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赠一枝春》款冬与薄荷油

2、淮安读书郎 转眼已是盛

　　转眼已是盛夏时节，念杭居门前的夹竹桃的枝头总算开出了几朵的小黄花，只是午后当口明晃晃的太阳一刺下来，那稀稀落落的黄花就耷拉着像隔日的黄花菜一般。左谣每每经过总是生出一种橘生淮南则为枳的错乱感。
　　柳家祖上追溯上去，还是在苏州靠丝绸生意发的家。郢朝旧都本在更往北的上京，文和十年，新帝定都长安，随后，大批的南方商人携家带口北上，苏州柳家也响应迁徙的大浪潮。
　　只是带着大批金银细软的南方人还是住不进天子脚下的长安，朝廷将北上的商人通通安置在长安东南方向的淮安，美其名曰便宜统一管理。淮安本是地靠长安的一处小县城，因时得利，地价物价顿时翻了好几倍，朝廷也是打定主意要在淮安的地界上好好赚一把南方佬的银子，所以买地置房交税上上下下杂七杂八的花销一折腾，这些原本富裕的南方人大半的身家都被搜刮了去。
　　这时的南方人才察觉被刚刚大兴土木的朝廷给割了韭菜，但奈何初来乍到又毫无根基，敢怒不敢言的南方人将满溢胸腔的委屈一股脑寄托在乡愁上，这些人仿着江南的院落，将住屋如法炮制，又费尽心力将南方的树种花品迁来淮安。于是，当左谣初次踏入淮安，看到四野皆是漫漫黄土，而南方的亭台楼榭置于其中，仿似一座还浸在江南旧梦的孤岛。
　　再浓烈的乡愁经过几代人的稀释也不似当初了。淮安的年轻人对草长莺飞的江南全无概念，他们向往的是长安上元的十里长街灯市如昼日，曲蔺街沿岸被脂粉香熏透殷河，这些富家公子常常邀朋引伴，提前大半个月在殷河畔的安厦居包一桌酒席，将酣未酣之际，凭栏远眺那解语楼头牌的香闺。
　　江南停留在老一辈固执的怀念里，柳老太太也是淮安的老人，她看不惯长安的贵人们总是穿红着绿，恨不得将最艳最浓的颜色泼在自己的身上，将自己当成上元节最招摇的灯笼似的。她也渐渐地看不懂自己身边的年轻人了，他们总是赶着节日呼朋引伴地相约去长安，然后回来喜滋滋甚至沾着一丝得意描述自己在长安的所见所闻，但却对自己的故乡一无所知。
　　柳老太太慢慢地与周围开始格格不入，她只是守在自己的念杭居里，算着江南的花期，将心思花在悉心培育这些南方的花花草草。只是用惯了南方烟雨滋养的娇贵花草被放到北边难免水土不服，本应该是开得最艳丽的时节却和打了霜的菜一般，蔫了吧唧，毫无生气。
　　柳老太太生了三个孩子，两儿一女。除却离家远嫁的小女儿柳吟奚，两个儿子都留在了身边帮忙打理家里的生意。柳老太爷十几年前赶在春末夏初之际就去世了，两个儿子体恤母亲一生辛劳，特意腾出一块地修建了念杭居，其中一砖一瓦无不是迎合老太太的喜好，老太太心心念念江南的小桥流水，柳家老大老二就硬是从五十里外的一处小河引出一条支流，流经老太太的门前。
　　柳家是做生意的，但柳老太太偏偏对那掉书袋的青眼有加，柳家的儿孙就从识字开始跟着家里请的私塾先生摇头晃脑地朗诵经书。不过这倒成了淮安街头巷尾的一项谈资。虽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但淮安人自诩爹不疼娘不爱，南边已然回不去，咫尺之遥的长安也不见得多待见他们这些南方佬。若是子嗣出个读书郎考取功名，因为家里在官场上毫无根基，约莫也看不到前途。
　　所以淮安人的后代生来就走在一条看得清的道上，从小跟着家里大人打点生意，长大就水到渠成子承父业，虽说做不成官宦显贵，但哪个世道，家里有屯粮的，过得总不会差到哪去。
　　所以柳家的孩子生在这样的环境，每天装模作样在先生面前扯几句知乎者也，逢年过节说几句文绉绉的话讨几个压岁钱，但大都看不进那些咬文嚼字的典故道理。可好竹也能生出歹笋来，偏偏柳大爷的小儿子柳川煦是个浸在诗书里出不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