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发完 ...
-
不知怎么的,最近几天,想起的关于父亲的事情特别多——也许是思乡心切。
然而还是不对。因为那些关于父亲的事情,似乎并不是特别美好。那些冷言冷语,拳打脚踢,像是辛辣刺痛的药剂倒灌回鼻腔又逆流至脑髓,然后喉咙塞住一口粘稠的痰,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要说我憎恨他——绝对不是。我敬他爱他。甚至小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和他组成“贵族”战队来打压“奴仆”一方的我妈(当然这个设定也是我们立下的)。父亲文化水平虽然不高,但他风趣幽默,见多识广,博学多才。文史知识信手拈来又练得一手好字,我虽有个大学生的虚名,可是站在他面前仍要抬着头仰视。
可是都说,人类对痛苦的记忆永远比快乐来得深刻。我想,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我总是把那些几年前十几年前的伤疤挖出来翻来覆去地观看,努力回想着,它们当初狰狞的模样。
我对于挨打的最初记忆好像是一条皮带,那应该是,很早很早的事了。我只记得它应该是绿色的,被折了两折,像一条做足了攻势的竹叶青,一道虚影闪过之后咬住了我柔嫩的屁股。
之后那些刑具种类层出不穷,像是晾衣杆,空心的铁质拖把柄,衣架,羽毛球拍,等等。其实某种意义上,它们和我是难兄难弟,真的,因为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所以每次我的屁股红肿起来,脊背上沁出血印,它们的下场则是变形,劈裂,报废。
小学的时候他翻看我的语文练习册,恼怒至极,让我去拿阳台的晾衣杆等着,不过还好后来数学练习册拯救了我。但谁能体会,对小小的我来说,从卧室走到阳台那段距离,那种被逼的主动跳进吞吐着怒火的熔炉,一步一步阳台近了,一步一步腿脚发软,力气和思考能力抽离身体,害怕得几欲呕吐的感觉呢。
他不准我哭,那些因为疼痛想要爆发出的悲鸣因为对权威的极度恐惧被剩余的可怜自制力硬生生堵在了嗓子里,我至今都觉得那样的自己看起来一定像是得了甲状腺肿大。
我记得有次我们全家去外面吃早点,我忘了是什么惹了他,他在饭桌上开始了训斥——我的鼻涕和眼泪全都流进了那碗粥,周围全是来吃饭的顾客,或者说,看客。最后餐厅的老板给了我一卷卫生纸,我用它们擦去挂在人中上的鼻涕,那粗糙的感觉像砂纸一般磨着赤裸的血肉。
看上去很惨——实际上也很惨。但我不得不承认,大部分体罚是我有错在先且屡教不改。不过值得注意的一点是,父亲除了借助工具对我施加惩罚外,极少使用自己的巴掌——就算是当年在老家一脚把我从卧室踹到堂屋,他也穿着自己的坚硬皮鞋。
我恨他这一点。
对身体的惩戒到小学毕业终于离我远去了,事实上因为某次事情我被叫了家长之后他就开始反思对我的教育方法可能太过苛责。
但是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话并不是空穴来风。
那些□□上的痛苦,事后等父亲冷静了我也反思了他会向我道歉,并给我买些好吃的或者带我出去玩作为补偿。但是——无意识的语言暴力呢?更甚于千万倍的皮肉之苦且字字诛心,而且施暴者永远意识不到他的言语全是刀子,更不会像看到我T恤背后的血痕一样看到我在听到这些话语之后刹那间支离破碎的内心。
他对我的学习成绩十分看重,超乎常人的那种看重。然而我的成绩十分不稳定,这我也没办法,至少是当时来讲。初中三年班级大概80人左右,我最差的成绩应该是20多名——这不算什么吧?最起码中上游,是不是(以我一贯不思进取的思想来看的话)?说到这里,我记不太清小学低年级的时候学习成绩怎么样,但我知道有次我的语文考了第八名,班里九十来人——我害怕地把那张卷子藏了起来。
所以初中三年,正好赶上叛逆期,加之我是走读,那些话——
“我怎么有你这么个闺女?”
