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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雪满头 “我已八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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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已八十有三,他离世两年零四个月了。”
我很想他。
头上的白发在慢慢枯萎,挟风远去,如同岁月般,了无踪迹。
到了暮年,人常爱回忆往事。近日痴呆益发严重,整日浑浑噩噩,不甚清醒,很多人和事都已记得不清。唯独与他相识六十余年的光景,历历在目,如数家珍。却也怕岁月无情,掳走所剩无几的记忆。
便提笔记下凑成集子,余生了无恨。
二.
那年冬日,金陵无雪。
我生于南方的冬季,那里四季如春,从未见雪。
许是冬日生的缘故,对雪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热烈向往。因这故里常年盛夏,难免有百般遗憾。便在填报大学志愿的时候,把最北边的城市填了个遍,最后无端落入金陵。
带着些许不甘踏入这座城,落寞与繁华在此城轮番上演,秦淮水流了千年,她若有灵,定是早已看破世间轮回。历史的重复向来不困于时代更迭,如同形形色色行走于时间长河的人,褪去□□,都是白骨一副。
来到这里,快一年半了。上一年的冬天,碰见过金陵百年难遇的大雪。天地皆白,没有界限。金陵的雪,不像北方城市落地成冰,她倒好,淅淅沥沥如雨水,落在温热的手心里,便化了。
舍友们都笑我,不过是一场雪,每年都会下的。她们拉着我集体扑腾进操场的雪地里。我吃了好大一口雪,冰冰凉凉的,让人莫名想起红糖冰粉。
唐晓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保鲜盒,盒里头还搁着几颗饱满多汁的嫩草莓,体态慵懒如贵妇,一看就被农民阿伯伺候得很好。她扭着脖子掂量了几番周遭白雪的纯净度,轻手轻脚地挪到一片无人踏足之地,手指捏起几粒雪,微微摩挲,眯眼感受了好半天,嘴角满意地勾起,定是找到中意的食材,要大显身手。
她双手一抖,两只半截鹅黄手套如剑匣脱落,干净利落地坠入地里。她的手如剑刃出鞘,目的明确,飞快地舀了一把细雪放入盒中,扣上盒盖,微微晃动,好让细雪散进草莓间,锁住在空气中散发的汁水。
“这才是真正的草莓冰沙。”她向我们示意。
我们四人以手作勺,山东大汉般的不拘一格,毫不客气地把草莓雪沙往嘴里送。
舌尖最先接触到的是冰雪颗粒,触感如新春花市里卖的棉花糖般,一热就融化成水,一股脑地滑落食道。齿间破碎的草莓,则像水炸弹,一咬就爆,酸甜可口的汁液炸裂在了口腔,混合着雪水,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味蕾感受。咽下一口,汁水顺着滚烫的食道直往胃里钻,不仅凉透心扉,还给胃里带去冬天最直观的感受。
我们唆下一口,就打了个哆嗦,我们相视一笑,互相指着对方,说,“太弱了!谁称自己是来自南方的一匹狼?”
“不妥不妥,我觉得呀,有美味佳肴需得配壶美酒。”唐繁手指微屈,做酒杯状。
“附庸风雅。”我笑道,随即转头就喊“上酒来。”
“酒来了酒来了。”唐越从自个儿包里摸索了一番,笑眯眯地掏出一瓶通体墨色的液体。“家乡特产,名牌货儿。尝尝。”她手一拉,把瓶盖去掉。
——润州香妃醋。
“嗯,够劲儿。”唐晓接过,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谁先闷一口?”我眯起眼睛,微笑地看着她们,晃了晃瓶子。
“划拳划拳。”唐晓搓了搓手,兴致盎然。
不出一会儿,胜负已定。唐晓第一口,唐越第二,唐繁第三,我最后。
唐晓迟疑地接过醋瓶,鼓足勇气,闷下一大口。唐越笑着抢过瓶子,胜利在握般灌下去三分之一,她舔了舔嘴,说道,“小意思。”唐繁不服气,也灌了一大口,她鼓着腮帮子,眼睛睁得圆滚滚的,想咽下去又不想咽下去的样子,引得唐越一顿嘲笑。我最后拿到瓶子,小嗟一口,浓厚的酸气一拥而上,呛得喉咙一阵发颤。
“真够味儿。”我暗道。我坐在雪地里,拿出记录本,瞧着远处热闹地打着雪仗的三人,在本子上写道:
草莓四的倍数颗
初雪巴掌大小
香妃醋 一瓶
舍友若干
将用料混合搅拌,方得快活时光一时半会儿。
大学时光里总会与不同的人共住一室,朝夕相处,我们称之为:舍友。
因为宿舍是按姓氏排列的缘故,所以我们四个唐姓姊妹分到一起,期盼着接下来要一起度过的四年岁月。待我们经历了一系列澡堂赤裸相待,肥皂泡与搓澡巾齐飞的鸡飞狗跳的日子,在一个繁忙课业结束后的晚上,四个人手捧着“汤达人”方便面,坐在小板凳上,热水泡脚,每个人的脸上一派惬意。
唐越头上裹着粉色头巾,吸了一口红油包裹着的面条,说道,“说起来,在大一开学前我还挺担心遇到极品舍友的。”
“对对对。”唐晓伸脚勾了一条桌上的擦脚巾应和道,“不瞒你们说,我之前还百度了好一番如何应对极品舍友的方法,可惜呀,全无用武之地,你们说说,啥时候可以让我体验体验这些法子。”
“现在就可以让你体验体验。”唐繁伸出她一米三的大长腿,挠着唐晓的腰窝。
“诶诶诶,别闹别闹。”唐晓手忙脚乱,一个没坐稳,扑向我的方向,我紧张地把面举得老高,用背抵住她的脸,连声道,“诶,我的面。”
“咔嚓。”唐越默默地远离是非地,蹲在一边,偷偷用手机拍照。
“记得美颜啊!”唐晓在一片纷乱中,艰难地抬起她湿漉漉的头冲她请求。
“美啥子颜啊,咱就要朴素自然。”唐越站了起来,喝了一口面汤,冲过来,一把搂住我们仨,“来,三、二、一。”
“咔嚓。”照片中定格的模样我至今还记得,四个人蓬头垢面,姿势扭曲,表情也是异彩纷呈,坏笑的,求饶的,惊讶的,得意的。听说我们的一生会遇上两千九百二十万人,下一秒又会看见谁,遇见谁,不知亦不可测,但总觉得,到目前为止所有的相遇相识相知都是一种很美好的缘分。
能够认识她们,感到很幸运。
叨叨唠唠了这么久,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人还没有登场,估摸着他以往的性子,肯定在背后撒泼打滚,拿小本本记我的账咧。不过,如今他先走一步,提前到地下探探风,说是要给我占一个风水宝地。耳畔少了他的啰嗦,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在大学度过的第二年冬天,我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金陵的第一场雪,我向舍友们抱怨,该不会要等我回老家过春节了,它才肯下雪吧?舍友们像哄小孩一样摸了摸我的头说,别着急嘛,要是真到春节才下,就拍照给我看,要是我想碰碰金陵的初雪,她就跑到空地上,给我接一瓶子雪,然后藏到冰柜里,等我放假回来,再给我玩雪。
金陵的冬天是真的冷,宿舍的暖气一般不顶用,当然也有自身体质的原因,我常安慰自己是在练“寒冰掌”,想象寒气从指尖散发,冻他个万里冰封。然而,心灵鼓励在寒气面前慌了手脚,屁颠屁颠地不知道滚到那个山头逍遥快活。有一天傍晚,因为在被窝里冻得不行,翻来覆去想要与冷意斗个你死我活到天亮,正当我苦思冥想自己要不要去练个什么铁砂掌的时候,床帘被拉开,我可爱的三个舍友立在我床前,我都快感觉到她们脸上的母爱圣光都要溢到十万八千里,她们嗖嗖嗖地钻到我的被窝里,说要给我暖床。
过了好一会儿,唐晓默默地戳了戳我的腰说,“上了你的窝后,我觉得是我榨取了你的热度。打扰了。”
“我发现,你的床是我们四个人里最暖和的。”唐越躺在我的另一侧继续补刀。
唐繁从她床上扯了一张毛毯子,仔细地把我裹成一具木乃伊,踢拉着棉拖爬回了自个儿的床。唐晓把她的巨型狗狗毛绒玩偶放到我的枕边。唐越把她的薄被覆到我的脚上,也爬上了床。
唐繁躺在被窝里,以一种少先队员般的播音腔说道,“于是乎,只有一层被子的我们不屑地爬回了自己的床。”
我一直在等着初雪的降临。有一天中午,独自一人吃完饭从食堂往宿舍的方向走。突然,我看到了一个眼熟的面孔,我认识他,大一的时候,我们在同一个部门当部员,后来大二各自成了部长,平时开会也是在对方面前混个脸熟,并无交流。
我琢磨着要不要打声招呼,他也看到了我,他愣了一下,朝我挥了挥手。我也向他还礼。随后我和他擦肩而过,还没等走出几步,天下起了雪。
金陵下了第一场初雪。
我走回宿舍,想着初雪前几秒我好像碰到了谁?
我想起了他的名字,谢眠。
很久以后,他打电话和我说,他当时看到了那一场突如其来的雪,隐隐约约的想起了我的名字,唐桥。
他还说,下雪了,是我们缘分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