　　刘就带领着宣军降了，一齐放下了武器，连同想象中的战死沙场与一杯好酒。

　　三年交锋在此时此刻此地画上了句点。

　　楼上的“成王”与地上的“败寇”遥遥相望，思绪一同回到了初遇时繁华似锦的上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