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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归德里 ...

  •   终于回到这阔别三年的古都。它雄伟高峻的城墙古朴厚重,根基处白色石块垒叠的缝隙中生着孤独的小草,青色的苔藓,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大帝国数百年的兴衰荣辱。纵然上层建筑再怎么更迭,这卑微的植物却依然不屈不挠地生长繁衍,正如生活在最底层的民众,不论世道多么艰难,仍能以顽强的生命力构筑成这个大帝国伟岸的身躯。
      刚近城门,便见到曼萨达与马杜拉齐齐步出相迎。曼萨达满面春风,早不见当年被我们囚禁时的颓色,见到我神色愉悦如见老友,也不知他是忘了有那么回事还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所以不再计较当年之事了。马杜拉倒看不出半分老态,毫无龙钟之色,果真应了纳里纳“老当益壮”的评语,仍然是一贯的笑脸相迎,和颜悦色。
      照例寒暄一场,执手相和,状甚亲厚,谁也不知道对方肚子里到底揣着什么鬼胎。然后二人便陪着我入宫去,一路车驾如云,随从队伍迤俪数百米招摇过市,引得路人侧目。
      我亲眼见过德里以外地区田园荒芜的景象,但这似乎没有妨碍这个帝国中心的繁华,这里与三年前我所见过的一样歌舞升平。虽然并没有十分鲜艳的颜色,印度的国民崇尚以白色为主的色系,但街市售卖的的东西林林总总,人头涌动摩肩接踵;街角处一头牛迈着悠闲的步子在人群中行进,如在自家后园散步的老爷。
      行程中我趁机向曼萨达打听赛门的情况:“听说赛门长老目前居于宫中,本王今次来访,正好前往拜会故人。”
      曼萨达微微一怔,道:“长老回国后身体抱恙,所以皇上将其接入宫中细心调养,殿下此次怕是见不到他了。”
      我心中一沉,果然是被软禁起来了。以皇帝的心计,当还不会就此加害,只因赛门在婆罗门教中威望甚高,在朝中势力亦盘根错节,要拔除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办到的。我只担心以赛门的厉害,怎么会甘心就这样被幽禁宫中,就怕皇帝采取非常手段,果真损害了赛门的健康。
      “长老身体抱恙,为何不请医圣出面?医圣驾临,必定药到病除啊。”
      曼萨达呵呵一笑,笑容却稍显尴尬:“医圣数月前便出外云游去了,急切间也找不到他老人家的踪迹。皇上担心长老的病情延误,这才将长老接入宫中,请御医诊治。殿下不必忧心,相信长老洪福齐天,很快就能痊愈的。”
      我点头应和,心中寻思进宫之后还得设法见赛门一面才是,否则怎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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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依然选在朝华宫接见,只是因为这次是正式来访,故而排场大了许多,摆齐了全副仪仗,文武百官亦都在宫中相候。
      刚踏入殿中,便远远望见皇帝端坐在殿上,三年不见,他的样子虽然没有大的改变,但眉宇间所流露出来的王者气势愈发凝重,目光如电,淡然无波的脸上更瞧不出半分喜怒,城府愈发深了。
      率领使团成员包括亚里罕度在内的十六人徐步上殿,施礼毕,朗声道:“尼泊尔使臣亚里罕度率使团见过印度皇帝陛下,祝皇帝陛下龙体安康,愿印度与尼泊尔修永世之好,共享太平盛世。”
      皇帝微笑道:“殿下与贵使团随员远来劳顿,赐座。三年前寡人曾有幸与殿下在此殿相聚,今日重逢见殿下风采更胜往昔,委实欣慰之至。”虽然是微笑,温文尔雅,却全然外交性质般的脸谱化,客气中带着两分生疏,叫人窥不透他的真实内心。
      我亦哈哈一笑:“谢陛下称赏。小王自从来贵国一游,对贵国的繁荣兴盛物富民丰以及热情好客时常怀念不已,更念念不忘陛下待小王的亲厚,亲赐御前大法师称号的荣幸,早就希望能有机会再访贵国,此次奉诏来访,真真是一偿夙愿。今日小王一路行来,所见德里的繁华比之三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让人备感亲切,陛下的治国之道实叫小王佩服得五体投体。”
      皇帝微微一笑:“殿下是印度最欢迎的朋友,无论何时来访,我国都必尽举国之力竭诚相待。”目光掠过我身后的人众,经过亚里罕度的时候明显顿了一顿,微露讶色,道:“殿下还未向寡人与诸大臣介绍贵使团成员?”
