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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阵子 一 万里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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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飞雪,冷风如刀,浓云遮天蔽日,北原一片苍茫。
天地成一色,万物皆染白。寒风怒号,席卷天地。
贺兰山以西二百里的河西都护府内宅,除去大堂杨木檐廊上的飘雪被家奴清扫至廊外而得以露出一段晦黑地面外,触目所及,皆是盛寒积雪,冷落萧瑟。
偏室的火墙未燃,只是在一角置了黄铜火炉,唯有靠近才可汲取足以抵御阴寒的温暖。
玄甲冷面的青年一手握住腰间横刀刀柄,另一手向火炉探去,借着炭火的热意舒展早已僵硬的手指。
晦暗火光下的剑眉星目郁郁沉沉,清毅凝重,点漆般的双眸更似一泓寒塘,虽清冽可鉴却又难窥其所思所想。
他在等都护府主事的人过来面见他,算着时间,约莫是过了半个时辰,四下依旧静寂无声。
都护府招待客人未免太过轻视随意,连一杯热茶都没有。
他不在意下人的怠慢,等了许久,脸上没有一丝一毫急躁神色,情绪甚是平静淡然。
再过了片刻,檐廊尽头由远至近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伴随着窸窸窣窣的众人话语声,其中少女玉珠落盘似的娇笑尤为悦耳。
一锦衣公子在娇俏婢女和清秀小僮的拥簇下缓步移来,与怀中面若芙蓉的女子附耳低语,情态亲密无间,好一幅公子佳人美景。
但有青年将士这个外人在场,那公子的所作所为就显得极其无礼轻佻。
河西都护杨海思上个月应召回京,长史随行,又命副都护刘春江统筹凉州诸多事宜。前几日暴雪肆虐,压坏了凉州城不少平民住房,昨日刘春江就亲身前往与护府军安置灾民,至今未归。
青年也是昨日自贺兰残叶关出发,直奔河西都护府,一来二去就与刘春江的行程错开了。
要说现在府内最能话事的就是杨海思的儿子杨临风。杨海思四十得子,大喜过望,对杨临风自是宠爱备至有求必应,致使杨临风年过二十仍一事无成,骄奢□□,成日流连于烟花柳巷、赌坊梨园。
方才他与美妾在房中欢好,情到酣处就听闻家奴禀报说有残叶关的来客求见。
杨临风虽在都护府长大,但从未接触外务,无法无天惯了,见有人坏了他的兴致,心中不悦,叫家奴刻意冷落那来者,与美妾好一番甜言嬉戏才移步过来。
偏室昏暗,杨临风甫一踏入室内,眼睛向四周转悠一圈才看到角落火炉旁的身影。这一瞧就直了眼。
杨临风好巫山云雨之事,男女不忌,偏爱十三四岁这个嫩柳青葱年龄的小倌儿,那身子如女子般娇软,在他怀里似水缠绵,好不叫他怜惜。
但炉边那人身材颀长,立如松柏岿巍,动如古剑出鞘,晦暗火光下面容疏朗萧澹,给人以凛冽如霜的疏远之感。
若是这一身风骨能为他摧折……
杨临风推开怀中美娇娘,重整衣袍,急急上前几步,脸上堆出一个和煦倜傥的笑容,拱手作揖道:“苏大人自残叶关过来想是累极了,我这儿奴子疏忽,没有好好招待大人,我先给大人告一声罪了。”
门口的青衣小僮颇有眼色,一齐进来点燃火炉火墙,那方才傍在杨临风身边的女子被婢女劝了回去。
热茶未上,室内已通明,热意逐渐驱散阴冷。
杨临风对自己的举止言谈很是满意,端的是君子如玉,触手也温,担得起凉州城对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笑论。
话是这么得体地说着,他暗暗打算等会儿与这位苏大人共进午膳,执手相谈,若今晚能与他共宿是最好不过了。
他贵为河西都护之子,上有坐镇一方的父亲,权覆河西七州,小小的玄甲将士何能拒绝他?
青年只轻轻应了他一声,离了火炉,往前走去,走过紫檀仙鹤屏风,走过黄花梨桌案,步态端正,不疾不徐。
杨临风走在他身侧,浑然是翩翩公子状:“我乃河西都护之子杨临风,字殊平,观大人风姿不俗,愿与大人结交,不知大人名讳是?”
