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昧平生遥相连》春华秋恒

1、第 1 章 对于随手一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碧蓝的天，洁白的云，是你曾经说过要带我去的地方。我在河边肆意地翻着跟头，心意畅美，你坐在不远处温柔地看着我，手里握着要与我拭汗的手帕，带着笑意叮嘱：“生儿，慢些，莫要摔着。”我抬头看你，你周身却慢慢笼起浓浓的金色雾气，你的笑容开始模糊起来。
　　“娘，我看不清你了。”我扑到你的怀里，努力地拨开金雾，露出的却是观音的脸，目光悲悯，轻声唤我：“寐生……”
　　头像炸了一般撕裂的痛，周围的一切都开始高速旋转，我知道我的梦就要坍塌了。
　　我的封号是惠行仙君，但我并不是仙胎，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凡人，不知怎么被下界微访的观音一眼看出来有慧根，当即就被带上了天界收为关门弟子，至今已五百年有余。这五百年来，每当我做与娘亲有关的梦时，不论什么场景，不论什么剧情，最后都会强制结束在观音唤出我名字的那一瞬间，次次如此，从不例外，实属难得。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地睁开眼，四周一片静谧。梦做的太短，醒的太早，卯日星君还没有上岗，黑暗暗的大殿怎么瞧都不舒服。
　　我起身下床摸索着走到窗边，熟练地在窗角摸出火折子，点亮了大殿所有的灯。看着明晃晃的灯光，我满意地吹灭火折子，手一挥，把它稳稳当当地又送回了窗角。
　　火折子这种东西，翻遍九重天，大约也可算是我这里独有的产物。其他神仙不是不会用，而是不屑于用，对于随手一聚就能有火苗，随手一点灯就着的神仙们来说，火折子实在是一个鸡肋一样的存在，食之无味，弃之也不可惜。
　　但我不这么认为，遥想大家当年都是人，经过苦苦的修炼和历劫，才从人历成了神，用火折子时难道不会产生一种“忆往昔峥嵘岁月”的感慨？这也是一种情怀啊！
　　我曾把“火折子情怀论”说与莲生听，莲生是天帝的第四子，年岁与我相仿，算是我在天界为数不多志同道合的仙。
　　当时莲生听后思考许久，抬头诚恳地望住我的眼睛：“你这话倒也不虚，想这天界上哪个神仙不是历经三劫九难后才能飞升成仙的，远的不说，就说你这府里的景程仙官吧，苦修了一万多年，若不是五百多年前立了场大功，现下还在人世轮回着呢。可你不是十岁时被观音大士一访到就带上来了么？景程都不忆往昔，你峥嵘什么岁月啊！哦，对了，我遥记得当年你刚到九重天，观音大士教你‘聚火点灯’时，你好悬没把大士的竹林给点没了，难不成是留下了心理阴影？”
　　莲生的话很不中听，然，一般很不中听的话都是实话。很多时候我们无法计较阴影有多深有多大，只能被动地接受，然后希冀着有朝一日可以消失，都说时间是良药，它真的可以治愈一切伤口么？
　　十岁之前，陪着我的是娘亲，娘亲唤我寐生，说她是在睡梦中生下的我，后来我才知道，存在于我娘睡梦中的不止是我，还有我那素未谋面的爹。即使外爷家是名门望族，即使外爷对娘亲千宠万爱，但这样荒诞的事情还是九成九的人不信，娘亲是剩下的那一成。娘亲坚定认为她的梦中人是存在的，并带着我溜出家门，开始了漫长的找人旅程。
　　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娘亲最终把寻找变成一场流浪，一场缺衣少食的流浪。
　　在遇见观音的那天，万里无云，阳光好的能看清行人脸上的细绒毛。“这样好的天气不适合偷。”这是我被卖馒头的小商贩反剪双手捉住后总结出的唯一心得。
　　“小畜生，偷东西偷到老子头上来了，大爷我的东西你也敢偷！吃馒头，你配吗？大爷的馒头就是喂狗也不能便宜了你这小乞丐，什么东西！”小商贩一脸的神气活现，倒好似抓住我是一件比卖光所有的馒头还要让他兴奋的事情。
　　两只胳膊像断了一样的疼，头上开始冒出细汗，我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左右不过一顿好打，忍忍也就过去了。
　　四周渐渐围上了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不痛不痒地站在那里或劝或笑，还有起哄的，乱糟糟地混成一片。在这一片嘈杂中，一个好听的女声越众而出：“老板，不过一个稚子，放他去吧！馒头的钱在下来付。”她的声音并不高，却意外地压倒众人。
　　小商贩循声望去，却是一个身着白衫的绝色美人，当即就语无伦次了：“姑娘，在下王……王二牛，在此地卖馒头已有二十载，”许是突然惊觉略跑题，这话只说了一半便撂开了，一边手忙脚乱地放下我，拍一拍我的肩膀：“在下也是豪爽仗义之人，小兄弟若是饿了尽管直言，在下送小兄弟三五十笼又何妨！”一边觑着眼偷看美人。
　　我挥开他拍肩膀的手，嗤笑道：“三五十笼？小爷我又不养狗，喂给你吃么？”
　　小商贩登时涨紫了脸皮，美人在侧又不好发作，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整个人煞是好看。
　　我心头暗爽，一瞟却瞟见美人正微笑地望着我，温和的目光像是能看进我的内心。我心中莫名一乱，下意识退两步转身要逃。
　　“少年郎，我救了你，你就这样走了么？”她在身后含笑轻叹。
　　娘亲说过，受恩一定要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无以为报之时也当倾尽所有。
　　我走到她面前，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弹弓，这是娘亲给我做的，光上面的树皮就搓了整整三日，是我最宝贝的东西。想了想，我又摸出仅剩的几颗刚从巷子里捡的玻璃球一同举到她面前：“多谢大姐相救，这些您收下吧，虽然不值钱，可我只有这些东西。”
　　她一言不发地看我，目光凝重，似在确认着什么，良久，抬起如玉般洁白无瑕的手，没有拿那些东西，却是轻轻翻转手掌作出邀请的姿势，“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