      我起立一揖:“是小王糊涂了,请陛下原宥。”指着使团人员一一介绍,说到亚里罕度,自然还是叫他亚马尔•辛,身份是使团副使,官衔是尼泊尔金翅大将军,统领全国兵权。皇帝的目光停驻在他身上良久,深邃难测。
      介绍完毕,当殿奉上国书,这接见的仪注便告结束,接下来就是国宴,设在朝华宫偏殿,亦有百官作陪。只是从接见到国宴,都没看见康基费兰到场,照道理说,他身为国舅,这样的场面应该是少不了他的。
      筵席上气氛自然轻松了不少,聊到当年的所见所闻,更是笑声不断。但当年的人、事,如今变得太多,涉及到不少的禁忌,例如纳克夏之流,自然都略过不提。
      马杜拉捋着银须笑道:“殿下还是如当年一般的妙语连珠,听得老朽如沐春风,这样的爽快感觉,可是好久都未曾经历过了。”
      我呵呵一笑:“老大人过奖了。小王还记得当年另一桩盛事,相信各位大人必定同小王一样印象深刻。那就是在朝华宫亲眼目睹梅妃献舞,真是天女下凡,惊世绝艳,令小王叹为观止,至今仍历历在目啊。”
      当年看过梅耶献舞的群臣亦都唏嘘赞叹相和,皇帝微笑道:“既然殿下有雅兴观舞,人来,即刻宣梅妃来朝华宫献舞。”
      我忙起立一揖:“谢陛下隆恩。”
      马杜拉呵呵大笑:“都是托了殿下的福,令我等今日能有幸再观梅妃举世无双的舞姿!来,让老朽代在座的诸位敬殿下一杯!”百官亦纷纷举杯。
      我满饮一杯,放下杯子顺势笑道:“说起梅妃,小王倒想起来了,今日怎么不见国舅大人到场?小王也想念他得紧。”
      曼萨达接过了话茬道:“殿下有所不知,国舅近年来醉心婆罗门教教义研究,早就闭门谢客,不问世事了。”
      我装作惊讶道:“哦?竟有此事?想不到国舅虔诚至此。有机会小王定当造访,与他切磋教义体会才是。”
      马杜拉感叹道:“说起来,国舅潜心研究教义,却实在是为情所苦啊。”
      我讶道:“老大人此话怎讲?”
      他忽然老脸一红,吞吐道:“这个……老朽倒忘了,这件事与殿下也有一点关系,不提也罢。”
      我好不容易将话题引到康基费兰身上,岂容他说停便停,笑道:“老大人不说,就容小王来猜上一猜如何?老大人说国舅是为情所苦,小王心里有一想法,国舅所苦的对象,当是麦姬小姐,然否?老大人不肯接着说下去,大概是怕提到麦姬小姐,令小王伤怀吧。麦姬小姐失踪多年,至今下落不明,小王也一直深感痛心和遗憾,只能说是小王福薄了。能与贵国联姻固然是使两国关系锦上添花,但纵然未能联姻,也决不会影响尼泊尔与贵国交好的决心。大人无须顾忌。”
      马杜拉尴尬道:“殿下心胸宽广,老朽佩服,是老朽多虑了。但不知殿下是如何猜到的?”
      曼萨达道:“老大人难道忘了,当年殿下来访,是麦姬小姐作陪游览杰狄士寺的。国舅与麦姬小姐青梅竹马之事,怎瞒得过殿下这双慧眼?”
      皇帝亦笑道:“其实国舅与麦姬小姐之事,寡人也有所耳闻。只是赛门长老已将女儿许配与殿下,以结两国之好,寡人也不便干预。倒不曾想国舅竟痴情若此,莫非他打算终身不娶?难得殿下不计前嫌,寡人倒有一事相托,就请殿下去看望国舅的时候代寡人好好开导他一下吧。”
      我拱手道:“陛下有命,自当遵从。听曼萨达大人说,麦姬小姐失踪多时,赛门长老忧思成疾,目下正在宫中调养。小王与长老相交多年,闻此消息颇为不安,还请陛下允准小王前去探望。”我绕了那么大圈子,就是为了提出这个要求,当着百官的面,相信皇帝不会拒绝我这个外国使节区区一个要求的。
      皇帝并未迟疑,颔首道:“殿下对故友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寡人又怎会阻止?说不定长老见到故人,心绪转佳,于病情倒是大有裨益呢。”
      “多谢陛下。”他答应得爽快,我却越发感到不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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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闲谈多时,却始终不见皇帝派去宣召梅耶的人回来复命。皇帝虽然神色不动,但眼神却多了些凌厉之色,向身旁一个侍臣轻轻吩咐了两句,那人点头快步而出。将出殿门,正与先前派出的侍臣撞了个满怀。先前那人满头大汗,顾不得被撞,疾步奔到皇帝身边耳语了两句,皇帝浓眉微皱,摆了摆手,那人便躬身退后。
      殿中群臣仍谈兴飞扬,并无几人注意到皇帝的不愉。
      皇帝忽开口道:“王子殿下,梅妃产后身体虚弱,未能前来献舞,这一点是寡人失察了,还请殿下见谅。”
      我心头微惊,梅耶竟已作了母亲?转念一想,梅耶入宫为妃算来也已三年有余,以皇帝对她的宠爱,到如今才产子,其实已经颇晚了。忙道:“小王不知娘娘刚刚生育,提出要求,倒是小王唐突了。还未恭贺陛下喜得麟儿!不知是王子还是公主?”
