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除夕这夜,林帅府走了水。
      火是后半夜着的,短时间内就冲天而起,带着一股刺鼻的汽油味道,明晃晃昭示出这是有人蓄意而为。除夕后半夜,守岁的人们都已上床睡了,又有鞭炮声做天然的遮掩,歹人要纵火简直易如反掌。
      江骁从汽车玻璃后看到这冲天的火光,一颗心登时凉到了零度,血液的温度倒是跟大火一起蹿上了天。他顾不得跟司机交待什么,一脚踹开了车门,直接往林帅府大门冲去。
      火势不等人,还未等他冲进门去,熊熊烈火中滚出一个人,紧接着,火中的林帅府“轰隆隆”地摇晃了一下,塌了。
      一家子几十条人命就这么一股脑闷在了里面。
      江骁瞪着火光未熄的废墟,强行按捺下心中想把纵火者五马分尸的暴怒,喝令身后的士兵去灭火搜救。这时候,他才有时间去仔细地看看脚下的那人。
      那人一身被烟熏火燎的衣裳已经不能看了,所幸人还完整,身上只有几处小的烫伤。江骁蹲下去,想看看这人是谁,那人也正好抬起头,同他看了个眼对眼。
      这是一张很年轻且很好看的脸,时隔五年,这孩子的桃花眼居然一点儿没变,只不过从少年长成了青年。
      江骁脑子一炸:竟然是林家少爷!
      记忆不争气地飘来荡去,一晃晃回了五年前。

      “天下迟早是你的。”林大帅道。
      林大帅年近五十,皱纹爬满了眉梢眼角,头发花白,貌不出众,看着就是个寻常的邻家大爷。只有他言行中偶尔带出的一丝悍勇之气,方能显示出他的军人身份。
      林大帅是江南一带赫赫有名的军阀,从戎半生,积下累累功业。他这一声称赞,,可算是把人夸成了未来的江山之主,任是谁也要惊喜惶恐一番的。
      而林大帅面前那人却无甚特别表示,不咸不淡回了句:“大帅过誉。”
      “怎么会!小骁啊,如今你也是能被叫一声大帅的人了,江兄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林大帅看了这人半晌,又道,“凭你的本事,将来必有一番作为。”
      对面这人索性连话也不回了,低头愣愣地看地。
      这闷葫芦似的小子便是江骁。
      林大帅早年还是士兵时结交了个过命的兄弟,姓江,两人一同在刀山血海里拼杀下来,九死一生,终于各自打成了一方军阀。江大帅今年不幸过世,留下个独子继承家业,就是江骁。早有传言说这江少帅不爱说话,如今看来,消息很真实。
      尽管江骁吝啬得一句话也不肯甩给他,林大帅依然觉得这小子是个将才,沉默寡言乃是胸有城府的表现。林大帅想到家中的不肖子,悲愤得恨不得到地底下找江大帅商量换个儿子。
      想什么来什么,一个仆人跑来禀报道:“大帅,陈员外求见,说是少爷骗走了他家的传世墨宝,要大帅给个说法。”
      林大帅捂脸道:“……走吧。”
      又得给这混蛋玩意儿擦屁股了!
      聒噪的林大帅一走,这小小的厅室沉寂下来,连窗外的鸟叫都听得格外分明。江骁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泥塑木雕般地发呆。
      林大帅真的错看了他。他没什么一统天下的大志,只求不在这乱世里被人挤死。有间小茅屋容身,有个小妻子相伴,就很足够、很满足了。可他是江大帅的儿子,那就非得是个盖世英雄不可。
      多无奈。
      或许是有人嫌这院中太安静,一阵歌声幽幽飄近:“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这戏唱得极好,婉转悠长,听来尽是女子的脉脉情意,一腔柔情百转勾得江骁一颗木头心也陡然动了一动,想来那歌者必是个绝代佳人。
      这位“佳人”脚步轻快,几乎有点蹦蹦跳跳的。门一开,探进一张少年人的脸。这张脸实在是俊俏,只能说是上天垂怜,生得比仙人都精致好看许多。一双桃花眼轻轻一转,几乎要让人以为这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
      这少年见堂上空荡荡,只江骁一人端坐,奇怪地“咦”了一声。显然这是个胆大的娃,外人面前一点不怯,清脆地道:“叔叔好!请问你看见我爹了吗?”
      江骁:“!”
      江少帅年方十八,青春年少,还没被人叫过叔叔。
      少年继续体贴道:“叔叔你是吃坏肚子了吗?脸色好难看,茅房在那边。”
      江骁的脸色顿时更不好看了。
      这小屁孩子嘴太欠!
      未待江骁怒火中烧将少年一巴掌抽出门去,林大帅洪亮的怒吼声已穿堂而至:“臭小子给我滚过来!陈员外的帐老子还没跟你算哪!”
      少年冲江骁调皮地一眨眼:“我爹来了,先走喽!下次再见。”
      说罢翻身上墙,身手利索地跳出墙外,显然是爬了无数回,已是个惯犯了。
      这便是江骁同林家少爷的初见。

