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慕》折兰遗所思

138、离心 任思齐远远

　　任思齐远远地唤了声“哥”，但温昱没理他。

　　谢余真则注意到了他眉心的印记，颇为震惊地嘀咕了一句，“他就是任昱？”

　　谢子婴没空搭理他俩。

　　眼前的一幕他不是没预料过，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想必殷逸已然知晓温昱是他的宿愿，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整理来龙去脉，看到温昱满身是血，一时又气又急，张口就骂道：“殷逸你个王八蛋，快放开他！”

　　殷逸冷冷地笑出几声，而后定定地望着他，讥讽道：“你是以什么立场来命令我，你擅自替别人选择的时候，难道就没想过有今天？”

　　谢子婴可能是心虚，也担心他伤害温昱，便尽可能放缓了语气，“是我骗你在先，可小昱是无辜的，你有话好好说不行么？”

　　殷逸像是听了个大笑话，“他无辜？”

　　殷逸腾手掐住温昱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期间温昱试图挣扎，又被殷逸死死按住了。

　　“看到他眉心这个东西了没有，这是什么，要不要我告诉你？”殷逸道。

　　谢子婴无话可说。

　　殷逸冷笑着道：“这东西留在他身上，就是我的宿愿，你说他无辜，那我呢？”

　　看殷逸是真生气了，任思齐和谢余真也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想上前插两句吧，又怕越闹越乱给谢子婴添麻烦，便一声不吭地待在谢子婴身后。

　　其实这些事本就与他们无关，谢子婴担心接下来殷逸继续闹的话，可能会误伤这俩人。

　　相较之下，谢子婴宁可相信殷逸，也不敢贸然将他们交给尚不能确定身份的温册。

　　谢子婴深吸一口气，心平气和道：“殷逸，你我的恩怨莫要伤及无辜，这里是幻境，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先把思齐他们送出去好不好？”

　　殷逸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半空里却浮起了一团幽蓝的磷火，慢悠悠地飘到了任思齐二人跟前。

　　任思齐犹豫道：“子婴。”

　　谢子婴温声安慰道：“无论看到什么都别害怕，跟着这团鬼火走，相信殷大哥，他会让你们平安无事走出去的。”

　　二人还有些迟疑，谢子婴便道：“这些事你们解决不了，走吧。”

　　谢余真没敢吭声。

　　而任思齐并不想走，殷逸看起来是真生气了，他好不容易多了个哥哥，最好的朋友也在这里，说到底大家年纪差不多，他放心不下。

　　可他的确解决不了这些事，能做的就是不给谢子婴添麻烦，只好冲殷逸作了个揖，“多谢殷大哥。”

　　殷逸没理。

　　任思齐又看向谢子婴，“我们在山下等你们。”

　　“好。”

　　等两人消匿于幽暗中，谢子婴才强作镇定地看向殷逸，“殷逸，你先放开小昱好不好，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你还真是喜欢这个小鬼！”

　　殷逸又掰过温昱的脸，“这副身躯的意念早已代替阴符令消散了，留在里面的是阴符令的意念！你看清楚了，他是入侵者，也是罪人，是害死任昱的罪人！你喜欢这么个怪物，竟还能问心无愧！？”

　　温昱嗤笑一声，“要杀就杀，废那么多话有什么意义？”

　　殷逸怒喝道：“你闭嘴！”

　　谢子婴斟酌着词句，生怕说出什么刺激殷逸，便放缓了语速，道：“我不知道人的意念与阴符令意念有什么区别，更没有把你们当作怪物看待。草木尚且有心，何况你们拥有喜怒哀乐，与常人的一样的！”

　　殷逸低低地笑了好几声，嗓子都笑哑了，他轻声问道：“谢子婴，你跟我在这里装什么救世主？你是不是忘了，是你向我承诺会替我找到始作俑者，是你说会助我完成宿愿的，为何要出尔反尔？下次说到做不到能不能不要轻易许诺？我会认为你的承诺一文不值！”

　　谢子婴自知理亏，只得道：“对不起，是我愧对你。”

　　殷逸却笑出了眼泪，“‘对不起’这三个字说出来还真是容易，若你当初坦然相告，我可能还会成全你们！可你从未问过我的想法，便擅自替我做了选择！谢子婴，你真是自以为是！”

　　谢子婴无从反驳，温昱还在他手上，实在担心他发疯误伤，便连连道：“是我错了，你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求你了，先放开他好不好？”

　　温昱受伤挺重，浑身提不起一点力气，实在没办法挣脱开，勉强撑起来道：“我不用你以命换命，别求他！”

