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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寂寂馆 西京望云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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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京望云楼,是皇城鼎鼎有名的馆子。
这望云楼正门旁,有条暗巷,尽头是一个歌舞伎场,名叫寂寂馆,是我今日新得的好去处,于是近日便常宿在那里。
并不是我眠花宿柳,实在是陛下今日龙兴乍起,要我在大正宫外开牙建府。
本朝尚未有皇子去大正宫外安家的先例,我是开天辟地头一份。葛宁跟我说,这多半是皇贵妃娘娘的主意,我深以为然。
不过不妨事,亏了魏娘娘,我才可得如今的清净日子。
昨晚笑闹得太晚,加上曲屏给我枕的枕头真是十分不舒服,于是我今早起来就有些落枕。
“曲屏,你给我拿的什么卧具,今早起来我脖子疼得很。”
“陈公子,这方枕你睡惯了好几日的,落枕可不能怪我。”
曲屏去推开了窗,回头冲我一笑“再说了,您看看这哪里还是‘今早’?”
我探身朝外一看,果然街上早已熙熙攘攘,接近正午。
我在这寂寂馆化名陈兮,曲屏自然知道是个假名字,可她从不深究,也不打听我的私事,我因为这个十分喜爱她。就算她粗枝大叶并不太会照顾人,单凭她会做我最爱的云吞面,我便不跟她计较。
我吃着面,曲屏坐在窗边缝我前日被刮坏的衣服。
“陈公子,你看街上多热闹。”
我正囫囵吃着面,有些漫不经心
“是了,我跟你说,东大街上新开了个裁缝铺子,听说里面的绣娘都是江淮的呢,绣工是一等一的好,所以曲屏,你别给我补衣裳了,我再去做一身就是了。”
我抬头,见她正看我,又补充“连着给你也做一身儿,就做身儿石榴红绣孔雀纹的如何?”
她听了这话忙把手中的针线放下,跑过来扯着我的袖子激动的拉来拽去,“公子,你当真肯带我到街上看看?”
“哎哎哎,别晃,汤都撒了!”我把她扯着我的手拉开,“自然可以带你去逛,左右我这些日子闲来无事。”我低头吃面,心里觉得无聊的很。
曲屏听我如此说,便不再吵我,坐在旁边搓着手安静等我。
原本我能再吃一碗云吞面,可她灼灼的目光快把我烧穿了,我看了看桌上还冒着热气儿的面,叹了口气。
罢了。
她翻着箱子,调了半晌衣裳,一直到下午又暖和一些的时候,我便带她去街上逛了一圈,买些胭脂钗环。小丫头看什么都新鲜,似是没上过街的。
“曲屏,怎的出来逛你竟这么新奇吗?”
她脸红红地转头看我,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风妈妈平日从不让我出门的。”
“为何?”
“我小时到了风妈妈这里,她便叫我以后再也不要出门了,只叫我在楼上待着,真的闷死了。所幸认识公子你,好心照顾我生意,还带我出来玩……”
她突然紧张地看着我,“公子,你是不是给了风妈妈很多钱,她才让你带我出来的。”
“是啊是啊,她狮子大开口要我三两银子!不过没关系,本公子钱多的是,想要什么尽情挑!”