      江骁努力回想当时林大帅在自己面前的那一通牢骚,问道:“你叫……林焕书是吧?”
      林少爷坐在地上,眼睛只是盯着林府废墟,不作声也不点头。林府那一场火还没灭尽,几点零星的火光映在他瞳孔上,鬼火般幽亮。
      江骁叹了口气,有些同情这孩子。这场火他不用查也知道是谁放的。林大帅在江南势力庞大,又与江家交好,也只有北方的李尚乾有本事烧林帅府。那老贼把江南富庶地放心窝子上惦记,这次干掉了林大帅,下一个怕是要轮到江骁了。只可怜林少爷小小年纪丧父,今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江骁与李尚乾互相虎视眈眈了许多年,两方一直不敢妄动,眼下看来,这几年表面的安宁怕是留不住了。尽管江骁知道自己迟早要与李尚乾兵戎相见,也不由得为自己即将消失的吃喝等死生活遗憾了一把。
      江骁不忍心再看林少爷对着废墟发呆,牵了他的手半拖半拽上了汽车。林焕书并不反抗,乖乖地任由江骁把他拉走。他坐在汽车上,透过玻璃看着废墟堆,脸上漠无表情。汽车发动的那一刻,他脸上那僵硬的壳突然龟裂了,裂出一种狰狞的神色,可惜江骁忙着交待司机,并没有看见。
      像个疯狂的恶鬼,又像个哭泣的孩子。

      来到江府的第二天,林焕书就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他一改昨天半死不活的麻木样子,活跃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只花了短短半天,林少爷就把江府的上下人等给认识了个遍,获得了江府上下一致的好感。见到江骁的时候,他甚至亲昵地叫了声“哥”。
      “你没事就好。”江骁不知该如何应对林焕书的笑脸相迎,只好扭头就走。
      “哥。”林焕书笑眯眯地叫住他,“你可以教我学枪吗?”
      江骁顿住脚步,回头看林焕书。林焕书笑得一脸无害,仿佛刚才只是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同江骁逗乐罢了。
      “好。”

      校场上。
      “手指扣在扳机上……不是小拇指!也不是中指!你到底会不会开枪?”
      “不会啊。”林焕书无辜道,“不会才要学嘛!”
      江骁无言以对。
      这天,江骁的副官惊奇地看着江大帅如老妈子一般唠叨个不停。江骁一向不爱说话,一是因为懒,二是因为在兵油子群里混得久了,一张臭嘴说不出什么高档话,往往惹得听者火冒三丈,久而久之,他也意识到自己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便很少说话了。所幸林焕书对江骁的言语十分宽容大度,纵然江骁的话相当不中听,他也没有分毫怒意,始终是个笑眯眯的模样。
      一天下来,林焕书总算学会了如何开枪,虽然枪靶经过一天子弹的洗礼后依然完好无损,但林焕书至少会正确扣动扳机了。江骁吃过晚饭走向卧房,发现林焕书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你干什么?”
      “哥,我害怕。”林焕书可怜巴巴道,“我能跟你一起睡吗?”
      “……”
      江骁心累挥手道:“滚过来。”
      林焕书喜笑颜开地跟来了。
      孰料江大帅有晚上踢被子的恶习,可怜林焕书给江骁拾了一晚上的被子,第二天起来,脸上挂了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可即使如此,林焕书依然锲而不舍地往江骁房里钻,毅力过人,精神可嘉。