　　“你算什么东西，给我闭嘴！”殷逸可能是嫌温昱碍事，突然一手刀敲在了他颈侧的特殊穴位。

　　温昱身子迅速软了下去，谢子婴惊慌失措道：“殷逸！你到底想怎样！？”

　　殷逸却没回答，还将昏迷不醒的温昱扔了过来。

　　谢子婴接得很及时，但也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重量，最终往后跌坐在地上，而温昱则栽倒在他身上。

　　殷逸总算是平静下来，“你那么喜欢替人选择，好，我现在就给你两个选择。”

　　谢子婴将温昱扶起来靠在自己肩窝，索性就坐在地上了，仰头问他，“什么选择？”

　　殷逸率先道了一句，“谢子婴，你记住了，是你欠我的！”

　　谢子婴以为他有所缓和，便点头道：“我知道。”

　　殷逸这回道：“把阴符令给我！”

　　谢子婴毫不犹豫地摸了摸怀里，掏出了一块幽蓝色的玉石盘递给他。

　　殷逸却没接，而是冷冷地道：“若你把阴符令给我，我便能平息来到人间积聚的所有怨怒，也不会再恨你们！”

　　谢子婴还没来得及高兴，下一刻，又被殷逸泼了冷水，“但我若拿到阴符令，第一件事便是召令阴兵灭了这天下苍生！”

　　谢子婴手抖，阴符令险些掉到地上。

　　殷逸冰凉的话语再次响起：“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天下苍生和我只能选一个，你要选谁？”

　　“……”

　　谢子婴的手就僵在半空。殷逸分明能抢过去，却偏偏逼着他做这个选择。

　　谢子婴咬牙切齿地心道：你有病吧？

　　谢子婴的目光突然被附近淤泥中的断剑吸引了，竟呆愣地看了片刻。

　　“想好了没有？”殷逸已然失去了耐心，“你若当真觉得愧对我，那就把阴符令交给我！当然，你若认为天下苍生更重要，为了数以万计的生灵，你也可以选择杀了我！”

　　谢子婴闷声问道：“不能两全么？”

　　“两全还叫什么选择？”

　　“……”

　　殷逸继续嘲讽道：“世间本无两全一说，你想要一样东西，就得拿别的东西填补！你想无中生有，哪来的无中生有？不过是一样换一样罢了！”

　　谢子婴无言以对。

　　殷逸又道：“我与温昱之间只能活一个，这是命中注定的，他若不死，我的宿愿就完不成，你告诉我，你想怎么两全！？”

　　“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想别的办法……”

　　“一点时间是多久？几个月？几年？还是几十年！？”

　　“……”

　　殷逸道：“我比你了解阴符令，尚且不知该如何两全，你又凭什么口出狂言！？”

　　谢子婴顺手抓了截残刃握在手中，还将温昱搂紧了些，他道：“至少这件事上可以折中。”

　　殷逸眉头一挑。

　　谢子婴吐出一口气，道：“没有阴符令，你就召令不了阴兵，我也不会限制你的自由，这就是折中。”

　　话音刚落，殷逸就听到一阵剑刺入皮肉的声音，再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一时气急道：“你什么意思？！”

　　谢子婴强忍着痛楚，低声道：“殷逸，我不想当救世主，也不想拯救什么苍生。阴符令不能给你，是因为我没有资格替天下人做决定，就像当初不该替你和小昱选择一样。既然替你们选了，就是我错了，这是我欠你的，我先还你一部分！”

　　殷逸震惊得无以复加。

　　谢子婴又一字一句地问：“你消气了么？”

　　殷逸攥紧了拳头。

　　谢子婴以为他气还没消，便想继续将断剑往胸口推，还是殷逸身形一晃来到他面前，眼疾手快地握住了残刃，只听他怒不可遏地喝道：“行了！”

　　殷逸将断剑丢掉，还冰冷地吐出三个字：“你赢了！”

　　谢子婴没执意扎自己不可，他感觉心口处撕裂般的疼，却还是强忍着痛意，开口道：“殷逸，对不起。你放心，我日后绝不会拿阴符令控制你！”

　　殷逸气到极致，反而平静下来了，“好，记住你说过的话，从此你我分道扬镳！”