苍天在上,看到他这位河西贵人放下身段对一名寻常将士交付拳拳盛意,那将士该受宠若惊,把他奉为知交,好为他未来官途谋划好处。
青年神色冷峻,未看杨临风一眼,在主座前解下狼首横刀置于案几上,再掀袍坐下:“我姓苏,名泫。”青年嗓音低沉,似雨落钟磬,煞是好听。
然而短短五字落在杨临风耳里犹如平地惊雷,震的他一时脑内一片空白,面露惊恐,身形不稳,半晌后竟是双腿一软,直直跪了下来。
“刘都护何在?”苏泫冷声问,他大马金刀坐在那里,楼阁成河山,茶雾作烽烟,烛光伏黄云,他在三千里黄云下巍然不动,血气与铁光绕身,似是九幽黄泉的恶鬼步入人间。
适才被天光柔化的锋芒尽数显露。
杨临风恐悸不已,原本君子端庄之态早就不知失落到哪里去了,那禀报的护卫只说是残叶关燕然铁骑,哪想到是这一尊杀神。靖昭侯苏泫凶名赫赫,威名在外,可止小儿夜啼,可令能者变色。杨临风只苍白着一张脸:“苏…苏…将军……”
说着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杨思海权覆河西七州,苏泫却是执掌西北兵权,权倾西北五十六州,与西南安陵远山、东南白未青、东北萧槐、长安裴换羽五分兵权,相互制衡。
苏泫不过二十二岁,五人中年纪最小,口碑最差。
世人皆道安陵将军乃云中白鹤、高情远致,白都督风流蕴藉、襟怀坦白,萧亲王心怀若谷、爱民如子,裴统领刚正不阿、明锐精厉。
靖昭侯苏泫沙场征战九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战功累累,震慑外邦,龙恩深重,实乃大禹的护国功臣,但在世人口口相传中苏侯爷却是残民害理、嗜杀成性、无所不为之人。
对于这种谣言,与苏泫最亲近的燕然铁骑最初听闻时怒不可遏,后来渐渐放任自流。
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
侯爷听后只淡淡一笑,他们也就不必太过在意。
但每次听到都很不爽啊……
刘春江入了府门,见护院说有着玄甲的来客,杨公子已去接待了。他促忙急匆匆地赶到偏室,果不其然见着了杨侄儿的窘相。
黑着脸命人将大公子扶走,他才对坐上仔细端详红玉珊瑚的苏泫笑道:“我这侄儿不大争气,让侯爷见笑了。”
苏泫目光从那珠光潋滟的珊瑚上收回,放软了语气:“无碍,几年不见,刘伯父竟如此生份,唤我扬秀便可。”
刘春江一听,面上笑容愈显喜色,如亲切长者般熟稔问道:“是了扬秀,三年不见,此时来我都护府上是为那般?”
苏泫接了白瓷茶杯,俊朗眉目倒映在浅青茶色里如一口古井波澜不生,连眸中寒光也被敛了进去,他只道:“前几日我麾下将士在断风崖下寻着了一辆失足落崖的马车,见车内有容国公写与杨都护的鳞鸿。兹事体大,想来事关国是。”
刘春江紧紧把住扶手,原先蔼然笑意不知不觉隐去,脸色渐渐僵硬难看。
“扬秀不敢怠慢,便马上送来了。”苏泫言辞谦逊又知礼,除了双眸间的森然冷色,倒似是体谅关怀的懂事后辈。
从怀里掏出简朴到连署名都没有的尺墨,伸手递给面如灰死的刘春江,苏泫叹道:“刘伯父,我统掌西北两年有余,向来不干涉朝廷纷争,还望刘伯父多加体谅。”
毫无着墨的天青色信封显然被他人用小刀沿着封口仔细划开,包裹其中的信笺想必已被镇西将军府的诸位幕僚传阅过。
杨都护早先入长安,容国公容桓的亲笔实则是交由刘春江手中。
这阵子朝中风起云涌,众臣惶惶。
御史台陈谏太子齐蕴不法祖德,暴戾□□,鸠聚党羽等诸多有违圣训的恶行,请废斥太子,再立新君。
圣主大怒,诏令太子禁足于东宫,太子生母绮里皇后让凤印与皇贵妃容情。太子党诸臣竭力挽回圣心,无奈有心无力。
一时间容贵妃所出的三皇子睿王齐楚风头正劲。
在此之前,太子与三皇子势同水火两不相让,随着圣主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两位皇子互相倾碾明里暗里较劲,其手段——荆朝曾同苏泫戏谑:“跟我爹后院争宠的侧室似的。”
西北战事繁多,苏泫治下严苛,不涉党争,太子座下幕僚无功而返,睿王府倒是得到了刘春江的款待。
刘春江年过六十,其女许给了容家三郎,他虽是容家旁支的亲家,但几层关系下来与容桓也算是极亲近的了。更勿论他在仕途上还想再进一步,不求封侯拜相,能得到他守了十二年的河西都护一职即可。
河西乃西北最民熙物阜之地,赋税多从此地来,又兼凉州是京畿往北疆的边防重城,得河西相当于在西北边防插进了一把刀子,进一步即可收揽整个西北重军。
容桓算盘打得好,先将杨思海调离河西,河西都护落在副都护刘春江头上,先把握河西一地兵权,再对西北等地徐徐图之。
可惜苏泫心似明镜,西北诸事收于掌下,很是不喜有小虫子在他眼底闹事。
荆朝暗地里提点了几番,见刘春江冥顽不灵,只好随他去。苏扬秀不是不收拾他,只是最近没空,待有空了,他有的是罪受。
“将军!”刘春江双膝着地,颤栗哆嗦着身子,几欲垂泪,“将军,卑职是鬼迷心窍,才应了袁修文的胡话。”
苏泫叹了口气,眉头蹙着,似是惋惜又似是为难。他上前轻扶起只差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刘春江:“刘伯父何须惊恐至此,伯父乃朝廷要员,虽说远离中枢,但亲族间互相帮衬乃人之常情,我定不会为此为难伯父。”
刘春江险险一个趔趄,扶着案几稳住了身子,混沌无光的思绪因苏泫的几句话慢慢恢复清明。
是了,以镇西将军雷厉风行的性子,他早该死在不知名的荒山僻野,死前又不知要受多少折磨,那还能等到将军亲自前来。
心思兜兜转转绕了几个圈子,眼见自己还有活路,刘春江满心的诚惶诚恐,哑着嗓子道:“卑职现下醒悟,往后将军有何吩咐,卑职定肝胆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