      皇帝并未露出我意料中的欢颜,只淡淡笑道:“是寡人的第一个儿子。”
      马杜拉呵呵笑道:“殿下有所不知,梅妃娘娘诞下龙子已将近一年,皇朝后继有人,我国举国同庆,饮宴盈月,盛况空前哪!”
      我这才明白,原来梅耶不是现在才做了母亲,她为人母竟已将近一年。同时又心下骇异,看这两人神态迥异,马杜拉欣喜之色溢于言表,皇帝却殊无欢喜之情,实在古怪。忙道:“恭喜陛下!”
      皇帝随即笑道:“殿下在敝国多留些日子吧,寡人还想邀请殿下参与吾儿的周岁庆典。”
      “应该应该!有此盛事,小王当然不会错过。”
      国宴结束后,我自与亚里罕度一行返回国宾馆。
      早前提前来德里探听巴比尼消息的克夏早已候在宾馆里,见我们回来,上前禀报:“国舅府附近我都打探过了,并无巴比尼的踪迹。但却有人在四天前见过一个肖似巴比尼的少年在那附近出现过,据那人所说,那少年当时与人争斗,他所以留下印象。争斗的结果如何,他却不知道了,只是后来再也没人见过那个少年。”
      我皱着眉还未开口,亚里罕度已先问道:“和他争斗的是什么人?”正是我想问的话。
      “无人识得那些人的身份。”
      “不是国舅府的人?”
      “我问过了,那人就住在国舅府对面,很肯定那些人不是国舅府的人。”
      亚里罕度点头道:“继续追查,先下去吧。”
      克夏躬身退出。
      亚里罕度道:“莫非这孩子在德里有什么仇家?”他不知道巴比尼的来历,自然不知道或者是杀手组织的人来找巴比尼的麻烦了。
      我遂将巴比尼的身世简略道出。
      亚里罕度道:“原来还有这等曲折在里头。你无须担心,这件事让克夏他们去查就是,只要有线索,就一定不会落空。我看你现在最放不下的还是赛门,依今日情形来看,倒颇有些扑朔迷离,不妨夜探王宫。”
      我看了他一眼,这句话,正说中我的心思。世上能这样洞穿我所想的人,除了麦姬,还别无他人,他却算另一个例外了。不禁有些心惊。
      他又道:“我与你一同前往。”
      他是一个强助,但我并不想打草惊蛇,今天的探察只是为了确认赛门的情况,如果被发现,反为不美。
      笑道:“去是要去的,不过只我一人足矣,岂敢劳动阁下大驾?否则就算阁下只损折毫发,我却更难消心中愧疚了。”
      他亦呵呵一笑:“你总将愧疚二字挂在嘴边,倒叫我惭愧了。”于是不再提起同往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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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内室,将宫中情形说与麦姬听了,她黛眉紧蹙道:“父亲一向身体健康,在巴黎与我们分别的时候也并无任何不妥,现在却说他重病,岂不荒谬?”
      “我看皇帝是把赛门软禁起来了,隔绝他同外界的一切联系,好借机拔除他的羽翼。但我不明白的是,赛门怎会甘心受制于人而不作丝毫反抗?”