曲屏认真地瞧着我,似是在分辨我话中真假。
这是个傻丫头。
我们又到裁缝店做了两身衣服,曲屏挑了海棠花样的,我说现如今花鸟样式的流行,谁都说不听谁,索性便订了两套。
转过一条街,徐家面馆门口热火朝天。店老板自己站在店门口吆喝着,说是外地来的天才大厨发明了新的臊子,一听如此,我便一定要尝一尝。
这样连吃带买带逛,将近黄昏,我和曲屏两个才回了寂寂馆。
进了大堂,我竟见了个熟人。
儿时皇上宠爱我,见我自己在庆常殿读书难免孤独,便招了些大臣们家里要读书的少年进宫陪我,褚良蹊就是其中之一,我对他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家中独子,其父官居太尉,待他甚为严苛。
此时此地,他气质清冷,长身玉立,身边一个歌舞伎也无,手中还拿着一把折扇。我嬉皮笑脸,左拥右抱,除了挽着我胳膊的曲屏,还有弹琵琶的翠娘,我的手正捏着阿琳姑娘的腰……
说实在,这样的对比,着实有些尴尬,倒显得我很不正经。
没有办法,我只能干笑着招呼他,“褚贤弟,来了?竟这样巧,要么说咱们一个先生教出来的,这品味竟都这样相似。”
话音刚落,我便觉得这话说的着实不对路。且不说其他的,恐怕苏老夫子若泉下有知,山羊胡都要气的炸毛。
褚良蹊瞪着眼睛看我,竟然不发一言,手中扇子的流苏穗都一动不动。馆内一众人等见气氛尴尬,更是不做声,这馆内竟落针都可闻,我便更尴尬了。
“褚贤弟?做什么这么看着我?”我忍着尴尬,只能再向他搭话,“竟不认得我了吗?咱们自小一块读书,成然欺负你我还帮你来着,我还给你擦过鼻……”
“啊!”褚良蹊连忙打断我的话,“……着实是很巧。”
依旧是话很少。
“这位是?”
“她?她是曲屏。”
褚良蹊缓缓地歪了头,似是在思考什么,良久才回过神。
“竟似有许多年不见大人,不知领了什么差使?”
轮到我有些不知该作何回答,他这怪言怪语的,竟似真的不知道我这三年在何处是的。
我想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身旁寂寂馆的姑娘似是觉出我身体僵硬,自觉默默退到一旁。
实在不是我矫情,而是这三年我在垚关,京中应该无人不知,我便不觉怎的,但有人问起,我就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只好说,“我……去了关外,近日才回京。”
“大人回京第一件事就是来勾栏瓦舍寻欢作乐吗?实在是好兴致。”他似笑非笑,似是问句,又仿佛不要答案。
他这话我就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我寻欢作乐是不对,啊呸,我没寻欢作乐……不是,就算我寻欢作乐了,实在不碍他什么事,他跟我较什么劲呢。
嗯。
至此我证实了,他就是在故意当众奚落我,但我还没搞明白为什么。
他怕是从我满眼要溢出来的疑惑中看出来我对他的质疑,又盯了我半晌,扭头出去了。
我:???
唉,还是小时候好。
其实说起来,我同褚良蹊并不算太熟,那时候庆常殿他是年纪最小的学生,成焘最爱欺负他玩,一直到后来成然也来念书,他的日子才没那么难过。
他小时候那个可爱劲儿的,第一天就把书拿倒了,成焘是个惯会笑话人的,虽然没恶意,可是小孩子初入宫殿,很容易就被吓到了。
那段伴读的日子他过得很苦。入宫之前在家里只顾淘气,跟着家中兵士耍些拳脚,文字一窍不通,家中祖母溺爱,后来皇上从臣下家中挑伴读,选中了他,可他那时还未启蒙,褚太尉只好在家中又请了先生,晚上为他恶补,白天再到宫中伴读。
后来我去了关外,便再没见过他了。
谁成想三年而已,竟变成这怪模怪样的,可惜可惜。
葛宁在楼上等了我很久,今日要进宫给皇上和母妃请安,我在楼下同褚良蹊尬聊半晌,着实把他急坏了。
“葛宁,这褚良蹊怎么回事。”我便整理衣襟边问。
“是啊,他在这跟您直眉楞眼吵什么呢?”
“吵倒是也没吵,就是……说话怪声怪气的。”
葛宁听我此言,表情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殿下,您也发现了吧?褚……”没等他说完,我便把他推开。
“这又没外人,贴这么近做给谁看,有话便好好说。”
“是,褚大人这几年一直不对劲,郎官做得好好的,非要去戍边,把褚太尉气的当街追着他骂。不过也没用,褚大人还是去了垚关,听说打了两次仗,立了军功呢。”
“垚关啊……”我抬头,“同我做了邻居呢。”
葛宁不敢吭声,微微低头。
“走吧,再不走怕是赶不上宫门下钥之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