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稻城十年:星落 许留君的梦 ...
-
Part 33
谢为安更生气了,他抬起手,掌心里出现了惨白的一团火。“完了。”白新茶想,“谢为安这下子是要让我和留君师弟同归于尽了么?”
杨正则连忙按下了谢为安的那只手,沙哑地喊道:“留君,你不要伤了新茶。总归有解决办法的,我们好商量,啊?好不好?”
许留君又沉默了一阵。白新茶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觉得他竟像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散发着寒意,比脖子上的剑还要凉。
“如果真的有解决方法,我怎么会来到稻城派呢?”许留君开口道。声音因为受伤的缘故并不大,但在超然台上也是听得清清楚楚。
谢为安阴沉着脸不吭声。许留君接着说:“我只求师父放了我。”
众人持续目瞪口呆,根本搞不明白这几句话的含义。谢为安又举起了手,被杨正则再一次拦下了。许留君把断剑往回收了收,把白新茶勒得更紧,趁机耳语道:“不想受伤就快御剑走!”
白新茶不知内情,却觉察到事态的严重,只好召唤出自己的剑。许留君带着他往上一跳,白新茶控制着他的剑转了个弯,急速飞离超然台。
“往哪边啊?”白新茶颤颤巍巍地问。
“往北。”
白新茶掉头往北。几根光柱“嗖嗖”几声从身后擦着飞过,似乎是谢为安的符咒。但白新茶凭借着他十年来躲避阻止他回家探亲的结界的技巧,都险险地躲过了。许留君唯恐谢为安追上来,哑着声音催促白新茶快一点。
于是白新茶更快了,稻城的寒风割得他的脸生疼。他现在已经缓过了神,反倒觉得有些刺激。而且不知怎么的,他总相信许留君根本不会伤他——就算刚才情形如此紧张,留君师弟的剑也离他有两寸的距离。既然根本不会受伤,不如就看看留君师弟到底想干嘛。
“哈,真刺激。”白新茶想。
离稻城越来越远,后面也渐渐没什么动静了。许留君把断剑从白新茶的颈上拿了下来。白新茶松了口气,就听许留君说:“往东。”
白新茶应了一声,拐了个大弯向东飞去。忽然一道白光闪过,什么东西从他腋下划过去了。白新茶吓了一跳:“留君师弟,你师父追上来了!”
“没事。”许留君道:“是我自己的剑。”简单的一句话叫他说的断断续续,或许是伤到了肺。
白新茶很担心。想问他为什么把剑丢了的话也就咽了下去。
Part 34
许留君没有再做出进一步的指示,白新茶只好一路向东,也不知道御剑行了多久。眼看天都蒙蒙亮了,脚下的山峦覆盖着清晨的雾和炊烟。
白新茶伸出手捏了捏脸,让自己保持清醒。被凛冽的寒风吹了一夜,他的手和脸都已经麻木不堪,于是他忍不住问:“留君师弟,还要往东么?”
许留君沉吟了一会儿:“往北吧。”白新茶听这三个字竟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就皱着眉问:“你伤得很重,要不要歇一下再走?”
许留君没有接茬,过了半天才吃力地回答:“这里很奇怪。新茶师兄你要小……”
“小心”两个字还没说完,他搭在白新茶肩上的手就松开了。白新茶感觉身后一空,许留君从剑上侧身栽了下去,飞快地被流动的雾气吞没。
白新茶一惊,连忙俯冲下去。许留君的衣衫在雾中若隐若现,接着渐渐清晰起来——快要抓住了!白新茶拼命伸出手,就在要碰到那片天青色一刻,突然眼前白茫茫一片,脚下的剑变得不受控制,似乎撞到了什么结界,被了困在里面。他一边拼命保持着平衡,一边试图挣脱这邪门的力量。
但这可不是杨正则布下的,只会向他发射小石子的结界了。白新茶这才知道师父一直对自己有多么仁慈。他听到自己的剑发出不详的断裂声,那股力量把它折成了三段。然后他就从断裂的剑上坠落,被邪门的结界拉向地面。
坠落的速度很快,但是时间却很漫长。白新茶以为马上就要粉身碎骨,甚至已经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回马灯,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还在空中,于是又一次对自己平凡而短暂的一生做了回顾……如此三次之后他已经不紧张了,取而代之的是生无可恋。
死了也好,快点落地吧。
如此念头一动,几乎是同时就传来“砰”的一声,白新茶着了地。他惊魂未定,就任由自己一动不动地躺着。可奇怪的是,身上并没有传来剧烈的疼痛感,反而软软的,暖暖的,就像是回到家时娘亲铺的床。
“死了的感觉并没有多难过。”白新茶想着,试着喘了口气,胸膛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我还会喘气?”白新茶又试着抬了抬胳膊蹬了蹬腿,发现浑身根本没有哪里不自在。于是坐了起来。
白色的浓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去了。眼前的景色逐渐显现出轮廓。原来自己落在一个巨大的干草垛上,捡回了条命。周围空旷的田野上还堆着很多差不多大的草垛。作为磨坊主的儿子,白新茶心里涌出一股亲切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跟在父亲屁股后面看稻子。他知道不远处必定有个挺大的镇子。不然光凭一个小村庄的人口,怎么可能用得了这么多的干草呢?
