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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第十三章—人间游记 前梦(十二) 安演醒了, ...

  •   安演醒了,在马车离去十里之后,肚子还饿着,于是他从车厢中钻出来,揉着后颈疑惑开口。
      “秋寅,你怎么打晕我啊?我还没吃上肉,好饿……”
      马车停在林间一方清石浅水旁,解秋寅先跳进石潭中洗了个澡,又换上干净衣裳。
      此时他在潭边烤现捉的鱼,闻言便朝走近的安演招呼,“那个不好吃,你吃这个。”
      安演看了一眼一旁树枝上晾晒的衣裳,走到解秋寅跟前蹲下,他朝解秋寅身上凑鼻子嗅去。
      “!”解秋寅猝不及防心中一惊,“……你闻到什么了?”
      “你好香呀!”安演冲他哈哈笑,“洗个澡都能这么香?!”
      “……”解秋寅抬手嗅衣袖,什么味道也没有,他疑惑,“我怎么没闻到?”
      “你笨蛋!”安演赶紧跑开,跑到石潭边,大声喊,“这么热的天!你洗!我也要洗!”
      说罢,衣服还没脱就扑通一声跳下去,水花炸开,再咕咚一声,他沉下去。
      咕噜噜,还没来得及闭嘴,他呛进去好大一口水,“……秋……”
      还没叫出声,解秋寅已经将他捞出来浮到水面,他看起来肺都要气炸了,“你——”
      什么都不想就往里跳!这潭水齐他胸口,搁安演这儿都淹到他嘴巴以上了。
      解秋寅冷着脸闭着嘴提着他走到石岸边。
      “怎么这么深?”安演吃惊,他咳嗽起来,“看着很浅的,怎么跳下去就淹到了?”
      “下次你再这么不商量就下水试试!”解秋寅教训他。
      第一次说第二次说解秋寅都这么冷着脸,他还真怕过,后来他发现,他再怎么惹解秋寅生气,他照样给安演做饭吃、买糖吃、暖被窝……所以,他就不怕了。
      记着,下次不要这么做就好啦!
      秋寅还是会对他很好。
      “我知道了。”安演乖乖听训,“可是衣服都湿了我想洗澡……秋寅,我是真的热……”
      解秋寅拎起他,拎到岸边浅水石头旁,“在这儿洗,不准往里去。”
      这回让他去他也不去了,他不会水,里边深了他也浮不起来。
      安演欢欢喜喜扒掉湿衣服,全部扔到解秋寅身上,“你要再洗一次吗?我们俩一起洗!”
      解秋寅接住衣服上了岸,“洗好上来吃鱼。”
      他把湿衣服脱掉换上晾干的,又把安演脱下的衣服抹上皂角洗好晾晒。
      一炷香后,安演还不愿意起来,大夏天的泡在水里太舒服了,他要再磨蹭一会儿,肚子就先饿着吧!
      直到解秋寅过去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提溜上岸,安演杀猪一样惨叫,光溜溜的不像样,解秋寅逗他,“等会儿有人来了,看见你这样,你说你羞不羞?”
      “羞羞羞!你快给我衣裳穿!”安演赶紧蹲下紧紧抱住自己,脸红透了,“羞死啦!”
      深山老林除了他俩,谁还会走这么偏的路?解秋寅见他这般反应好笑着将干净衣服给他穿上。
      这会儿安演才想起来肚子还饿着,解秋寅将烤熟透的鱼挑出刺,焦脆的鱼肉放到大蕉叶上全给安演。
      安演接过,手拿起已经撕碎的一条,焦度刚好,也不烫手,他喂到解秋寅嘴边,“给你吃!”
      “给你的,我吃过了。”
      “你吃不吃?不吃我也不吃!”
      “……”解秋寅只好张嘴,他确实吃过,那会儿安演还没醒,石潭水清鱼也挺多,不至于扎的鱼还要两个人分着吃。
      “好吃吗?”安演笑嘻嘻地问,他不等解秋寅回答便道,“秋寅你烤的鱼当然好吃!”
      解秋寅无奈笑,“做菜呢,你是一样不会,吃的花样么,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多的。”
      还要你一口我一口的,真会玩。
      安演还是傻呵呵地笑,“跟你一起吃才开心嘛。”
      开开心心地吃完,然后开开心心地继续赶路,如今他们正在临川郡地界,接下来解秋寅打算在南城歇脚。
      南边官道少,大多时候他们只能走山路,所以才会遇上劫匪,那些被剁成碎肉块的人多半是过往的商客,此行有去无回,又不知有几家悲愁。
      山路也颠簸,从江夏到此地,解秋寅带着安演,除了水路大多时候都是乘车驾马而行。解秋寅没什么问题,但安演就有些遭不住,所以不能连续长时间赶路,他们总是最多一两天便停下歇一天,安演就会在这个时候钻进草丛树林里去找奇奇怪怪的花花草草和小动物,当然还有好吃的野果。
      夜晚,他们在山林里生起篝火,夏天林中的夜晚还是比较冷的,安演躺在他身边睡觉,解秋寅则就着火光继续阅览万鬼精怪图。
      图卷和一般卷轴无二,但神奇之处在于往下翻,它没有底。解秋寅不知道他目前已经阅览了全图的几分之几,但他估算,读过的精怪少说也上了万。非常之多,白泽也确实厉害。
      精怪的名字、画像、特征、由来、降服时间,每个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这点至少可以看出,精怪图相当于六界的博物志,只是解秋寅有点疑惑,白泽临走时为何会将此图赠与安演?