      麦姬苦笑道:“你大概不会相信,像我父亲这样的人,竟是个忠臣。不管皇帝怎么对他,他始终当他是皇帝,也是侄儿,决不会背叛的。慢说皇帝只是将他软禁,就算是要收回他所有的权力,贬为庶民,只要于国家社稷有利,他也不会反抗的。三年前比宾一事的时候,他其实早已洞悉皇帝是要借臣子争斗巩固王权,所以走避尼泊尔,任得皇帝树立威严。可惜皇帝对他这番苦心竟熟视无睹,他的猜忌心太重了!”说罢叹息。
      我沉思道:“忍耐总有限度,赛门决不是一个愚忠的人。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可以是个忠臣,也可以扶植皇帝让他树立威望,这些于社稷都是有利的。但现在皇帝的作为却明显过火,甚至威胁到他的生命,以及你的生命,他决不可能再忍让下去。”
      麦姬失神地道:“不错,我也百思不得其解,所以才这么惶然。”明眸中泛起一点泪光。
      我心中酸涩,探手将她一双冰冷的柔荑合于掌中温暖着,柔声道:“我今晚就夜探王宫,查明赛门目下的状况,你不必忧虑的。”
      她抬起头来注视着我,美眸中波光万点,映出我万千倒影,蓦地投入了我的怀抱,哽咽着:“休,有你在真好……”
      我举手轻拂去她眼角的泪花:“傻瓜……我怎么都不会让你有事的,伤心,更不可以……你要一直一直快乐幸福。”
      她微微笑了,安详如那日漂泊海上清晨初醒般,眸中光明又恰如那夜灿烂夺目的流星雨。我看着这个笑容,亦会心一笑。
      是夜,我孤身闯入王宫大内,仗着麦姬画下的地图,加上两次入宫记下的各宫方位与布防形式,遂直入不疑。这宫内的守卫虽然森严,但我曾亲自布防巴黎王宫,也不过是异曲同工,倒也难不倒我,加上身法迅捷,并不虞被守卫发现。
      按照我们的推论,赛门被囚处应极隐秘,布防也必较他处更严密。所以我首先去的地方不是各大宫殿,却是御膳房。只要抓个厨子问问,近日何处大量增加膳食供应,那么那个地方就很可能是关押赛门的处所。
      穿园过殿,渐渐行至御膳房。其他宫殿多已漆黑一片,这里却仍有灯火亮着,想必是以备各宫妃嫔半夜召唤宵夜等不时之需。我掠到窗前向内窥看,只见两名当值厨子正倚着桌子在闲聊,却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哈欠连连。
      正中下怀,我猛然穿窗而入,在那两人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之前,便在两人颈侧各劈一掌,令其暂时昏迷过去。再择其中一个看来软弱些的,将其救醒逼供。
      那人悠悠醒转,看见同伴萎顿于地,不知生死,早已吓得脸如菜色,浑身筛糠般颤抖不休,道:“大人饶命……小的身边并无财物……”竟把我当作了强盗。
      我指着地上他的那个同伴,故意露出凶狠眼色:“谁要你的财物?我告诉你,这个人不肯听话,所以一命呜呼了。你若与他一般,我也赏你一刀。”
      他抖动着道:“不敢不敢……小的什么都听大人的……”
      “我问你,宫中膳食是否全是你们负责?”
      “是……是的……”
      “这些天,有没有什么地方的膳食供应忽然增大的?”
      他别过了头努力回忆,忽然喜道:“有的有的!天牢的伙食这几天来忽然涨了两倍,累得我们腰酸背疼……”
      天牢?我心中疑云顿起,把赛门关在那里也太明目张胆了吧?但既然那里看守暴增,必然也有些蹊跷,还是探探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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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两名厨子各自反绑了,拿布团塞住嘴巴,扔进柴草堆里藏了,这才回身向天牢而去。
      这地方却比不得御膳房那么容易接近,我候在外面颇久才逮到一个出来如厕的兵,一掌劈晕,剥下其外衫套在身上。将面巾蒙住半边脸,再拿了他的刀,大摇大摆地进了天牢。
      天牢占地颇广,我连穿三进都没遇见什么阻力,前面所关押的也并无什么起眼的人物。眼看将至第四进时,却明显感觉戒备森严了许多,不但守卫从前进的六人增加到了十二人,且出入都要对口令,检验腰牌。
      我低头一看腰间并无那种腰牌,显然这人没有职权进入后进,而口令也是个问题,当即停步回身,向外间走去。
      转到班房,但见七、八个兵正聚成一堆赌钱,吼声霍霍。我径自走到角落里坐下,刀撇在一旁,伸开四肢冷眼旁观。
      眼睛扫过众人,其中一人似乎运气不佳,输得满头是汗,兀自骂骂咧咧不肯退下。但我却对他来了兴趣,这人腰间正有那么一块腰牌。
      三个兵走了进来,大喊:“吉萨!换防了,快走!”都是腰间挂了腰牌的。
      那叫吉萨的人,正输到光火,天王老子叫也不给面子,暴喝一声:“他娘的,走你的!老子没空!”
      三个兵齐笑:“你小子又输急了吧?别把裤子也输了去!”哄笑一阵,见他仍埋头赌局,不禁焦躁,又催:“你小子倒是去不去啊?有那庞然大物在,最近盘查得紧了许多,老大怪罪下来,可别说兄弟们没提醒你!”