      如此这般的日子过了一个月,李尚乾终于忍不住,开战了。
      烽火从北方一路席卷过来,朝着烟雨迷蒙的江南进发。
      江骁带着军队上了战场,不放心林焕书一个人在江府,索性把他也给捎上了。江骁的本意是不让林焕书被人暗算,谁想到这小子三天两头跟着士兵往战场上跑,。林家的最后一根独苗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折在沙场上,急得江骁夜不能寐。林焕书又机灵得很,打完仗回来,该讨饶讨饶,该撒娇撒娇,弄得江骁有气不能发,差点憋死。
      林焕书为了安抚江大帅一颗郁闷的心灵,遂提出与江骁一同去逛街散心。江骁架不住林焕书花言巧语的攻势,勉勉强强地同意了。
      于是就在一个阳光明媚暖洋洋的好日子,两人在集市的街上溜达。江骁臭着一张脸,仿佛一块品相甚佳的臭豆腐。林焕书东张西望,被集市上的各色小玩意儿勾走了魂,没空搭理江骁。这小子口口声声带江骁散心,恐怕是自己想跑出来玩。
      黑着脸的江骁眼看着林焕书朝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撒欢跑去,只觉得一肚子火气不减反增,须得把面前这小子揍一顿方可消气。
      然而林焕书才离开江骁没几步远,熙熙攘攘的街市上就是轰然一声枪响。江骁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去推开林焕书,左手被飞过的子弹擦了一下,痛得脸都拧了起来。痛归痛,他右手利索地翻出手枪,朝着子弹射来的方向就是一枪。不远处,一个手上还拿着枪的男人应声倒地。
      林焕书被吓傻了,坐在地上呆呆地睁着眼睛,看江骁行云流水地干掉了刺客,然后英勇的江大帅抱着胳膊就开始哭天抢地呼痛骂娘。
      江骁手下的副官很快赶到,把江骁和林焕书带回了军营。林焕书端坐在屋外,听着江骁上药时一声比一声高的惨叫,宛如老僧入定。他面上惊慌失措的表情被拾掇得干干净净,眼神平静。不过这平静里所掺的一分迷茫、一分凶狠和一分心疼,在阳光下隐匿得几近无影无踪,叫人看不出来,这一潭湖水是否起了涟漪。
      第二日,林焕书依旧是上了战场。江骁的副官陪在他身边,看这半大少年面不改色地割开一个俘虏的手腕,使那人惨叫了许久才失血而亡,惊得倒退三步。
      林焕书冲他微笑道:“怎么了?”
      副官出了一身冷汗。

      仗一打起来,就没完没了地打了七年。
      李尚乾渐渐势微,江骁的大军一路向北挺进,已收复了三分之二的疆土。这七年里,林焕书的枪法好了不少,已成了江骁手下的一员大将,身负军功无数。尽管林焕书早已长大成人,每天晚上依然赖在江骁床上,赶也赶不走。
      江骁的心被炮火打磨得麻木,只有睡梦中身旁这一点微弱的体温,才能让他惊觉自己还有几十年人生要走过。
      李尚乾节节败退,眼看便是最后一战了。
      那天月夜,林焕书难得地提了两坛酒到江骁房里,二话不说,拍开封泥就往嘴里灌。这八面玲珑的人今日少有地露出了点疲惫,想来苦苦支撑了七年,终于挨到能手刃仇人的一刻,心里再痛快,叫数年的苦心经营殚精竭虑一冲,总归会觉着累。江骁不拦他,自己也跟着一并喝起来。
      这酒初尝挺清淡,后劲却是十足。三刻钟后,江骁的脑子就成了稀里糊涂的一团东西,说话开始颠三倒四。
      “你啊……你,”江骁醉眼朦胧道,“本来是富贵命,何苦要往沙场上跑?糊涂!傻!”
      林焕书抱着个酒坛子,一言不发。
      “子弹不长眼睛,指不定什么时候你就没命了。你要是出事了,我以后怎么去见你爹?他非得掏枪崩了我不可!”
      “那你呢?”林焕书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若是死了,你会伤心、会难过吗?”
      江骁瞪大了眼睛。林焕书不待他回答,迅速侧身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江骁这才发现这小子压根没醉,眼神琉璃似的透亮,带了点平日里从未见过的璀璨星光。
      江骁大怒道:“放肆!你敢这么对你哥……”
      话刚说了半句就说不下去了。江骁整个人都开始晕乎起来,他这才意识到这酒后劲大得不正常,挣扎着说:“你给我喝了什么……”
      “一点迷药而已。”林焕书站起身,“哥,这最后一场仗,就让我来打吧。”
      江骁的眼皮逐渐合了下来。
      林焕书看着江骁沉睡的脸,轻声说:“我的枪里永远为你留着一颗子弹,如果你想要杀了我,就用它吧。”
      接着是军靴远去的声音,铿锵有力。

