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一芊

1、一世，曲终人散

　　我叫尹一，嬷嬷说我这名字极好，寓意着一世纯真无忧，可我知道，不过是父亲不愿费工夫，一念之下随意丢了个字给我娘亲罢了，倒是他见我的次数确也应了这个名儿。小时候我还会问问娘亲，为什么父亲待大姐和三弟与我这般不同。可是到我能看懂母亲眼中悲戚的年纪后，便不再问了，不过又是一出话本里的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俗事罢了。对了，话本！我自八岁起便熟读人间话册，自问精通世间百千情事，我的启蒙夫子，嘿嘿，就是阿泰，当朝三皇子。罢了罢了，我也不吹嘘了，说是什么三皇子，不过是又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孩子而已。我七岁打着尚书次女的名号进宫时遇见了他。乖乖！他那没人搭理的样子像极了我自己。我博爱的心胸怎能容忍这一幕呢？好吧，其实我只是想给自己找个伴罢了。在这宫内，没人愿意理睬我。这世道，受宠的和受宠的扎堆，不受宠的，谁管你呢。恰好，阿泰长得正是我喜欢的样子。
　　我俩一拍即合，时常混在一起，也没大人说什么，不是觉着咱俩多合适，而是压根没人注意到我俩在一起。他从宫里藏书阁的禁区偷书，我呢，就用一些小糕点来换，不过他不知道那糕点不是从厨房里偷的，是我自己问嬷嬷学的。那时，我想我最幸福的时光就是我吃着糕点听他念风俗小说里的...荤段子，看阳光下他微扬的嘴角。我想，我会嫁给他的，我一定会是他第一任也是唯一一任妻子，我们会很疼爱自己的孩子，我们会白首偕老不相离。阿泰念书时老是读到世事无常，世事无常，我问他，什么叫世事无常？他说，“就是咱俩本来已私定终生，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看上你了，非要娶你，我无力阻止，惨死在他的剑下。”我忙啐了几声，“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可谁也没想到，阿泰一语成谶，只不过，是他被抢走了，而我，哪有什么办法留住他。
　　史书记载，“民安十九年，二皇子谋反，未成，贬为庶人终生幽禁，大皇子受惊，一病不起。皇帝改立三皇子轩辕泰为太子。二十年，轩辕武驾崩，轩辕泰继位，改年号为国安。”
　　概率多么小啊，仅大于他会娶别的女子为妻，只是最后，这两件事都发生了。
　　他即位前来府上看过我，他对我说：“一一，你放心，我会娶你的，我会册封你为皇贵妃，等过些日子，一切安定下来，我会废了皇后立你为后的，你放心。”
　　我说：“可我不是你的第一任，更不是唯一一任妻子了。”
　　他抱住我，在我耳边沉默一会，说：“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爱的只有你。”
　　我说：“是没什么关系，你不是得到了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皇位了吗？你这十年来的努力总算没有付诸东流。”
　　他忙松开手，只是紧盯着我。
　　我没有管他，继续念叨道：“我一直都知道你有野心，我也知道你从尚书府拿走了什么，可我一直都支持你，因为我明白你是多么想要得到父母的关注和认可。可我以为，只要你成功了，你会放下执念，回头看看我。如今看来，是我错了，高估了自己。”
　　屋外有太监尖声叫到，“太子爷，时候不早了，该回宫了。”
　　阿泰牵住我的手，“一一，等着我，我会让你成为我的皇后。”
　　我只是轻声笑了笑，“你快走吧，时候不早了。”

　　这一天，新皇即位，册封皇后，举国同庆。我以身体不适为借口没有进宫祝贺，想想都会心痛的事，怎能让我亲眼见证。我看不了他们伉俪情深的模样，我很自私，自私到无法仪态端庄地念出贺词，甚至都看不得街道两旁百姓的笑脸。嬷嬷安慰我说，“孩子啊，世间不圆满之事十有八九，过了这个坎就过去了，我看皇上对你是真心的，你就再等等。”我笑了笑，也没有反驳。嬷嬷看我脸色依旧惨白，便扶我躺下，嘱咐我道，“好好休息。”我嗯了一声，想着自己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我拿出几日前备好的毒药，平静地服下，意识消散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庆贺新皇大婚挂上的大红帷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