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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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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岁这年,池愉许了两个愿:
赐我一条转运锦鲤吧!
这辈子都不要结婚!
蹬着忽然裂开的单鞋,瞪着忽然维修的电梯,池愉气喘吁吁地爬上15楼,忽然有种奇妙的预感。
而预感,就像白茫茫画布上最初的落笔一点,标志了所有事件的开端。
“唉!”
池妈妈一边擦着桌子,悠悠一声长叹。
池愉往沙发的一角缩了缩,减少存在感。
“唉!”
一根拖把杵到了池愉脚边。
她腾空双脚,象征式地扑腾了下,认命了,“妈,又怎么啦?”
池妈妈撂开拖把,嘴唇向下耷拉着,“我和你爸过不下去了!要不是为了等到你结婚,我苦苦支撑——”
“又!”在心里哀嚎了声的池愉匆匆打断,垂眉敛目坐姿端正,尽可能地避免对视,“谁?哪里?几点见?”
“……要不是怕单亲家庭——”池妈妈戛然而止,一屁股坐上沙发滔滔不绝起来。
落荒而逃的池愉走在街上一声叹气。最近家里的叹气声太频繁了。有人说过多的叹气会导致好运溜走,现在池愉觉得可能是真的。她同时也觉得人们说的本命年倒霉也是真的。倒不是说她动摇了坚定的唯物主义信念,而是人啊,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总有一些事是无法解答也无可奈何的。
20多岁才懂得这个道理,自己也算是被厚待了。自嘲一笑,对着路边的反光柱使劲掀起嘴角,直到心头的酸涩消失,眼睛也自然地弯成月牙,池愉才满意地摆了个超人的POSE:“动物园,出发!”
这次介绍的是个鱼类研究所的博士后,也在动物园里负责水生动物的技术管理。专业名字很长,池愉就记住了一点“学的是怎么给鱼治病”,咯咯自顾自乐了半天,想起池母不经意支吾的“小伙子特别有爱心,就是身材嘛,略微不那么瘦”,意会地鼓了鼓嘴,来到了园区的锦鲤池边,百无聊赖地等着。
不愧是宁市最大的动物园,连接各片园区的公共水域养着各色鲤鱼,身姿矫健雄然,颜色斑斓艳丽,此时一堆小朋友兴奋地拍着小手往水里投着面包屑,引得鲤鱼蜂拥而至,左右夺食。
一堆黑压压的红鲤、金鲤、黑鲤中,独独一只白鱼在远远的徘徊。只见它头部饱满圆润,浑身雪白无杂鳞,个头比鲤鱼大上半圈,灵活的鱼尾在水里变幻多姿,一靠近抢食的鱼群,鱼群就排斥般地四散,一个小男孩眼睛一亮尖声叫道:“那条大白鱼好难看呀!又坏!把好看的鱼都赶走了!”嘻嘻哈哈的小朋友拍手大笑,一起扯着嗓子:“坏鱼!快走开!坏鱼!快走开!”
只见白鱼仿佛听懂了似的,刚试探着靠近了些许就有气无力地摆着尾,两撇长长的胡须垂头丧气地蔫了下来,孤零零地游向更远处。
靠在栏杆边的池愉正垂着眼睛自言自语:“噢,你好,我从小就有恐鱼症,看见什么鱼都害怕,你是研究哪方面的呢——?”
这是她的习惯了,万事都要准备排练,对外的说辞是练习创造完美,其实她是想在自己和世界中间垂下一道幕布,避开明晃晃猝不及防的短兵相接。
琢磨了下语气怎样更和缓,意思怎样更直接,池愉被小孩的尖叫声惊得冷不丁回过神来,低头情不自禁地反驳,“明明它最好看了!胖乎乎的多可爱呀!像只小海豚!”
话音刚落,就见急急向远处游去的白鱼顿住了,害羞似的下沉,不一会又探出水面,大大的尾巴左扭右扭,像是犹豫不决似的,最后竟然掉了个头,直直向池愉游去。
池愉欢快地瞪大了眼,吃惊地看着这条格外机灵的白鱼在她脚边的池水里“啪”地腾空一跃,听见她惊呼一声就更加炫技般地蹦来跳去,“唰”地甩起一串水珠撒向了拍手的小孩,惹起一阵惊慌躲闪,却半分没有溅湿池愉。
听见池愉哈哈大笑,大白鱼就更卖力的划着鱼鳍,疯狂地甩着尾一会游出个“S”一会游出个“8”,不时吐出几个得意的泡泡。还示威似地闯进了鱼群,左突又窜把面包屑吃了个精光。才大摇大摆地游回池愉脚下,睁着一双漆黑的豆豆眼,乖巧地不动了。
“哇!”一阵不依不饶的大哭爆发,妈妈急忙哄抱着孩子,“让一让让一让,乖宝,我们去看大猩猩好不好!”
掏出手机给格外配合的白鲤拍照的池愉在池边侧身,“不去不去哇哇哇!”妈妈怀里的小男孩挣扎着踢手踢脚,池愉的手机一个抛物线落入水中。
“这是你自己没拿稳吧!别想讹我们!”一边把孩子往怀里护了护,先发制人的妈妈斜瞪一眼,趾高气昂地快步离开。
回过神来的池愉对着锦鲤池伸出双手欲哭无泪,还能更倒霉吗!先是驾照科目二考了两次、每次都是最后关头失败不通过;再是两个月里丢了三次手机,其中一次走在校园里被两个闺蜜围在中间竟然只有自己的手机不知不觉地消失;还有老妈三天两头地闹离婚,刚工作半年就把自己视为眼中钉推销了三四次……
啊,想起接下来的相亲,池愉来不及哀悼可怜的手机,深刻地预见了回家后要是说起没能见上面,心情躁郁的母上大人将会用怎样的狂风骤雨迎接自己,顿时无助地抖了抖。
向神秘玄学投降吧!臣服于广袤深邃的民间智慧吧!
