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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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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病房里攥着自己残烛般的生命,数着时钟的秒针每走一步就发出一声的叹息,窗外的阳光想要照进来,却被厚重暗沉的窗帘所阻隔,在地板上印下一道光辙。
那样滚烫的温度仿佛可以通过视网膜传达到全身每个角落,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是唯一能够从病魔指缝间偷回来的东西。
针扎一样绵密不绝的疼痛,在我单薄的皮囊下翻涌不息,它像是住进了我的血肉、骨髓里,日日夜夜都在宣示它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吞噬我的生机与活力,势要将我拖进地狱。
我在这病痛的深渊中勉力挣扎。
除了身体上的不适,生活中的不顺也如影随形。
女友在昨晚的一通电话中委婉地表达了分手的意愿,她分手的理由囊括了不下十种,每一种理由都很精准地切入了我的死穴,将我辩驳的余地彻底堵死,让我不得不接受了“自己再次回归单身”这个事实。
我和她认识了很多年了,她是位温柔可爱的女性,同时又格外的坚强,尽管工资并不算优厚,但依然坚持工作,热爱生活,待人友善,孝顺父母。
我们一直十分恩爱。
直到我患上一种怪病。
最开始的症状是嗜睡。
我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以为是工作太累导致的,毕竟我每天需要处理的事务很多,光是堆在我办公桌上的文件就已经可以占据我半天的时间。
我只是休息了几天,待在家里放松了一下,然后继续工作。
这时,我开始做噩梦。
有时会梦到自己过去的事情,所有事情的发展与实际毫不相同,似乎格外遭到霉运光顾,梦中的我年幼的时候就失去了父母,勤工俭学并从一所没有什么名气的大学毕业,接着有了一份收入微薄的工作,总是朝九晚五、勤勤恳恳地工作,然而却在二十六岁的生日当天被一辆车碾折了双腿,从此萎靡不振,最终在高额医疗费用的压力下选择了割腕。
那在我看来简直荒唐——实际上我的父母还在人世,而我毕业于一所盛名远播的名牌大学,创业阶段一帆风顺,资产已经不小。
前几天我刚过完了二十六岁的生日,从KTV返回家中的路上没有遭遇车祸,尽管因为交通事故而堵车,以至于很晚才睡。
我怀疑是我自己工作压力过大,所以去看了心理医生。
“仇先生,我希望您能够将您所有的梦整理成文字发给我。”离开时,心理医生这样对我说。
做完心理测试卷之后,他的判断和我所想的一般无二,这个请求只是出于他个人的好奇心。只是他的要求对我来说有点冒犯。
于是我拒绝了他:“不必了,有关这件事的梦我已经告诉你了,其他的就不麻烦您了。您看起来并不是闲得无聊。”
心理医生笑了笑,指尖墨蓝色的钢笔转了一个圈。
“抱歉,仇先生。我只是想要更了解您而已,不管是治疗还是……”
“我还有个会议,先走了。再见。”我不耐听这人暧昧不清的话语,于是稍显无礼地打断了他,放下了很合我口味却没被动一口的咖啡,随后离开了。
我不是很喜欢我的心理医生。
他是个在美国留学多年的特高级心理咨询师,俊美多金,风度翩翩,绝大多数时候都会成为人群中最亮眼的存在,爱上他的人数不胜数,每个月都有女孩子为了见他谎称自己有了心理疾病。
然而我却不喜欢,甚至有点厌恶。
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很怪异,我错觉他是在看一件令人心喜的物品,那种炙热的目光只要有机会,无论何时都会死死的黏在我的身上,让人头皮发麻。
刚认识的时候,我对他并没有什么看法,甚至因为对方漂亮的履历而欣赏对方,在周末还会因为对方恰到好处的邀请待在一起消磨时光。
哪怕是现在我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比我更会享受生活。
直到某次我在他的车上睡着。
车上放着舒缓轻柔的音乐,窗外是难得一见的有星星的夜晚,冷白色的月光照着山林,仔细听还会听到淙淙的流水声。
这是我很少享受到的惬意和放松。
于是我将头向后仰,闭上眼睛,静静地享受这一刻。
不知不觉,困意将我拽入了梦中。
具体梦到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觉得在梦中像被一条蛰伏在黑暗中的巨蟒窥伺着,感到压抑和惧怕。
然后醒来时,我看到了令我脊椎发冷的一幕,我的心理医生不知什么时候从驾驶座上爬到了副驾驶座上来了,坐到了我的腿上,而车并没有停下来,以一种绝不算慢的速度向前行驶着。
这个平日里总是温和笑着的男人此时却面无表情,他用一种痴迷疯魔的眼神盯着我,用手抚摸着我的脸颊,接着是下颌,像是没有发现我已经清醒,他的手继续向下,目的明确地朝着我的脖子游移过去。
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就在这一刹那,我观察到他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冷,他看向了我的双眼,眼中浮现了一些奇怪的情绪。
像是讶异,不悦,责备,和一些后来涌现出来的笃定和愉悦。
我急忙停下了车,由于惯性他更贴近了我的胸膛。
这才发现他其实身材不算高大,我们之间保持着这个姿势,我却依然能够低下眼帘审视腿上的这个不对劲的人。
他像是才想起来要笑,于是朝我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什么差别,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不差一毫一厘:“怎么了?”
那笑看起来像是经过精准测量,经过程序设定,经过质量保证的,但在此时却只能让我手脚发凉。
我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我敢说再重一点他的腕骨就要裂开,我能听到骨头不堪重负发出的“咯吱声”。但他却毫不在意,身体也毫不在意,没有一丝一毫反抗的意思,他的表情也没有变过,然后保持着笑容用另一只手快速拂过了我的领口。
“请不要在意,”他用一种无奈和安抚的语气说,“这只是一点治疗的小手段。你应该发现了,这条路是直路,也不会有其他车辆,不会有危险的。”
“……你觉得我会信吗,医生。”我慢慢说道,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下去。”
他耸耸肩,收敛了嘴角的笑容,顺从地下了车。
那件事被我刻意遗忘了很久,心理医生的做法让人无法苟同,但困扰我许久的问题也确实得到了解决,或许是第一印象作祟,我竟没有和这个优秀的心理咨询师说再见。
我继续聘用了他。
后来他的言行再没有出错的地方,我虽然感到哪里不对劲,但又觉得没必要花时间纠结在这些事上。
“仇先生,仇先生?”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在返程飞机上睡着,空姐俯下身耐心地询问:“航班到达了,您是有什么身体上的不适吗?”
我揉了揉眉心,感觉精力不济,又被连夜的梦魇纠缠,轻声诚恳地说了句抱歉,心里不得不把咨询心理医生的事提上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