      安演不认得字,即使给他也相当于没什么用,那到底是为什么?
      想不明白的事就先放着吧,也许等他读完就会明白个中缘由。
      他收起图轴,给安演盖好薄毯后,也在火光中陷入沉睡。
      再睁开眼时,火灭了,四周一片黑暗。解秋寅眨眨眼,看不见任何东西。
      虫鸣蛙声消失,风息也无,极度的安静。
      死寂。
      他走起来,什么都没有碰到,四周空无一物。
      突然,头顶上方传来似人的声音,好像很远。
      “杀生者,当做骡驴牛马,为人驱使;杀人者,当做猪羊鸡狗,受人屠割;杀戮者,当做蜉蝣菌朔,朝生暮死;杀神者——”
      解秋寅听着冷峻的声音,他直觉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在背后,在无尽黑暗处。
      他转身,向那双眼睛所在之处直视而去。
      声音戛然而止。
      一眨眼,黑暗中有火光从脚下亮起,越来越亮,他被大火包围,他感受到了热,灼痛。
      夜色的黑被烈火炙烤得发红,如血般的红。
      火光中突然冲出阵阵嘶叫!尖锐,痛苦,声声不息周而复始。
      他不受控地向火焰中走去,他看到黑暗中一个一个人的身影,他们在受刑。刑具各不相同,却是都能让人痛苦,每一个都在惨叫。
      炎炉巨镬,滚水沸腾,有人在汤中蒸煮,他们脓疱遍身;
      长针铁刃,穿舌破喉,有人吊舌呕血,头颅坠落,鲜血如注;
      铁床铜柱,以火灼烧,驱人卧上,触即焦烂,青烟缭绕;
      万丈高树,剑为枝叶,迫人攀登,身体割截,尺寸离断。
      ……
      解秋寅低头,他的双手双脚被铁链束缚,铁链将罪人连绑,他被前面的罪人牵引着被迫往前走。
      狱吏的勾刺长鞭打在他的后背上,他跌倒在地,地上浓厚的鲜血照映出火光中他的脸庞。
      “……”他看清了血影中的人,看到了他的双眼,看到了他的脸。
      他与血腥中的人双目对视,他伸出染血的手摸向自己的脸,血中的人也摸向他的脸。
      “北曹阴府,猛火地狱,不全人受戒忏悔,灭却毒心,即往生乐处。”
      解秋寅忽然抬头对绿衣狱吏笑,“我若无心,怙恶不悛,你奈我何?”
      “孤行荆棘恶路,流放鬼死之地。”
      他笑,毫无顾忌地大笑,眼泪落下来,滴在血海。
      周围的判官狱吏受罪之人全部被血海化成的烈火烧成灰烬。
      灰烬向远处、向高空,像乘着自由的风,全部飘远聚起,烈火灰烬聚成一棵参天巨木,红色的枝叶,像泼天的血幕。
      大火烧遍整个天地,天地之中有一棵红枫傲然挺立,解秋寅起身,他跨过烈火向面前的巨木走去。
      巨木之下,有一人,白发。
      他走上前,在离此人一丈处站定。
      他刚要开口,巨木之下眨眼间阵列出千军万马。他们身着最坚硬的铠甲,围着巨木和巨木之下的白发人,嘶吼,挥刃。他们此行,是在围剿。
      解秋寅似乎听到白发人一声冷嗤。
      “……”
      这是什么情况?幻境?梦境?记忆?
      ……谁的?
      白发人背对着解秋寅,他淡然抽剑,一把无形无影的剑。
      解秋寅看不清他手中所执为何物,但却非常肯定那是一把剑。
      承影?还是别的?
      数不清的猎人开始猎杀,刀光剑影向白发人劈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白发人却突然停住抽剑动作!他回头,朝解秋寅所在的方向看去!
      “!!!”
      四目相对。
      白发人像是看到了他,又像是没有看见他。
      但解秋寅却看清楚了他。
      “梁——”解秋寅惊呼出声,却被天地间震天的厮杀声淹没。
      命定之箭逢蒙从杀手群中奔射而来,朝猎物白发人眉间射去!
      他好像没注意到逢蒙箭,解秋寅先看到,在逢蒙箭越过解秋寅射向白发人时,他伸出手,抓住它!
      他失手了!逢蒙箭从他手中逃出!