      城里的枪炮声震耳欲聋,放眼望去,几乎没有一座完好的房子,残垣断壁上蒙着一层黑灰。
      林焕书孤身一人持枪冲进一座宅院。这就是李帅府,李尚乾最后的老窝。别的士兵都被敌军拖住了,林焕书费尽力气才突出重围跑到这里。
      他一路冲到大厅,大厅里只有一个老人坐在主位上,显然是李尚乾本人。老人整整齐齐地穿着全套军装,身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勋章,在昏暗的烛火下都亮闪闪的。
      军服仍新,只是包裹的人已老。
      林焕书骤然见到自己咬牙切齿恨了七年的人,眼睛发红。
      老人阴沉沉地盯着他:“小子,不错嘛。能一路打到这里,你也是个人才。”
      林焕书举枪指着他,从牙缝里透出一丝声音:“你给我记住,杀你的是林家林焕书,下了黄泉别忘了去向我爹赔罪。”
      李尚乾笑起来:“原来是林家的儿子,怎么,亲爹死了,就去当江家的狗了吗?”
      林焕书不想同他废话,手指摸上了扳机。这时,他突然闻到一种味道,七年来在他每一个噩梦里徘徊不去的味道。
      汽油的味道。
      林焕书猛然回头,发现门外已是一片火海。明火一遇汽油就疯了似的燃起来,一瞬间就把门窗都吞没了。
      李尚乾慢悠悠道:“左右逃不过一死了,多杀一个是一个。”他嘴边有浓黑的血流出,头垂了下来。
      原来他已服了毒。
      林焕书看着满天的火势,倒不觉得绝望。该杀的人已死,他只是遗憾,有一些话存在心里,还没有向想告诉的人说。
      他心里清楚,军队里的人是怎么说他的,骂他心狠手辣、杀人如麻,骂他狼子野心、居心叵测。前者是事实,后者是放屁。这些话江骁必定也有所耳闻,就算他俩之间有七年并肩作战的情谊,江骁也未必会包庇他。不杀了他,难以服众。现在这样也好,不用让他亲自动手了。
      其实,你最正确的选择是杀了我。
      以后晚上睡觉不要踢被子,会着凉的。
      吃饭不要挑食,胡萝卜不喜欢也要记得吃。
      还有……你是我肖想已久的人啊。
      林焕书蜷缩着坐在地上,四周的温度越来越高,他恍惚地回想起七年前同样的场景下,自己那个聒噪的老爹替他挡住一根倒下的火柱,然后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这次,没人能救他了。
      他闭上眼。
      接着脸上挨了一个响亮的巴掌。
      来人扇完他耳光后,粗鲁地把他一把包进防火布里,搂着他冲出了火场。有厚实的防火布包着,两人竟都毫发无伤。屋外的凉风一吹,林焕书骤然脱离高温,双腿失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头顶上是那张他魂牵梦绕的脸。
      江骁此时的表情是气急败坏和不知所措的混合体,那一巴掌仿佛把他自己的理智也一并扇出了体外,一脑袋的感情纷杂错乱,促使他又高高扬起了巴掌。
      林焕书立马跪下:“哥,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是人!我不要脸!我不应该迷晕你,不应该自己去杀李尚乾。我所作所为罪大恶极,死不足惜。请哥哥看在皇天后土的面子上,千万不要放过我。”
      “还有呢?”
      “嗯?”林焕书懵了。这样还不够,莫非真得一头撞死在他面前谢罪?
      “占了我便宜就想跑?”江骁狞笑道,“你想得真美。”
      林焕书先前被高温烫糊涂了,一时竟忘了自己在迷晕江骁前干出的破事。此时回想起来,其中尴尬难堪害羞崩溃不足为外人道。
      江骁看着他五味杂陈的神情,脸色缓和下来:“你是以为我不会护着你吗?我告诉你,我既护了你七年,就要护你一辈子。”
      林焕书看着他,傻了。
      江骁看着林焕书没出息的样子叹了口气:“你小子也太实心眼了,喜欢我就直说呗!藏藏掖掖七年,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不喜欢你呢?”
      江大帅睥睨地瞪了一眼林焕书,背着手走了。
      林焕书愣了一下,慌忙追上去:“你说什么?你说清楚!你再说一遍!你是不是喜欢我?!”
      此时夕阳斜晖脉脉,江水悠悠。
      岁月静好,自此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