干草的味道让白新茶放松了些,可他随即又紧张起来,暗暗责备自己怎么忘了一同跌落下来的许留君。
Part 35
白新茶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许留君。后者就在他身后的另一个草堆上,一动也不动。他还顺带着在田埂里发现了自己断成两截的剑。
白新茶没空哀悼跟随他多年的剑,一翻身从高高的草垛上跳下来。那条伤腿又被撞到,疼得他眼冒金星。白新茶只好坐下缓一缓,一边看了看周围。这仔细一看,白新茶却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清楚地记得两人从剑上跌下来的时候是清晨,太阳刚刚从东方露出半边。而现在的太阳却是在西边天上,马上就要落下去了。难道他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落到地上?可从始至终他一直保持着清醒,根本没有感觉到过了这么长的时间。
白新茶想起许留君曾提醒他这地方有古怪,果然不错。他连一只鸟、一只虫子的叫声都听不到,四周静寂得有些可怕。田野上并没有风吹过,但白新茶似乎能感觉到空气在缓慢地移动,如同有质量的实体一般。周围的景物在缓慢流动的空气中变得虚虚实实,就像是……对了,就像是在很炎热的夏天里,隔着地下被蒸起的热浪看东西一样。可这里一点也不热啊……
白新茶强压下过快的心跳,说服自己不要想太多。腿上的疼痛稍稍缓解后,他一鼓作气爬上了另一个草堆,大声叫他的名字。
“留君师弟!”
没有回应。
“许留君!!”
还是没有回应。许留君静静地躺在干草上,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脸色苍白得可怕。可他的神态却非常安详,嘴角甚至带着笑,仿佛只是在做一个很美好的梦。
白新茶一下子就慌了。他没见过死人,但他知道受了伤的人应该是痛苦的,呻吟的,扭曲的,最起码应该是皱着眉头的。许留君是不是……
是不是……死了?
于是他颤抖地去探许留君的鼻息,手抖得快把许留君的鼻子碰歪了。好不容易稳定住了不听使唤的手,终于叫他感受到一点点的气流。
白新茶长吁一口气。许留君虽然还没死,但终归受了重伤。要是外伤也还好,可他身上没见什么伤痕,却吐了血,可见是伤了肺腑,更加不好办了。白新茶脑子里转了几转,决定先带留君师弟到镇子上找个大夫。这镇子既然不小,无论如何总该有个像样的医馆。
“第一步就是先把留君师弟背起来。”白新茶点点头,伸手去拉许留君的手,想把他背到自己背上。可触到许留君的一刹那,白新茶手中一空,眼前一黑,感觉身体轻飘飘地向下坠落。
白新茶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但意识还保持着清醒。他现在的唯一心情就是——受够了。
没错,白新茶真是觉得受够了。从昨天开始他就一直没有消停过。先是被许留君用剑横在脖子上,糊里糊涂做了人质;接着御剑飞了整整一个晚上,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然后从剑上掉下来,到了这么个邪门的地方,差点摔成肉饼;再然后他以为留君师弟死了,差点崩溃;好不容易许留君还活着,他却又不知道怎么了。一天里眼前一会儿白,一会儿黑,一会儿冒金星,没有一刻好过的。
可白新茶就是这么一个人:一旦承受的压力超过了负荷,他反而变得什么都不在乎起来,颇有“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没办法,我就是爱破罐子破摔的人。”白新茶心里渐渐平静下来,“随便是什么,都来吧。”
Part 36
既然做了只破罐子,自然要有不怕碎的好心态。白新茶在黑暗中漂浮,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竟然觉得有些无聊。他也很佩服自己,在命都未必有着落的时候还能有“无聊”这种感受。但事实上,相比于之前诡异的田野,这片黑暗更让他觉得安心。直觉告诉他这里很安全,以至于他开始无所事事地胡思乱想。
