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山河》让我

2、【1】

　　晨光熹微，马蹄踏开浓重的雾气，奔到相国都城望城城门前。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要回来了。”城门边早点铺的老板朝着自家正在忙碌的媳妇说道。
　　“哪个太子？”妇人擦拭着桌子，头也不抬回道。
　　老板停下揉面团的手，朝妇人方向挤眉弄眼，小声说道：“哎呀，还能是哪个太子，不就是咱们的乾曜太子吗。”
　　妇人愣住，观了观周围，走到老板旁同他低声耳语：“他们都说太子他……疯了。这不，回来路上不还把跟了他十几年的侍从处死了吗，真是一点情分都不顾。”
　　老板将擀面杖一摔，怒斥道：“女人家家的懂什么！咱们太子殿下自小天资过人，做事自有他的道理。上面的那些大人们哪个手上不是沾满鲜血的？不过是因为太子殿下一直以来温和待人，”门口来了两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子，老板顿了顿，“客官这里坐哎，要吃点儿什么？”推搡了一把妇人，“你们这些婆娘接受不了干净的太子殿下染上鲜血，依我看，杀伐果断那才是真男人。顾虑那些儿女情长的做什么？太子殿下在外头这几年果然成长了。嗬，快去招待客人。”
　　妇人白了老板一眼，小声嘀咕着，同时也在打量面前的两个男人。身材较壮那个腰间别了一把剑，与他健壮的身形相比，仅有头大的背包在他背后有些滑稽；另一个较瘦的男子站在同伴前，戴着兜帽，嘴唇紧紧地抿着，两手空空，进门后往手心呵了口热气，缓缓摘下了兜帽。
　　兜帽下俨然是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大街小巷都流传着的、少女闺阁里私藏着的，乾曜太子的模样。
　　说是熟悉，眼前这张脸与画上流畅的线条相比还是有些差异：面部线条更为削瘦，肤色白得不似活人，多了几分棱角分明，眉间藏着散不去的阴郁。冷冽的晨风将他发丝吹得四散，全身沾染了一些寒意。
　　妇人惊了惊，两手在腰间的衣服上擦了擦，恭敬地向前：“您可是太子殿下？”
　　佩剑的男子看了一眼同伴，又瞥了一眼妇人，不语。另一名男子揉了揉眉心，微笑着开口：“许多人都这么问过我。不是的。给我来五张饼，两杯热茶。”佩剑的男子开口，“八张。”另一名男子瞪了他一眼：“阿赐，你吃四张我吃一张不就够了吗，点那么多作甚，浪费粮食是不好的行为。”
　　被唤作阿赐的佩剑男子回道：“殿……少爷，您许久未回家，瘦了这么多，老爷夫人看到是要心疼的。您之前胃口不好，或许是吃不惯外面的食物，现在回了城你怎么知道自己吃不下去呢？”
　　李醒脱下长袍放在一边，隔着层层锦衣也能看到后背蝴蝶骨的线条。他叹了一声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吃不下去的。罢了，一路上听你念念叨叨这么多次，八张就八张吧。”
　　妇人惶惶退下，心里藏着无数疑问，却不敢多言。
　　阿赐也将背包放下，小声道：“殿下为何不直接承认？”
　　李醒苦笑道：“你看我如今这副模样，他们会接受他们的太子是这样的吗，会相信这样的太子能保护好他们吗。”
　　眼前这名身材结实、眉目清秀的男子阿赐皱了皱眉头，欲开口继续唠叨。任人难以想到太子手下凶悍至极寡言寡语的侍卫长宁赐平日里竟是这副模样。
　　在宁赐开口前，李醒出声了：“不必多言。我自有我的考量。”宁赐这才作罢。
　　李醒敲了敲宁赐放在一边的包裹，有金属碰撞的乒乓声传出。他正要开口，妇人将饼端了上来。李醒轻轻捋了下衣袖，露出了细白可见青筋的手腕。他缓缓拿起饼，咬下一口细细咀嚼，宁赐也跟着动了手。
　　宁赐大口吞咽，将要吃完自己那四张饼的时候李醒却只吃下半张，眉头紧蹙。嘴里的饼还未嚼尽，李醒却突然变了脸色。他冲出早点铺的大门，转身到了早点铺旁的巷子里，阵阵发呕，将刚吃进去的饼吐了一干二净。宁赐在桌上放了几粒碎银，抓起一旁的背包和斗篷也跟着追了出去。
　　“殿下，先回宫吧。”看到李醒点头应允后，宁赐从身上掏了枚烟花出来点燃，小小的烟火光亮在都城偌大的天空之中显得毫不起眼。
　　不多时，来了一名驾马车的高挑戎装男子。“耀宗恭迎殿下回国。”男子戴一枚黑色抹额，愈发衬得面白如雪。
　　李醒朝男子笑了笑：“林林。”林耀宗看清了李醒的面容，忽然眼睛升起了一片雾气。李醒皱了皱眉头苦笑道，“这么大了，还哭呢。”
　　林耀宗的声音是颤抖的：“殿下，臣带您回家。”他将李醒扶上了马车，却被宁赐推了一把。“我来驾车，林将军去照顾殿下吧。”林耀宗迟疑：“可你赶了那么久的路……”宁赐挑了挑眉：“怎的，是怕我久未归，不认得路？”
　　李醒挑开车帘：“林林上来罢，正好我有事要同你讲。”
　　林耀宗上了车，却见李醒靠着马车壁闭上了眼，并不像有事要同自己讲。
　　林耀宗便乖顺地将三年来国内发生的大小事一一告诉了李醒。听到困惑的地方，李醒眉毛微皱，却也没有醒来的样子。
　　“殿下身体可还安好？”林耀宗难掩对李醒的关心。
　　李醒仍是闭着眼睛，回道：“路上感了点风寒，无碍。”
　　“殿下在泽国过得可好？殿下消瘦了许多……是他们亏待您了吗？我……我早晚要带兵灭了那群孙子！”林耀宗愤愤道。
　　李醒睁眼看了林耀宗一眼，轻笑出声：“我们林林还是这样小孩心性。”他又理了理袍角，“许燃可到了？”
　　“他只一人策马回来，前日便到了。殿下的锏他也保管得很好。”
　　李醒坐直了身子，“林林，你向来谨慎，想必在军中是处处受限。既然许燃回来了，你便放自己休息一段时间，做回你自己，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好吗？”
　　林耀宗却突然单膝跪地,“我林耀宗，必须只能是林耀宗。臣最想做的事，便是护殿下周全，护国家周全。请殿下以后不要再讲这样的话了。”
　　李醒轻叹一声，让林耀宗起来。
　　林耀宗上前一步，调整了下李醒背后的靠垫，“殿下好好休息会儿吧。等殿下醒了，就到皇宫了。”
　　马车慢步驶着。车厢内虽有些颠簸，但李醒却是睡了三年来最安稳的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