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书》豆丁蛋

1、第 1 章

　　看着被无限放大的天空，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旁边大楼里人们惊讶的眼神，楼下的尖叫声，哭喊声，好不热闹。

　　我要死了。

　　一秒钟之前，我从这座冷清的城市的一栋不知名的楼顶一跃而下。五分钟之前我爬上这座高楼的顶层，看着这座城市高楼耸立，欢歌笑语。半个小时前我跟家里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大家都很开心，似乎是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那么开心。一天之前，我收到了一封信，看过了信，我确信我要去赴约了，我要去赴我心上人的约。三个月之前我拍了我的结婚照，一个男人，跟另一个男人。

　　"一念？一念！度一念！跟你说话呐！听没听见啊？"我突然被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回过神来:"啊？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对方故意夸张着对我翻了个大白眼，发声到"我说度一念，你这耳朵什么时候去查查？或者去看看脑科？你这反应比咱家老太太都慢。""王霄，我姓庹，不姓度，你该好好学习下中国汉字。再说了……"王霄听了眉头一皱，不耐烦的打断我"行了行了，我对您老的姓可是听了千万遍了，无非就是庹是古代的计量单位，你要记牢了之类的，我知道了，祖宗，我跟你说事儿呐。"我没说话，只朝他看了一眼，示意他说下去，他清了清嗓子，做出一个整理衣领的动作:"我说一念，要是我现在就死了，你怎么办？你这个人，一点意思也没有，也就我这么多年还不嫌弃的揽着你了，你说说，你跟我说说今后有什么打算？"窗外不显眼的阳光带着些微凉意的风吹进病房里，让王霄裸露在病服外的手臂起了鸡皮疙瘩，我顺着骨节分明的手，看向骨瘦如柴的肩膀，再看向棱角分明的脸"还是肉一点好。"我想。耳边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带着枯叶沙拉作响。"等你出院。"他一愣，显然是觉得我答非所问。"你现在脑子真的不清醒了？我是说我现在就死了……""你现在不会死。"我打断他，他的表情收了起来，整个身体向后靠去，不小心没靠到枕头上，靠到了病床的靠背上，发出刺耳的闷响。

　　我们都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耳边只有水滴落的声音，王霄若有所思看着窗外，手不自觉的反复得摩挲着他的指节，感觉这样似乎能让自己安心一点。似乎王霄并不是出于本意而配合治疗，更多的仅仅是被窗外这微弱的阳光砸了床上而动弹不得。

　　虽不到寒冬，但秋末的夜晚也是浸凉的，我给王霄掖好被子，坐在床边接着发呆，真的是很少很少能见他这么安分，恐怕除了睡觉，他就没安分的时候，哪怕被限制活动也是嘴上不饶人，也不对，他睡觉也不安分，以前睡一起的时候，半夜不是没被子就是感觉呼吸困难，每天醒来都能看见旁边一只树袋熊，微张着嘴，脸睡得通红通红。之前都跟他说注意点，他每次都跟我保证行行行，好好好，转眼晚上就不是白天的他了，久而久之我也就没管他了，而自从他住院之后我也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没有树袋熊我睡不着。余光看见床上微微动了一下，回过神看着床上，对上一双倦意的眼睛，眼睛的主人对我说:"你怎么还没睡？""等你睡熟。"对方听到回答，轻轻地哦了一声又阖上了眼。我被吸引，低下头小心翼翼地亲吻他骨节分明的手，又更加小心翼翼的伸手握住。

　　这个人，是我的心上人。

　　我理所当然的享受我的自我堕落，正如用刀子盛起面汤，用叉子挑起白粥，用嘴吃掉碗，用自我代替自己。王霄要死了，他要带着我的爱意要去赴死，看着他的身体慢慢虚弱，看着他眼神里越来越暗淡的光，看着他求我，让他死。看着他因疼痛彻夜失眠，看着他吃越来越多的药，看着他进手术室又出手术室。看着，也只是看着。他的日渐虚弱也带走了我的一部分，他每恶化一次病情，我就跟着丢一缕魂，如果当真人仅有七魂六魄，我恐怕早就成为一个傀儡，我的线，是王霄抓着的。而我现在能做的，只是站在医院走廊里干等，以及签下一份又一份的病危通知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