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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只是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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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变成社长您这样的人。”
清亮又青涩的女声,声音中带着满满的坚定和勇气。
手中的笔停滞片刻,李世真抬眼看向眼前年轻的女性面孔,有些怔然。
隔着办公桌的对方站得笔直,似乎因太久没有收到回复而忐忑,紧着嗓子重复了一遍:
“社长您,将是我今后努力的目标。”
在李世真的记忆中,相似的台词曾经出现过数次,在很多很多年以前。
而戏剧性的是时过境迁,角色转换,她变成了这番台词的接受方。
那一刹那,仿佛所有尘封的往事都被翻阅出来,李世真于茫茫过往中被无数张记忆碎片击中,本应尽快给下属作出回应的她,脑海中竟只剩下一个念头。
原来当时,那个人心里的感受是这样的。
那个人带着蛊惑的语气在她耳边轻轻问她,“你想要变成我吗?”
而此刻,她又该如何答复眼前这个想要变成自己的年轻人呢。
“不要轻易说出这种想要变成谁的话。”
李世真将一丝坠下的长发撩至耳后,冲着面前这个今年才二十一岁的秘书小姐温和地笑了笑。
“一旦开始有这种念头,就会开始活在别人的阴影里。这会让你失去很多很多,总有一天,你会后悔做出这个决定。”
说这话的时候,李世真同时也在心底问自己后悔吗。
回答她的,是腹部又开始隐隐作痛的陈年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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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的那场斗争,毫无意外的,是她输了。徐伊景安插的棋子赢得了大选,而徐伊景也如计划一样,成为了在总统背后支配国家的女人。
纵使李世真使尽浑身解数,不惜堕入地狱成为自己最讨厌的模样,最终也没能阻止徐伊景的登顶。对于这样的结局,李世真比起失败后的挫折感,更多的是深深的担忧感和恐慌感。
她有想过代表遇到危险的无数种可能,却万万没有想到危险来得那么突然。
大选结束的次日,失去一切的南宗奎彻底失去理智,雇凶杀人,目的仅仅是要徐伊景的一条命。
当察觉到躲在暗处的枪口时,李世真的身体已经先于她的大脑做出了反应。
子弹穿透了她的肾脏,而徐伊景毫发无伤。
昏迷的半个月间,她无从得知当日情况的凶险危急,也无从揣测徐伊景对自己的态度,只能在醒来后,从金作家的口中知晓自己的状况。
“离死神只有一步之遥。”
徐伊景给她的姨母打了一笔巨款,却并没有来看望过她。
至少在她醒着的时候,恢复身体的三个月间,她没能再见到徐伊景一面。
新王登基,身为操纵新王的军事,大概是在忙着满世界布局她的产业吧。
徐伊景的野心有多大?对于一个停下来就会死掉的野心家来说,仅仅握住一个国家的命脉,大约不会成为她所有目标的终点。
多数时候,李世真打完镇痛剂,半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发呆,反思自己这段时间妄图组织徐伊景的种种行为。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螳臂当车”。
除了一些亲戚朋友之外,孙玛丽隔三差五地会过来看望她,说些有一搭没一搭的东西来逗她发笑。也是趁着这个机会,离出院还剩不到一个月的时候,李世真拜托孙玛丽给自己办一张去日本用于游学的签证。
签证下来的那天,孙玛丽拽着她的护照藏在身后,死活不肯递给她。
“快放手,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再扯下去我的护照要烂了!”
“喂李世真,你可不许骗我啊!一个月得回来见我一次,否则我是不会给你的!”
李世真一个天大的白眼翻过去:
“难道我是去旅游的吗?”
李世真觉得自己经过这段战争后气场强了不少,至少现在面对孙玛丽,她可以三言两语怼得对方耷拉下两只呆呆的单眼皮认错。
“给你就是了,你凶起来的样子丑死了。世真你是想学什么科目哦,韩国也有很多学校可以挑啦,为什么非得去日本嘛。”
“金融、管理、政治……随便什么都行。”
至少这条捡来的命的余生,她想要逃离自己内心某个巨大的阴影,在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只为自己地重新活一次。
那么她成功了么?
思绪从久远的记忆中抽离出来,李世真倚靠着后车座的车窗,瞥眼看向车窗中倒映出的自己。
偏分的长发,静如深潭的眼神,和许久没有勾起过笑容的嘴角。
不知什么时候起习惯的双手抱着胸的坐姿。
手边装着三份招标书的黑色公文包。
这家由她亲手创立、边念书边经营的灌注着她全部精力和热血的金融公司,她给它起名为X finance。
李世真打开公文包,最里面的夹层,放着她早已不用的手机。这张五年前从韩国带来的电话卡,时至今日,她仍怀着某种执念地向里面充值话费。
她戳开锁着的手机屏,开机自动显示到了与某个号码的短信记录页面。
最后一条,显示时间为五年前。
由她发给徐伊景的一条短信。
“代表,我走了。请您保重。”
她离开时没有向任何人道别,直至上了飞机仍然感觉心神不宁。在飞机即将起飞的最后一秒,李世真向徐伊景发出了这条,她翻来覆去删了又删斟酌无数次的道别短信。
消息在发出去的当时便显示已读。
回信却一直堵在远隔海峡的两国通信铁塔之间,足足在电缆间堵了五年也没有到达。
“社长,今天走哪条路回去?”
秘书的声音让李世真从沉思中稍稍回到现实。驾驶座上坐着刚才对着自己说出“我想要成为您”的年轻女性,正透过车内顶部的反视镜观察着自己的回应。眼神清澈而坚定,像极了五年前的自己。
“绕道去那里看一下吧。”
“好的。”
方向盘往左边急打,车轮往和李世真住宅相反的地方驶去。
“社长最近经常出神呢。是在为明天的毕业典礼和招标会同时进行,两头不能兼顾担心吗?”
不提醒她都快忘了,明天是她的毕业典礼——25岁才开始进入大学进修,由于忙于生意中途还休学了一年,她大概是这届毕业生里最年长的一位学士了。
“是有别的小事,不是因为这个。招标会那边有你在,我相信你。”
李世真看到对方露出了自己预想之中的表情。
隐忍着的激动,和更深一层的热忱。
身处管理高位,对于激励员工的手段,李世真也早已驾轻就熟。什么时候该冷面相待,什么时候该循循善诱,什么时候该予以温情,她总能对身边的亲信展现出最适时的那一面。
所以她偶尔也曾想过,从前徐伊景对她说过的,那些对她而言如同强力定心剂的亲密话语,是不是也都是出于这样的“适当鼓励”呢。
也许对于徐伊景而言,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可以被利用的棋子,远非“照亮我的镜子”“□□”“我的担保”听上去这般重要的存在。
车头拐过下一个弯道,司机开始有意识地放缓车速。
东京最贵最繁华的商业地段,坐落着一栋最高最亮的建筑。
那是日韩金融的总部,徐伊景的产业,常年被托付给日本这边的骨干人员。
李世真抬眼,向着最高的那幢大厦望去。
仰视的姿态一如多年前的许多个夜晚,她在S finance的写字楼前徘徊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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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回到她刚才的问题。
想要重新开始一段人生,活出自己的李世真,最终成功了么?
没有。
她只是在一个没有徐伊景的世界,渐渐把自己活成了徐伊景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