      那个吉萨却着实是个浑人,吼着:“快滚!说了没空!”
      那三个兵见他不应,亦火了:“臭小子,被打军棍活该!我们走!”喝骂着去了。
      我心中一动,庞然大物?莫非真是赛门?上前一拍吉萨的肩膀:“吉萨,老大发火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替你去换防。腰牌。”
      他正赌得发昏,有人代替自然求之不得,问也不问,草草点头:“好好,你去吧!”伸手扯下腰牌就塞到我手中。
      “口令?”
      “梆子!”
      我施施然挂了腰牌,绕开那三个换防的人,顺利进入了第四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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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过第四进的镔铁大门,便只见一条狭长的甬道蜿蜒向下,其内光线幽暗,松节油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可闻,愈向下走脚下路面愈潮湿不已。这条甬道少说也有数百米长,我愈走愈是心惊,被关押在此的犯人只有两种可能,即若非罪犯滔天,就一定是身份煊赫之极。再加上刚才那几个兵所言的“庞然大物”,如此看来,赛门被囚于此的可能性倒果真不小。
      我手握刀柄随时警惕,在此狭窄的处所若被识穿身份,想要脱身却是困难。因为我进来时已注意到,在甬道入口处有一道闸门,应该连接着水道,若有重犯脱逃,只要一下闸门,整个甬道就会被彻底淹没。如此防范,自然是万无一失。
      走到甬道尽头,前面终于一片光明,数支火把照亮了一间班房,其中倒只坐了一个狱卒。想必是防范得铁桶也似,这里面布置的人反而少。那人左手压在一个机括上,当是向外界预警之用,右手冲我伸了出来沉声道:“口令?”
      我扯下腰牌递给他,回答道:“梆子。”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我:“以前似乎没见过你?这腰牌是吉萨的,你是谁?”按着机括的手露出一股青筋。
      这人却居然认识吉萨?我的心不由一紧。情知他一旦起疑,按下机括,我不免来得去不得了。故作轻松地道:“我是外面的。吉萨那小子已经输得快扒裤子了,弟兄们不放。你也知道那小子的脾气,赌瘾上来了什么也不顾。这几天风声紧,被老大抓到了,他小子难免屁股开花……老兄就包涵包涵罢……?”
      那人显然是吉萨的熟识,听了我这番解释,倒真信了,骂道:“不识好歹的小子!这当口还敢撒野!幸好老大今天不当值……否则,连你一起屁股开花!”右手冲我一挥,将腰牌掷了回来,“下次你别帮他了,免得惹祸上身。”
      我唯唯诺诺道:“我也是赖不过他罢了,哪还有下次?”转身向内而去。
      这已不知是在地底多深的地方,两旁暗沉沉的牢房排列着,一眼看去黑暗无边,这样的黑牢,我在巴黎也前所未见,让人毛骨悚然。
      一步步走过去,凝目向铁栅深处探寻,低声呼唤:“赛门……赛门……”
      死寂中一直快走到黑牢的底部,我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莫非赛门没有关押在此?
      暗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谁?”嘶哑得辨不清原来的声线。
      我一惊,疾步走过去:“赛门?”
      那人冷笑一声:“你是谁?找赛门居然找到这里来了。难道他已经失势了么?”
      我心一沉,这不是赛门。莫非他就是那些人所说的庞然大物?如果是这样,这人也必然是个厉害角色。
      “你又是谁?”我极目向牢笼深处看去,仍只隐约辨出一团黑色的影子靠在墙角。
      他依然冷笑:“哼!虎落平阳被犬欺。害我落到今日的田地,我早就知道他也不会有好结果。果然……他的鹰犬居然找到这里来了……哈哈哈哈……”
      这声音似曾相识……我凝神努力思索,在记忆的汪洋大海中搜寻。忽然一个雷电交加下的魁伟身影窜出了记忆的洋面,是他!传说造反未遂潜逃在外的纳克夏!
