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鸢踏雪》体有顽石

2、chapter2 止不住的哭

　　“乘客们请注意，F229次列车已经进站，乘坐F229次列车的乘客请到三号检票口检票。乘客们请注意……”

　　几万人聚集的候车厅内，广播声音细小若蚊鸣，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就听不到。而苏月琨竟能清晰的捕捉到这一闪即过，微不可闻的声音，并能同时吐槽播音员吐字不清，连她自己都不得不佩服。

　　托着行李箱来到检票口，看见前方一溜过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顿时啼笑皆非。什么叫自我感觉良好，这不就是了！

　　跟这些常年跟火车站打交道的大爷大妈们比起来，她这个初来乍到的新生雏儿，还真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人群太汹涌，目测挤不进去，只好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好在检票人员速度奇快，没过一会就轮到她。顺着人流走进一个通道，沿着脚下的路直行，路的前方两边出现两个缺口，左边是硬坐，右边是卧铺。她买的是软卧。

　　走上石阶，一条如青蛇般晃眼的绿皮火车便出现在眼前。

　　车票上显示，她是在第八节车厢。头顶有指示牌，按着上面所显示的数字，很快找到车厢，给工作人员看了票，进入车厢。

　　床位在靠近厕所方向，车厢里人还不多，一路畅通无阻。不久找到自己的床位，还不错，是下铺。

　　软卧一个车厢里面有十个小车厢，每个小车厢就像一个单独的小房间，外面还有门。里面上下共四个床，苏月琨是第一个来的。

　　将箱子等东西放好，盯着床铺看了一会，掀开被子，还算整洁，味道也不大，能够坚持一夜。

　　苏月琨坐在床上，背靠在车厢墙壁上，长长叹了口气，顿感轻松。这一番折腾，比打了一场架还难受。浑身如同散架一样，使不上一丝气力。

　　这些都没什么要紧，让她难受的是，忙完一切，心突然变得空空荡荡。感觉前方渺渺茫茫，就如同车窗外的风景，表面上看，一览无余，其实际，却什么也看不清楚。

　　从下定决心到启程出发，中间只隔了一天。至今仍记得离开机场时，老妈匪夷所思的表情。

　　“妈，我不去了。”

　　“什么？你不去了！你在开玩笑吧。你不跟我去英国，那你去哪儿？”

　　她想了想说：“我想回老家。”老妈很震惊，看疯子一样盯着她：“回老家？你一个人？”她点点头。老妈愣了半天，仍是不可思议：“老家一个人也没有，你回去干嘛？再说英国那边学校都给你联系好了，就等着你过去。”“我不去英国读书，我想回老家读。”

　　老妈脸色变了：“回老家读书？”声音不觉提高了，“谁来照顾你。再说那边我们差不多有十多年没回去，都不晓得变成了什么样子。你回去，能住人么。”她淡淡的说：“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早就习惯了。”老妈顿了顿：“你疯了！”

　　“妈，你好好保重。”不再多说。

　　没理会老妈声嘶力竭的呼喊，快步走出机场，在门口转弯处，微微停顿，老妈没追来，兜里的手机响了，她苦笑一声，将手机随手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回忆结束，车身突然剧烈震动，窗外的树木都在缓缓往后倒退，原来火车已经开动。

　　苏月琨感觉全身力气一下子被抽光，半边肩膀靠在墙上，转头看向窗外，发现目中景物渐渐变成了幢幢黑影，鼻子一酸，脸上一片冰凉。

　　她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溺水之人，费力扑腾，越往下沉，慌忙乱抓，却只抓到一根干枯的稻草，没有丝毫作用，阻止不了她的沉沦。

　　从今以后，就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哭没人知道，她笑，也没人知道。生与死，都无关紧要。这个世界有她没她都一样。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生于世无益，死于世无损。这句话用在她身上，当真再恰当不过。

　　这样也好，用不着看人脸色，也不用与人打交道。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生活是她自己的。

　　她可以活得很潇洒，无人能干预。多好啊！这种生活，很多人梦想了一生呢。而她轻而易举的就做到了。

　　她突然很想笑，嘴角刚扬起，紧接着一股莫名的情绪占据心房，酸酸的，涩涩的，让人想哭，大哭！

　　她很少流眼泪，可是这一次，她发现自己控制不住。她十分非常想大哭一场。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心太轻，轻得让她整个人都飘起来。

　　于是，毫无预兆，她哭了，动静还不小。

　　对面是个中年大妈，正在跟上铺的女孩说话。听到哭声，抬头看了她一眼，一脸诧异。

　　苏月琨什么也不在乎，哭声凄惨，泪如泉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眼泪。估计是积蓄太久，决堤了。

　　对面大妈见她哭了老半天，还不停，忍不住开口劝她：“小妹妹，干么要哭？有什么伤心事说出来让阿姨听听。”苏月琨没听见。

　　大妈见她没搭理，闭上嘴，没再说话。

　　苏月琨这次哭得惊天动地，天愁地惨。等眼泪终于不再流出，窗外的天已变黑了。

　　感觉鼻子呼吸不畅，眼睛热辣辣的，估计肿了。心中却没来由的感觉高兴。长长舒了口气，有史以来哭得最爽的一次。大半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