“你再学不好,我给你焊个筐,你去捡垃圾。”
那次我的成绩又没使他称心如意,他气得举起椅子要砸我,我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吐了一句“我错了”,之后,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颤抖着,放下了椅子。我听见椅子的滚轮落在地板上“嚓”地一声,在似乎凝固了的空气中分外刺耳。
那次临近体育中考,我在学校跑操的时候摔了膝盖肿起来,中午的饭桌上,他端着碗说:“那么大个子在操场上摔一跤不觉得丢人?你学习学习不行,体育体育不行,你干什么吃的?”我当时真的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冲动,想要把饭碗掼到地上摔个粉碎,可是我还是忍住了。我想说我不感到丢人,我只感到疼。可我什么都没说出口。那天晚上他又端着热水和毛巾,来给我敷膝盖,语气又像平常一样。我也只是咬着嘴唇一个劲儿地流泪。
那次……还有什么?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高中放假回家,如果之前的月考成绩不错,那么大家相安无事其乐融融,反之——反之则反之。他不会严厉地骂我,他知道我的学校竞争激烈,可我不会原谅自己啊,离开了父母我却更加依赖他们。我不想让他们失望,所以,几乎是回回回家回回哭一鼻子。
这让我害怕。
除了我的学习成绩,他似乎对我的一切漠不关心,毕竟那三年,哦,六年?他只字未提。身体情况?人际关系?一点都没有。
让我最不能理解的,他总是让我提前回学校,本来可以下午五点出发,他每次都劝我吃完中饭就走——我被从自己家里赶出来啊,我被我爸往外撵啊。
有时候上自习课我会想起这些事,不顾同桌诧异的眼光便不自觉地掉泪,我有时甚至经想过再考不好就不回家,再考不好就去死。曾经一段时间内,对考试的态度由死猪不怕开水烫变成了畏惧。真是有史以来。
这样看来,白色的纷飞的试卷和成绩单,似乎填满了我中学六年关于父亲的所有苦涩记忆。
那些年来我始终疑惑,为什么,他在训斥我的时候从不问我的想法,为什么在我们父女的对话结构中话语权总是完完全全地倾斜向他那一方。我想和他讨论交流却始终开不了口,除了上述原因另外就是,如果我真的张口辩论,眼泪和哽咽来的永远比驳辞快——抽抽噎噎说不出任何话。这很窝囊,很没出息,我知道。
终于,在去年某事件发生后我忍无可忍,离家出走到同学家并发微信给他劈头盖脸地控诉了我对他的不满,晚上他道了歉并来接我又请我吃烤串我们真正平等地交谈了一次之前,我都不知道这些年来他一直当我是小孩子。不管是他的体罚和语言暴力,简单粗暴的训话,还是循循善诱和谆谆开导——一切都是建立在对一个孩子的态度基础上。
难怪。难怪他每次训斥我的时候从不问我的想法。原来在他的字典里只有单向的“灌输”。
毫无疑问,我的性格因为这些事情受到的一些负面影响到现在已经在我身上凝固成型,可能要伴随我走进坟墓。万幸的是,我是如何感恩自己读了一些书认识了一些人,能在长长的生活中慢慢地将本不该出现的坑洼填平,我在努力。
有人说很多父母养孩子其实是在养宠物,一切对待看心情。但我不认为父亲没有把我当人看,我感激他在我小时候教我画画,背诗,下棋,感激他教育我珍惜粮食“小朋友,要注意,吃饭不要掉饭粒”的顺口溜,感激他每一次举高高和骑脖子,感激在我高考失利后父亲第一个安慰我并让我自己选择复读与否和大学志愿。
我并没有成为那些不幸的“父母面子支撑”,至少他只提过一次别人家孩子。我的意思是,父亲也曾把我和别人比较,但他知道这样不对。
无论如何,现在我们爷俩还算平等,幸何如之。
现在我每次回家他都特别开心,一个劲儿的做美味的菜肴给我,我一如既往地敬他爱他。但从来没有和他谈过那些年他的教育方法。我不认为谈了父亲会有什么质的改观,毕竟从祖辈传下来的那些教育理念已经深固难徙。况且相比于那些被拿来当典型案例钉在耻辱柱上被反复鞭笞的失败父母而言,他已经够我感恩戴德了。所以……这样父慈女孝没什么不好,我宁愿他继续当一个快乐的老头。
只是,这些不快隔三差五便会重新涌回,如同晴空之下遭受当头一击。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在记忆的垃圾堆里它们这群沉默的野猫经年苦守,究竟是为什么。
只是,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有孩子的话,我绝对不会交给我的父母来带,也绝对不会像以上所述那样待他。而且我估计,在我认为我没有合格的素质和能力为人父母,正确地养育一个孩子之前,我永远都不会把他生下来。
只是,我由衷地感觉,我,和那些与我有类似经历的人们,能够自己支撑着活下来,自己想开一些事情,而且不被大多数人讨厌,毫不夸张,真的幸运且不易。
就这样吧。
我期待回家,期待见到我爸。
我期待陪他在阳台浇浇花,在饭桌上讲讲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