白新茶并不排斥黑暗,甚至喜欢在晚上叫上叶远、岳云和肖震出去探险。夜幕下稻城的山寂静、神秘、更多地显示出它的包容性,和白天完全不同。
但就算再黑,稻城的天空中也总会有星星。他记得去年刚入秋的时候,师兄弟四个人偷偷跑出去,到鸡冠山上观星。秋天的星子疏朗,南天上只挂着一颗很亮的星星,在周围一大片暗星的衬托下显得鹤立鸡群。肖震很兴奋,对着星宿图研究了半天,眼睛都快贴上去了,还没分辨出是哪颗。于是向师兄们求助。
白新茶读过的书在此时自然派上了用场。他告诉肖震:
“你去室宿那章里找,这颗星叫‘北落师门’。”
肖震哗啦啦翻了半天,找到了。三个人惊叹于白新茶的记忆力,不约而同地夸起他来,把他弄得反而不太好意思。
“没有啦,”白新茶解释道,“只不过我前两天在藏书阁翻出了本书,上面说我们现在看到的星呢,其实是它很多年前的样子了。离这里越远的星,就要花越久的时间才能看见它。之所以对北落师门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书里说,现在我们所见的是廿五年前的北落师门。哈,这不正好是大师兄的年纪么?”
其他三人都认为这个说法很新奇,忍不住问东问西。
“那就是说,北落师门现在的样子,要再过廿五年才能看到咯?”叶远问。
“没错。”
“到时候我都五十岁了。”叶远忧伤地说。
“那如果有颗星星离我们特别特别远,岂不是我们永远都见不到它现在的样子么?”岳云担心地问。
白新茶笑了:“虽然你看不到现在的它,但说不定可以看到一千年前的它啊。一千年前的人可没有你这么幸运。”
看似没意义的安慰却意外地很对岳云的胃口。“到底是小孩子,”白新茶想,“一千年前的人不也是能看到两千年前的这颗星么?”
……
坠落还在缓慢地继续,白新茶闭上眼睛回忆那天的星空。黑暗剥夺了他的视觉,却让他的思维变得灵敏。很快,漫天的星星就在他脑子里闪烁了。他似乎回到了那个静谧而凉爽的夜晚,偷回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要是生活永远是这样子就好了。”
刚闪过这个念头,坠落就戛然而止。白新茶似乎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硌着了。他睁开眼睛。
Part 37
刚张开眼睛的时候,白新茶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黑暗中陡然繁星密布,比回忆中稻城的星星多上几百倍、几千倍,密密麻麻地向他眨着眼。
“难道我的眼睛出了问题么?”白新茶把眼睛闭上,黑暗重新笼罩了他。再睁开眼时繁星依旧,暗白色的银河气势恢宏地横跨过他的视野。
原来这不是幻觉,也不是眼睛出了毛病。白新茶坐起身,强迫自己收回目光,打量起所处的环境。自己竟然是坐在一条木船上。船不大却很精致,两头尖尖的,散发着木头刚砍伐下来时的清香。
他小心翼翼地扒住船舷往下看去——船下是无边无际的水,向四面八方漫开,一直延伸到星空的深处,和天幕相接在一起。这水没有一丝的波澜,极清极静,以至于每一颗星星都倒映在水里。稍微一动,小船就晃悠起来。涟漪搅碎了星光,不多时又趋于平静。
水面静下来后,白新茶察觉到其实小船并非静止,而是向着某个方向漂浮着。头顶和水中的星空正在同时十分缓慢地移动。白新茶感觉自己仿佛置身群星之中,这种感觉和在地面观星是不同的。后者需抬头仰望,让人心生敬畏;而他现在却如同离开了大地,翱翔于宇宙之间,成为了一颗星子。
满天的星斗仍在闪闪竞耀,将深沉的天空越推越远,似乎正在以虚幻的速度缓缓下坠。“娘说过,天上挂着的星星太多,挤不下,有些就会落下来,变成流星雨。她说她小时候看过,‘唰’的一下就从天上划过去了。我却从来没亲眼得见。”白新茶瞎想着,思绪信马由缰。“要是星星从天上掉下来,该是怎样呢?”