池愉下定决心待会一定一定要去买成套的红色内衣红色袜子红色手绳,还有什么小金珠转运符小锦鲤——
呃,锦鲤?
盯着碧绿池水里翻滚嬉戏的鱼群炯炯有神,池愉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技术管理部更衣室。
蹑手蹑脚穿着衣服的姚海洋揉了揉圆鼓鼓的肚皮,“哎咦!吃多了!”傻笑着望着手里粉色的手机,又苦恼地皱了皱眉。
面色白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上还有些婴儿肥,漆黑的凤眼又大又亮,更显得孩子气。
急急冲来的林博士一边换着鞋一边扭头拜托,“姚博士,院长有急事找,我先走了,我妈给我介绍了个相亲,去不了了,约在锦鲤池那,人叫池、池什么,电话没打通,你帮我看下说一声可以吗?”
不待回应就慌忙捞起文件夹跑了。
悠悠踱步助消化的姚海洋慢吞吞点了点头,朝锦鲤池期盼地走去,犹在回味刚才池边的少女那一声声夸奖,“明明那条白鱼最好看了!”不自觉挺了挺胸膛,一抹红晕爬上脸颊,如玉的肤色白里透红。
左等右等左瞅右瞅,池边的男士不是带着娃就是挽着女友,莫名遭受了几个警惕白眼的池愉仰天长叹,一条锦鲤都不放过地亲切嘱咐了个遍,请求务必赐给她好运,拍拍发麻的双腿,准备回家直面惨淡的人生。
“噢!还漏了那条最好看的大白鱼!”
拍拍脑袋的池愉不肯放弃任何希望,目光逡巡着荡漾的一池清波,嘴里念念有词,走近前来的姚海洋立刻捕捉到重点,斜杠加粗“最好看”,美滋滋地咧开了嘴。
“你、你的手机。”
惊愣地接过,池愉看着眼前年轻男生身上的制服西装灵光一闪,“你是动物园的工作人员?帮我从池子里捞起来的?!谢谢谢谢!”
男生害羞地别过了眼。
重启手机竟然奇迹般地没坏,第一次感受到失而复得的池愉心情激荡,原地蹦了蹦,“许愿成功了吗!我太喜欢大白鱼了!爱死他了!”
男生蓦然抬头,脸颊爆红,黑亮的眼睛睁得葡萄般滚圆,结结巴巴:“真、真的——”
“姚博士,还没下班啊?我走啦!”
一个同事远远地打了声招呼。
工作人员!博士!男!
搂着手机亲了又亲的池愉瞬间竖起耳朵,快速地扫了眼面前的男生,目光在略微鼓鼓的肚皮上停留了一秒,戳上去一定软软的……
哎呀我在想什么!
看着他让女生羡慕嫉妒的雪白肤色,黑亮的大眼睛此时闪烁着似乎有些害羞,明明就不胖嘛!池愉在心里悄悄反驳,抿出一个笑,伸出手,“我是池愉!”
“你、你好呀!”男生欢快一笑,迅速伸手,迫不及待地追问。
“你觉得那条白鱼最好看吗?”
“对呀!”池愉不假思索,不愧是鱼类研究的博士,一开口就是这么与众不同。回想着刚才憨态可掬又透着机灵劲的大白鱼,忍俊不禁,“一池子鱼里数它最机灵啦!抢吃的谁都争不过它!”
“那当然!”一脸自豪的姚海洋无声地打了个饱嗝,悄悄揉了揉肚子,眉飞色舞。
不好!
排练派不上用场了,池愉连忙找补,试图拉回,“我天生有一种特别的恐鱼症,除了白鱼其他的鱼都害怕都讨厌。”
姚海洋小鸡啄米地点头,一双眼睛晶亮晶亮,好像下一秒就要说出话来。
“可是为什么它长得不太像鲤鱼,其他鱼都躲着它?”
话戛然而止,眼睛里降临了黑夜。
池愉立刻注意到了,一方面她天生幼兽般对人的情绪波动敏感,另一方面,她还没有归纳出来。因此抬眼静静地注视着。
叮铃铃,一时无话的池愉接起手机,“妈!我正见着呢!什么?我哪有骗你啊!我刚才手机丢了现在刚见面……不信就不信!”
背过身去压低了嗓音,“你说的哪一句话我没有听你的!你以为我想相亲哪!还不是为了哄你高兴点!……上次那个变态的事我还没跟你说!我做的还不够吗!……你要是想赶我出门就直说,我现在就去领证!…去就去!”
听着猛然挂断的电话,池愉红着眼圈瞪向姚海洋:“你为什么要相亲?”
不知所措的姚海洋耳边轰然炸开,“你想结婚吗?想跟我结婚吗?带户口本了吗?”
扭着身子摆了摆双手又点了点头,就被池愉一手拽着往外走,看着她另一只手不时抹着眼泪,眼睛水亮亮无声喷涌着泪水,半挣扎的姚海洋放软了身子大步跟上,悄悄地搀着踉跄的池愉暗自给她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