      他竟然被关押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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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念电转,只听他这句话,已知他与赛门乃政治上的对手;而皇帝将他秘密囚禁于此,却不处斩,又将赛门软禁,这两件事说不定有着某种关联。他长期身居高位,在德里有举足轻重的影响,说不定掌握着什么连皇帝也不得不忌惮的秘密,因而才能保得性命。若能弄清这个问题,在与皇帝的较量中,我手中便可多添一个砝码。
      于是哈哈一笑:“想不到竟能在这里见到威名赫赫的纳克夏大人。我原本对大人仰慕得紧,没想到见面却让我大大地失望了。大人闹到如今身败名裂身陷囹圄的局面,看来也是理所应当。罢了罢了……”转身欲去。
      纳克夏阴恻恻笑道:“乳臭未干的小子,就凭你一招激将法,就想诱我说出那个秘密?回去告诉皇帝,别白费心机了,这个秘密我带进棺材也不会告诉他的,哈哈哈哈……”
      姜果然是老的辣,他轻易不上我的当。但他却将我当成了皇帝派来的奸细,反而不信我是来寻找赛门的。唯一的进展,只是他还肯跟我谈下去。
      微微笑着:“大人可以不信我。但我可以告诉你,你的对头——赛门长老,的确已经失势了。这就是所谓的唇亡齿寒,连锁效应。你以为继续死守那个秘密,就可以苟延残喘,但到了你们的羽翼都被皇帝剪除,山穷水尽的时候,以皇帝的手段,就算不要那个秘密,他的统治也会稳如铁桶,你就不再有生存的意义了。大人若连这点也还看不通透,那我今天就算真的白来了。告辞!”甚至并不回头,毫不停留地向外走去。
      铁链声响中,他闪电扑到了铁栅边,沉声道:“站住!”
      我停下了脚步,却仍未回头:“大人肯信我了么?”
      他靠在铁栅上,微微喘息:“昨天皇帝已派人向我下了最后通牒。以他的性情,没必要再来诈我,看来你真是赛门的心腹。”
      我回过了头望定他,火把的微光映在血迹斑斑的脸上,瘦削如山楞,目光却仍凛冽异常。在这黑牢中,常人只怕早就失了心性,癫狂起来,此人却能保持神志明澈,也算得极坚韧,不愧是威名远播的名将。
      他盯着我的眼睛道:“你能来到这里,应当早有准备,我要看信物。”
      信物?我抬起了左手:“不知道这算不算信物?”他与赛门乃是多年旧识,应该认得麦姬的指环。
      他目光炯炯盯着那个指环,低笑了起来:“麦姬回来了么?你是她的夫婿罢……那老家伙果然深谋远虑,留下这招后着,暗中给麦姬找了这么一个厉害夫婿。我输给他,总算心服口服……”
      低叹一声:“时间不多了,皇帝的人就要来了,你走吧。”
      我刚松了一口气,以为他要吐露秘密,他却又叫我走,不由上前一步:“大人……”
      他一摆手,铁链相撞的叮叮声中,沉声道:“有的秘密,是不能用嘴说的,只有死亡才可以证明。我已不能生离此地,你若想知道那个秘密,就保住我的尸身。现在去吧!”语气决绝,再无回旋余地。
      我迟疑片刻,但他显然不肯再说更多。只有死亡才可以证明的秘密……究竟是什么?百思不得其解。或许真的只有等到他死去,我才能察知这个秘密吧。而他这话的意思,也暗含非死决不吐露的决心,看来他知道皇帝不得到秘密决不会甘休,早已立下死志。不由心潮起伏,低声道:“大人,我收回刚才的话。你是英雄。再见。”
      黑暗中传来几声笑,声音虽轻,仍豪气干云。我暗叹一声,终于拔步而出。
      刚近班房,门口忽然黑影一闪,靴声橐橐,有数人走过来。难道是皇帝派来处死纳克夏的人?我急忙避到暗处,眼睛却紧盯着门口。
      一个拉长了的影子穿过门射进来,紧接着门口现出那个狱卒的身影,他看到我忙道:“你快出去,帮我守着门口。”
      我正欲答话,门口现出的另一个影子却令我心蓦然一紧,急忙低下了头去,刻意压低了声线道:“是是……”
      那个人化成了灰我也不会错认,胆敢一而再,再而三伤害麦姬的人,我不会轻易放过的。但以此人的精明,若在这里被他识穿身份,我先前取得的成果就会前功尽弃。是以只得竭力隐藏,只盼他心系纳克夏,并不注意到我。但此处地方狭窄,要与他擦肩而过却不被发现,实在连我也并无把握。
      低垂着眼帘,不敢让他看见眼睛,就那么看着几双脚从眼前走过。那一刻对我来说,简直比整年还要漫长。所幸那几双脚经过我面前的时候都并无停留,径直过去了。听着靴声渐渐远去,我急跳的心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节律,疾步而出。