      他松开手,再抬头看,眼前厮杀的场景消失了。
      巨木被火焰烧尽,取而代之的是尸堆如山、流血漂橹的谷地。
      那支箭从解秋寅手中脱出,还是射向命定的白发人。
      他站在山崖边,望着崖底的杀戮。
      他没有察觉到逢蒙箭,割裂风的箭直直刺入心口,瞬间心口开出一大团血花。
      狂乱的风吹起他的白发,他再次望向解秋寅所在地方向,也是逢蒙箭射来的方向。
      白发人“看”到了解秋寅,却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没有生气,没有死气,无悲无喜,没有任何一种感情。
      “你……”话到嘴边,解秋寅却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想走近去问个清楚。
      天忽然亮了,头上飞过一只鸟,长鸣响彻大地。它展翅飞着,飞越山川,飞越湖海,飞越黑夜,飞到这一天白发人的上方。
      解秋寅忽然变成了那只鸟,他从白发人上空飞过,他看向白发人。
      白发人此刻也抬头望着他,一身白衣身上开满了血花,他抬头看着将要远去的鸟。
      他笑了,无声地,轻轻地。
      他的脚下是一片血海,他的白衣全部血红,他的脸上千万道伤疤,纵横交错,往下滴着血。
      他闭眼,最后一眼,是飞翔的鸟。
      鸟儿长鸣一声,他像流沙,像星光一样,漫天飞散,随风而去。
      他消失了。
      解秋寅一时呆住,他不再是鸟,他再去看白衣人时,什么都没有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人。
      直到滔天洪水袭来,他被淹没,沉入水中。
      ……
      解秋寅猛一睁眼,呛咳出声,他从石上醒来。
      此时正值烈阳高照,晴空万里无云。卧石在树下,他在树荫下做了一个梦。
      头好疼,眼睛也好疼,他拼命回想,似乎记得又似乎记不清。
      “安演?”安演不在他旁边,解秋寅赶紧起身去找。
      安演看见解秋寅睡着了,便想去摘树上的果子,等解秋寅醒了刚好果子给他解渴。
      果树就在不远处,离解秋寅睡着的地方十丈不到的距离。
      绿皮的果,像秋寅的拳头一样大,安演不知道叫什么,他先摘一个放到嘴里咬一口,甜的!又摘一个,酸的。
      果子当然是甜的好吃,所以他打算给解秋寅摘好多个甜果子吃。
      他爬上树,因为左腿一直使不上劲,费了老半天力气使劲爬,汗都湿了后背。
      爬上去,他骑在树上摘果子,用衣摆兜了很多个,每一个都被他咬了一小口,是甜的才会留下,酸的扔下去。
      山林叶盛草深,果子坠下去,却没听见声响。
      他摘了十个甜的,把衣兜系好拴紧准备爬下去,却突然全身一阵莫名的痛,他差点没抓牢树干摔下去。他咬牙忍着,却越来越痛,果子在动作间沿着没拴紧的缝儿滑了出去,掉下去。
      一个,两个,三个……
      安演急了,他伸手去抓,却忘记了自己还在树上,他一歪,整个人都跌落下去。
      解秋寅在崖下找到了他。
      安演躺在小石河岸边,身边还放着他抓住的唯一的果子。
      安演听到脚步声,知道是秋寅来了。
      他一下子忍不住,眼睛又红了。
      只有一个了……
      要是腿好好的,武功也在就好了。
      摘多少个都行,也肯定能摘到最甜的那一个。
      现在,他又给秋寅添麻烦!
      我真笨!真笨!真笨!
      “……你想要吃,让我来摘。”解秋寅扶起他,手都是抖的。
      安演使劲摇头,他用力拿起那个咬了一小口的果子,“给你吃的,是甜的……可惜只有一个了,其他的我找不到了……我真笨……”
      太没用了!
      “……你是嫌摔得不够狠是么?”解秋寅摸到他后脑勺,黏糊糊的头发上全是血。
      安演后背着的地,擦着山崖上凸出的石头和树枝杈一路掉下来,前胸后背手掌和腿全是淤青血痕。
      “……还有九个,你帮我找找。”安演没叫疼,一心想着果子,他现在起不来了。
      “先治伤。”解秋寅手掌覆上安演头顶开始输送灵力。
      安演一把推开他,“我不要治伤!不要治伤!”
      他哭着大吼出来,“我要果子!我要自己摘果子!我不要瘸腿!我要武功!”
      “……”解秋寅制住他,强行给他输送灵力。
      “我怎么睡醒了就瘸了啊?秋寅?”安演哭,“武功也没有了……我要腿好好的!可以爬树摘果子!我不想要腿瘸……秋寅,我不想要腿瘸,你可以给我么?”
      给不了,他又给不了。
      他就只哭了这么几声就晕过去,等不到解秋寅回答他。
      安演身体太糟糕了,胳膊摔断了,腿也摔折了,后脑勺磕出血洞,后背上血淋淋五六道翻出血肉的伤口。
      果子洗得干干净净,石头上一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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