　　斜眼对上一双来自对面的人的眼睛。苏月琨一愣，心口猛地一跳，原来这里除了她还有其他人。看清楚对方是位中年大妈，眉目慈祥，长得很有富态。见她不住眼的看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苏月琨心中明白，定是因为自己哭的太吓人，还一连持续几小时，中间都不带停顿，震惊了她。

　　心中好笑，嘴角不经意扬起，难得朝陌生人友好一笑。阿姨顿住了！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声音，像是车轮在地上滚动发出，其中伴随着人的吆喝：“盒饭三十元一份！盒饭三十元一份！”随着声音，一人推着一个长方形的小推车出现在狭窄的过道，鼻间隐隐闻到一阵饭香。

　　苏月琨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原来已经到吃饭的时间。肚子空瘪瘪的，这几天因为老爸的事，一直没好好吃过饭，现在闻到这阵香气，倒不觉真有些饿了。

　　小推车一晃眼往前面去了，很快一股混合着多种口味的泡面香飘过来。肚子十分应景，欢快的叫了两声。声音还不小，对面的阿姨都听见了。

　　瞧了瞧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苏月琨向来自认为脸皮堪比城墙厚，阿姨这一笑，她倒有些不好意思。

　　阿姨说：“哭累了吧。看你东西带得挺少，吃的都没买吧。”苏月琨正想说，坐火车还带吃的，却见阿姨打开桌上的塑料袋，从里面拿了两个面包递给她：“小妹妹，给。”

　　苏月琨愣了下，没打算接，阿姨以为她害羞，强塞给她：“坐车虽不比平时，但一日三餐都不能少，况且像你们这个年龄，都还在长身体，千万不能让肚子饿着。今儿早上看你光顾着哭，都没吃饭。现在肯定饿了！”

　　苏月琨不好退还给她，只好说了声谢谢。阿姨见她拿着面包不吃，说：“你怎么不吃啊？不喜欢吃面包吗？阿姨这里还有其他东西。”打开塑料袋，推到她面前：“喜欢吃什么，自己拿。”苏月琨看里面都是些饼干泡面什么的，老妈最讨厌这些垃圾食品，所以她从小到大一样都没吃过。不过看包装，也提不起一丝兴趣，但人家一片好心，又不好拒绝，于是打开面包咬了一小口。阿姨笑着点头：“这才是好孩子。多吃点，不够还有。”

　　阿姨说完就去跟上铺的人聊天，苏月琨趁她没注意，拿着面包起身走到洗手池这边来。

　　左右看了看，没人过来。将口中未及吞下的面包全吐进垃圾桶，连同手里没吃完的也一并丢进去。

　　这面包吃得她想吐，站在洗手池边发了会呆，见有人过来上厕所，转身走到车门这边。

　　发现有人在吸烟，心中恍然，原来这里是吸烟区。过道两边各有一个车门。左边的位置被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占据，苏月琨走到右边。

　　车门玻璃比车厢里面的大，侧头看出去，青灰色的苍穹下，一大片黑黝黝的旷野。旁边不断有烟雾飘过来，苏月琨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和香烟，抽出一根来点上。

　　目光盯着燃烧着的香烟，若有所思。她不抽烟，只是喜欢点着香烟，看着它一点点燃烧，觉得人生就像手里的这支烟，只要被点上火，就总有烧尽的时候。

　　等到香烟燃尽，在车门前站了会。听说火车上有餐厅，向列车员打听，说是在十五节车厢。于是顺着走道，一节一节找过去。

　　餐厅里的饭菜，比阿姨给的面包还难吃，还贵。她没吃得两口就走了。从餐厅吃完饭回到自己的车厢，在进门时，正好瞧见一个肥壮的身躯正在艰难的往上爬。

　　苏月琨不由得吃了一惊，原来自己的上铺是个两百多斤的胖子。等他爬上床，才慢慢坐到自己床上，抬头看了两眼，颇为胆颤惊心。不知道这床够不够结实。要是撑不住，半夜突然坍塌了，她估计得被砸成肉酱。

　　这是她第一次坐火车，感觉挺新奇。之所以选择火车，是因为这是回家乡唯一的办法。

　　十点钟熄灯后，苏月琨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车轮与铁轨相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辗转反侧。

　　对面的阿姨突然问她：“小妹妹，今天早上你一上车就开始哭，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苏月琨支吾了一声。

　　阿姨说：“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你还年轻，很多事都不明白。等你到了阿姨这个年纪，就会明白，世上真正让人伤心的事其实不多。人最重要的就是懂得往前看。走得越远，知道的就越多，心胸同样也会变得宽大许多。等到那个时候，你再回头去看，就会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苏月琨轻轻嗯了一声。心中不断思考着这几句话，觉得很有道理，阿姨剩下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

　　人最重要的就是懂得往前看。从踏上火车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回不了头。就算能回，看到的也不过是一片狼藉，没有什么值得留念。从今以后，她决定不再回头，一往直前，勇敢踏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