      传说康基费兰闭门研究婆罗门教教义,如今竟在这里现身,还是以皇帝使者的身份出现,我心中惊诧又非一般言语可道。回到印度以来,所有的一切千头万绪,仿佛迷雾,现在这雾却愈加浓了,浓得我亦觉胆战心惊。关键处仍在赛门,只有见到他,我才能得知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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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得天牢,我随即隐蔽在侧监视着其中动向。这一举动不可谓不冒险,只因我在宫中耽的时间越长,被我打晕藏起来的御厨和狱卒被发现的可能性就越大,而我仍没有赛门的下落,看来今晚的目标是难以达成的了。
      心思随即回到纳克夏身上。我与此人虽只两面之缘,但前一次他在雷电下雄伟的身影已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此次笑对生死的淡薄更令人心折。诚然胜者王侯败者寇,我不知道他究竟为何造反,但仅凭他视死如归的胸襟,已当得英雄二字。真正能够参透生死的人并不多,曾经我以为自己已经漠视生死,但当我再有了牵挂的时候,才发现我对于生早已习惯贪恋。
      麦姬含情的美眸悠然浮过眼前,心中忽然遏制不住的思念。
      我不能解释自己对她的情愫究竟源于何时,只是当我感觉到的时候,它已经将我缠绕得无法动弹。但那时我只是一个为了复仇而杀戮的恶魔,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最大的恐惧不是死亡,我甚至渴望死亡,因为死亡是种解脱;恐惧来自灵魂深处无法磨灭无力挣脱的孤独,这种孤独让我了无生趣,眼中所见的只有灰色的冰冷。
      她是我这孤独世界中突然出现的亮色,我既不可自拔地依赖着,又下意识地逃避着,只因害怕再有牵挂,让自己做不到十成的冷血。这矛盾令我煎熬。当我下定决心送她离开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或许失去了让灵魂复生的机会,从此彻底死去。回想起对詹姆斯下手时的冷酷,我竟忍不住战栗,原来我曾经那样的无情。
      原本打算将自己埋葬在硝烟弥漫的荒谷,就此了结所有的罪恶,却在最凶险的时候,见到她苍白坚毅柔弱的身影,鼓起我无限求生的欲望。那一刻才真正明白,这一生最珍贵的是什么。然,仍然犹豫着,没有勇气承认与接受。
      直到在汝拉山脉,面对弗朗德尔伯爵设下的两难抉择,我的手落下的那一瞬间,心中经历的痛苦,让我深深明了,我再也不能失去她。于是抛开一切远赴英伦,抱着一颗赎罪的心,要么同生,要么共死。
      如今想到那场狂烈的风暴,我仍心有余悸。然而若非这场风暴,只怕我也没有勇气表白,毕竟我亏欠她太多。那晚,上帝恩赐给我们一场华丽的舞会,在漫天光华中,我怀抱着一生的至爱,立下誓愿,我们要,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
      是的,不离不弃。我要穷一生精力,为这个誓愿而耕耘,耕耘生活,经营幸福。生命于我来说已焕然一新,我会为此变得多情,软弱,优柔寡断,但我不会后悔。我唯一害怕的,只是不能有足够的时间来陪伴她,所以生命于我来说,变得前所未有的珍贵。
      停下了思绪,我微微阖上了眼睛,唇边逸出笑容。
      天牢的门开了。
      我蓦然睁大了眼睛,紧紧盯着那个门口,一辆马车驰了出来。直觉告诉我,是他们。风卷起布帘的一角,隐约看见纳克夏仰卧冰冷的尸身。耳边犹如一个乱音拨过,悲凉的感觉油然而生。
      “保住我的尸身。”言犹在耳人已逝。放心,我一定会完成你的嘱托,就算是我对一个英雄的敬意。
      一直跟踪马车到了宫外,荒凉乱葬岗中。他们就将他扔在了一个坑中,草草覆上几块泥土和石块,便算筑成了这位名将的墓冢,甚至连一块标示身份的碑也没有。
      富贵荣华,生前身后名节,对死者来说,都已什么意义都没有。或者纳克夏早就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才能那么坦然地面对黑牢与死亡。
      我等到马车消失在乱岗中,再潜伏片刻,才箭一般向那个墓穴奔去。
      扒开泥土和石块,看见纳克夏的脸,神情安详,并无半分痛苦恐惧。我忽然想到,或许他是把最后的牵挂交托与我了吧。那个他誓死捍卫的秘密……
      “你若想知道那个秘密,就保住我的尸身。”他的声音再次划过耳际。究竟那个秘密与他的尸身有什么关系?
      如果秘密就在他身上,从他被捕以来这么长时间,没有理由不被皇帝发现,更不会这样被弃如敝履。可是他却留下这样一个郑重的嘱托,保住尸身。
      我紧锁着眉头,望着他冷峭的脸,似乎还可以再向我传达一些讯息。如果我参不透你话中的含义,那我怎能对得起你的信任和托付?