他就这么想着,突然听到“咚”的一声,就像是小石子被投进了水里。白新茶扶着船舷四处张望,什么也没看到。但“咚”、“咚”的声音紧接着又传来,而且逐渐密集起来——这回他看清了——星星居然……
真的落下来了!
和娘亲曾经描述的不同,这里的星星坠落得缓慢极了,比纸蜻蜓的速度还要慢上好几倍,简直是轻轻飘下来的。有的星只有萤火虫那么大,刚触到水面就消失不见。有的星却有山楂果儿大小,把水面砸得荡出涟漪。而这些大一点的星星进入水中后,居然像一滴墨水一样化开了。只不过这“墨水”是发着光的,把它周围的水染得通亮。一颗星落到了船上,没有立刻消失。白新茶小心地拾起来,星星安静而温润地躺在他手心。
白新茶已经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这景象了。他抬头看向船行进的方向。银河和它的倒影完美地交融在一起,形成巨大的眼睛的形状,船就是朝着这只眼睛驶去。坠落的星星仿佛是眼睛里流出的晶莹泪水。白新茶惋惜地觉得这只眼睛应该有只瞳孔。但他已经有了经验:
“一开始我在想稻城的星星,一睁眼就看到满天星斗;刚才我想着流星雨,星星就真的落了下来。就像是我想什么都能实现一样。”
于是他闭上眼睛,努力在脑子里想象。果然不负期望,再睁开眼时,一轮弯月已经挂在那只眼睛的正中央。小船在绵绵星雨中驶近了它。弯弯的月亮离他只有一座小山那么高,幽幽发着银白色的光芒,显得无比巨大,仿佛是刚从水里沐浴出来,还没有来得及升到天上去。白新茶丝毫不奇怪,似乎它就应该在那里,就应该是那么大的。他突然发现,月亮上坐着一个小小的人,随着他的靠近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留君师弟!”白新茶开心地喊道。
Part 38
“新茶师兄!”许留君很愉快地大声应他。
白新茶不觉得从天而降的星星和无比巨大的月亮有什么奇怪,听见许留君的声音却愣住了。他认识许留君只有三天——第一天连话都没说上几句,他就被谢为安打了个半死;第三天许留君干脆劫持了他。白新茶不知道许留君经历过什么,或者正在经历些什么。在他的印象里,留君师弟应该是神秘的、清冷的、忧伤的,如同稻城的秋天;抑或是沉着的、果敢的,如同稻城的冬天。但绝对不是像现在这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嗓音,喊着他的名字。
“我不会在做梦吧。”白新茶有些无措地想。
然后他就看到许留君从月亮上纵身一跃。
“诶呀,小心!”白新茶一惊。
但许留君和坠落的星星一样的轻盈,缓缓从半空中降落在船上。小船只是轻微晃动了几下。
“留君师弟……”白新茶惊讶地发现许留君居然咧着嘴,眉眼弯弯,像小孩子一样开心地笑着,这让他变得生机盎然。要不是那没变的苍白而消瘦的脸,白新茶都会以为这是另外一个人。
“嗯?”许留君微微歪着头等着白新茶的下文,一副认真的神气。
“啊,咳咳,”白新茶回过神,“这是哪儿啊?”
他已经做好了听到各种匪夷所思的答案,或是恐怖、或是危险。但许留君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
“这里是我的梦啊。”他很快乐地说。
“哦。”白新茶失落地想,“果然是在做梦。我早该想到的,这里的银河、星空、湖水和月亮,以及快乐的许留君,都是在梦里才能出现的。”于是他使劲掐起自己的胳膊想醒过来。
根本没用。许留君还是在他的眼前真实地存在着,他甚至能看到他眼睛里倒映出的星河。
“哈哈哈哈!”许留君更快乐地笑起来,拉住白新茶狠狠掐着自己胳膊的手。白新茶又感觉到熟悉的凉意传来,那是许留君的温度。
“新茶师兄,这是我的梦,不是你的梦。你怎么可能从我的梦里醒过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