　　当谢子婴想起有什么东西没拿回来时，殷逸人已经不见了。

　　说来也是奇怪，自从找到这里后，温册就没再说话了。

　　哪怕他将阴符令递给殷逸的瞬间，也没听到温册出声阻止。

　　阴符令具体是什么，他还没搞清楚，惦记这玩意的人实在太多，放在自己身上就不太安全了。

　　他没再犹豫，强忍着痛楚，将阴符令掏塞到了温昱怀里。

　　却在这时，窝在他怀里的温昱突然轻哼了一声。

　　声音放得很轻，若非隔得近，几乎听不真切。

　　温昱紧闭着双眼，又小声说了句话，“哥哥……疼。”

　　语气中似乎还带有几分撒娇的味道。

　　谢子婴懵了一会，就见少年人睁开了眼，眼角还挂着泪，抽抽噎噎地道：“哥哥，我疼。”

　　还是那个撒娇语气。

　　谢子婴心口也疼得厉害，丝毫没察觉异常，轻声应和，“我在。”

　　少年泪眼汪汪地望着他，突然娇声娇气地问道：“你是谁呀？”

　　“？”

　　谢子婴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温昱故意逗他的，便顺口占了个便宜，没好气地说：“我是你郎君！”

　　这回换少年人懵了，“那是什么？”

　　谢子婴：“？”

　　“能吃么？”

　　“不能！”

　　“……”

　　谢子婴心口疼得厉害，还有些疲累，便轻声道：“别闹了，我带你回家。”

　　少年却一动不动，还轻哼道：“我不跟你走，你是坏人。”

　　这……不好评价。

　　谢子婴总算察觉了不对劲，试探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温近思！”

　　“……？”

　　说话间，谢子婴心口又难受得紧，便下意识地捂住心口，好容易缓过一口气，又抬手抹掉少年的眼泪，轻声安慰道：“别哭了，我带你去找医师。”

　　谢子婴不会哄孩子，便从怀里掏出一只银铃，上方还系着红绳，他顺手系在少年的脖颈上，说道：“给你这个。”

　　少年眨眨眼，傻乎乎地问：“这是什么啊？”

　　“你的东西。”

　　待他直起身，少年总是心满意足地眨巴两下眼睛，又毫不客气地张开了双臂。

　　意思很明显了，要背。

　　谢子婴真无奈，心说背就背吧。

　　少年趴上来的那一瞬，心口的伤就裂开了，他险些没站起来，每走一步都极具艰难。

　　然而他走出几步，却感觉背上的人不吭气了。

　　“小……温近思，你怎么了？”

　　“……”

　　“近思？温近思？你应一声？”

　　谢子婴越叫越慌乱，几乎想停下来察看他的伤势了。

　　温昱的手却忽然抚上了他的脸，声音也格外微弱，“你在叫谁？”

　　谢子婴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温昱的视线逐渐清晰，鼻间嗅到了强烈的血腥味，难免有些难受，便问道：“殷逸呢？”

　　“？？？”

　　心智恢复了？

　　谢子婴唤了一声，“小昱？”

　　“嗯？”

　　谢子婴情绪有些激动，脚下就踩中了一块凸起的石头，差点将温昱摔出去，好在眼疾手快地靠住了旁边的树身。

　　温昱话音有些慌乱了，“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谢子婴无奈道：“不用，我这就带你出去。”

　　温昱声音很微弱了，却还是坚持道：“放我下来。”

　　谢子婴生怕他乱动，自己又得一跤，连忙道：“别乱动，再动的话我真的要摔了。”

　　温昱只好不吱声了。

　　谢子婴背着他走出一段路，他才嘀咕了一句，“对不起。”

　　谢子婴没忍心骂他，便问道：“殷逸那天就知道了吧？”

　　“嗯。”

　　“为何不告诉我？”

　　“麻烦。而且我和他之间的问题，你解决不了。”

　　“可若你说出来，可能就不会有现在的麻烦了。”

　　温昱不吭声了，突然感觉脸上湿湿黏黏的，风一吹，刮得脸生疼，他伸手一抹，抹了一脸“水”，傻乎乎地问出一句，“下雨了？”

　　温昱似乎不记得方才的异常。

　　现在的情况很是混乱，谢子婴索性暂且不提，顺着他的话忽悠道：“下过一阵，现在没了。”

　　“噢。”

　　谢子婴再次发问道：“小昱，你为何不肯信我呢？”

　　“信什么？”

　　“我不怕死，也愿意和你承担一切。”

　　温昱可能是心虚，没说话。

　　谢子婴又补充道：“我不想你出事。”

　　温昱慢吞吞道：“我不是任昱。”

　　“我知道。”

　　温昱又不说话了。

　　谢子婴只好补充道：“可你还是你。”

　　温昱磨磨蹭蹭半晌，才吭了一声，“下次不会了。”

　　“一言为定，不许骗我。”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