      时间在缓慢地流走,东方渐渐泛起一丝鱼肚样的苍白。他未被血污遮蔽的前额反射出一点微光,我心头忽然有一个念头闪电般窜过,是的,一定是这样!
      会被他们忽略的地方,只有一个。
      我提起了他的头颅,刀光掠过。
      发丝纷扬,晨曦中展露在我眼下的,是一幅精微的地图,就绘在他的头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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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就着那个墓穴再次将纳克夏的尸身掩埋妥当,并作好标记之后,手握那块承载着巨大秘密的头皮,对着这个无碑之冢深深一躬,权作对这一代名将的悼念。
      此刻我无法将他的尸身带走,但将来我一定会为他寻找一处能够安享平静的容身之地。眼前浮过沙漠中所见的一幕,巴比尼颤抖着道,被杀的都是老弱妇孺……现在黯然回想,那大概极有可能就是纳克夏的宗族,黑幕也从此在我的眼前逐渐揭露。
      此刻我已无可回避地卷入了这个黑洞,如果在这场险恶的斗争中我能侥幸胜出,那么我发誓,我一定会让你与家人团聚,在那浩瀚的沙漠,再无人会打扰你们。
      回到国宾馆,已然天光大亮。
      推开卧室的门,却见麦姬仍坐在桌前,桌上一盏烛台,烛泪斑驳,早已燃去泰半。她竟是彻夜未眠,我心下不由一阵疼惜。
      见我回来,她立即起身向我奔来:“怎么样,见到父亲了么?”
      我一手轻执了她的手,另一手挽了她的腰,将她扶回桌前:“还没有见到赛门。”感觉怀中的她晃了一晃,急忙让她靠着我坐下来,接着道:“但我相信赛门目前是安全的,否则皇帝不会那么干脆地答应让我见他,今天我就会请求见他。放心。”
      她苍白的脸稍微回复了一点血色,道:“那你为何去了那么久?”
      “虽然没有见到赛门,却被我见到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她看着我凝重的脸惊愕道:“谁?”
      我吸了一口气,缓缓将晚上的遭遇一一道出,只略过康基费兰不提,不想再勾起她的伤怀,最后取出那张地图呈放在桌面上。
      “这上面书写的文字我看不懂,你看看这画的究竟是何处的地形?”
      麦姬审视着那张地图,神色渐渐变得异常凝重。
      我握了她的手,感觉一片冰凉,忙问:“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不妥?”
      “这是古代梵文,连我也认不完全。这里……似乎是印度与尼泊尔交界的某个地方……”蛾眉紧蹙,又看着我道:“纳克夏还对你说过什么?”
      “没有。其实他连地图就绘在他头上都没告诉我,只叫我一定要保住他的尸身。这幅图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呢?莫非又是一座宝藏?”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我国几千年历史上王朝更迭无数,留下宝藏也不足为奇。但为何会在与尼泊尔的边界上?”麦姬沉吟道。
      研究推敲良久,始终得不出结论。我将地图收藏起来,道:“先别看了,你昨夜一夜未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去睡觉。我等会就入宫求见赛门,相信他会识得这些蝌蚪文的。”
      提到赛门,她刚舒展开的秀眉又略略蹙了一蹙,我情知在没见到他之前,她始终放心不下,笑道:“没想到纳克夏也认识你的指环,居然就一口咬定我是你的夫婿。莫非这个指环真的是婚戒不成?”故意在她眼前扬起手指左看右看。
      她抓住了我的手道:“你戴了它那么久了,还没仔细看过?别晃了,晃得人眼花。”
      反手握紧了她的手道:“唔……看它当然没有看你来得仔细……”
      她吹弹得破的脸上透出一层薄薄的红晕,嗔道:“再不正经,罚你三天不许看。”
      我嘿嘿一笑:“是不许我近观,还是连远观也不许?”
      她眉头一皱:“什么近观远观?……休!你……”言犹未尽,已是一阵粉拳招呼上来。
      我哈哈大笑中,已然抱起她向床边行去:“既然是三天不许看,那现在无论如何也要仔细看看才好,否则这个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个三日不见……”
      见她俏脸通红,又捏紧了拳头作状欲击,忙道:“玩笑玩笑……贤妻大人息怒……为夫这便入宫求见泰山去也。”将她安置在床,拉过被子盖上,掖妥被角,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好好睡一觉,我很快就回来了。”回身而去。
      “休,”背后传来她的柔语。
      “什么事?”我回过头望着她。
      “我等着你回来。”她说着垂下了眼帘,睫毛如飞翔的蝴蝶般轻颤。
      我心中柔情涌动,浅浅一笑,转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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