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遥远的幕阜山》吴敏

3、正文2 山

　　山村小学校,开始了新的一天。
　　学校座落在山岙里,四周群山怀抱,满眼葱绿。
　　我现在祖国边疆的一所学校,一年四季是黄色,要说有什么变化,只有微黄,深黄,黑黄的转换。
　　我非常怀念绿色,怀念那遥远的幕阜山的绿。那是铺天盖地的绿,那是四周无涯的绿,那是一年四季的绿。春天是嫩绿,草木抽枝发芽，一派生机勃勃;夏天是浓绿,树木蓬勃生长，清凉可人;冬天是墨绿，草木在与严寒抗争，希冀着温暖的的春天。近山是深绿,随着山的推进,绿的景深是逐渐转蓝,直至远方的天际,只有淡淡的一抹,溶入蓝天。睛天,绿得发亮;雨天,绿得濛笼;雾中,绿得飘渺。
　　春天,山花烂漫,尤以映山红为最,漫山遍野,明得如火。秋天,山林奉献果实。梨、柿、枣,板栗、榛子,或成片,或三五棵,甚或是独株。采撷的人们,在山林中出没,背回沉甸甸的果实。到深秋,枫叶如火。
　　飞禽和走兽是山林的伙伴。走兽在山林里出没,自不必说。飞鸟或在树梢头飞翔,或在树枝上歌唱。它们使寂静的山林喧闹起来,使山林充满活力。清晨,鸟儿清脆的歌声,把你从睡梦中吵醒。你起床,走出户外,遥望山凹太阳的一抹红,天是这样的蓝,风是这样的凉爽,空气是这样的清新,你心旷神怡,愉快地开始了一天。
　　一段时间的生活体验,我深切地体会到,山林的凝重的绿,是可以吸收一切喧啸,使周围的一切显得宁静的。就是这种宁静平复了我狂躁的心,平静地开始我山村小学校的放逐生涯。
　　到校第一天,我还没有安排课,坐在办公室整理书籍文具。这时,从一间教室传出歌声,我知道这是一个班在上音乐课。“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悠扬的胡琴声,银铃般的女声教唱,孩子们嫩稚的学唱。伴奏的琴声是如此悠扬,教唱的女声是如此的清亮。歌声和琴声是如此和谐。这天籁之音从教室缭绕出来,在校园上空飞旋,有如一群放飞的哨鸽,飞起来,飞起来,消失在蓝天。
　　下课了,我看到从三年级教室走出一男一女。男的手拿胡琴,身材高挑,眉宇间英气逼人。女的白晰的鹅蛋脸,纤细的腰肢,青春靓丽。
　　过了一段时间,我初步了解这一男一女。男的叫秦峰,是学校的公办教师。我与他很快熟知起来。因为我任三年级的班主任和语文教师,他任数学教师,两人共管―个班。秦峰是省城师范大学毕业。他本来可以留校当助教,或到中学任教,之所以到这所偏远的山村小学任教,是因为他是□□分子,有发配的意思。
　　那女的叫王玲，是大队赤脚医生。因大队医务室安排在学校,她也就住在学校。王玲是省城一家大医院的护士。她本来是不要下放的。因她的下放干部的丈夫的要求,她同丈夫一块下放到学校所在大队,被安排到医务室。
　　我中师毕业,秦老师大学毕业,我们才教三年级,不知底里的人会认为我们这所山村小学的师资水平高,实际不是这样。
　　我们这所学校有小学一到六年级,另有一个戴帽初中一年级。学校连校长在内,有十一名教师,只有我与秦老师是公办教师,其余都是民办教师。随着新世纪初,最后一批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和一批民办教师作了安置性的辞退,在我国存在了几十年的民办教师退出了历史舞台。那时,农村小学的民办教师是拿工分的教师,他(她)们虽然从事教师工作,实质上是农民。民办教师虽然拿工分,与农民无异,但不受风吹雨打,读了书的农村知识青年争相竞争。但只有与大队干部有过硬关系的人,才能当上民办教师。因此,民办教师不是从本来读书不多的回乡知识青年中挑选水平高的,而是凭关系挑选,知识水平都不高。二是大多与大队干部有过硬关系,不服管理,自由散漫,个人知识水平和教学水平难以提高。更因农民文化水平分低,认为教高年级的老师水平自然高,挂靠工分时也心甘情愿多给的,因此,民办教师争着要带高年级的课,学校领导也只好满足他们的要求。我们学校带初中课的教师就都只有初中毕业。我与秦老师作为公办教师,虽然学历过硬点,自然只能带低班的课。
　　有一天,我没有课,坐在办公室办公。这时,我听到初一教室传出“逃之天天”的声音。我感到奇怪,“逃之天天”是个什么词句下课后,我找到一个初一的学生。问他“逃之天天”是个什么词。他写给我看“桃之夭夭”。我对他说,这后两个字应读“yaoyao”。他说,老师说,这后两个字象天字,只是头歪了点,暂时作天字读,声音读小点。这时我哭笑不得。我对他说,这个词读“桃之yaoyao”形容桃花开得很茂盛。还有因“桃”、“逃”同音,有“逃之夭夭”一词,借来说逃跑,是诙谐的说法。其实,还可以讲述“桃之夭夭”一词出自《诗经》,对这个学生一时也讲不了这许多。如在课堂上讲,仅此一词，可以上一堂生动的语文课。学生很诚服的说,还是周老师你水平高。我特地叮嘱学生,不要在外面讲。后来,教初一语文的王老师,很有一段时间跟我不对付,我就知道这个学生还是外传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是当时作为阶级分析方法,使用频率最高的政治述语,用在我、秦峰和王莉身上,恰如其分。我们三人因政治原因“类聚”了,也与部分老师“群分”了。我们是名符其实的“铁三角”。我们半地下的传看当时尽一切力量能找到的各类禁书。如法国作家斯丹达尔的《红与黑》,巴尔扎克的《欧也妮.葛朗台》,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英国作家狄更斯的《艰难时世》,俄国作家果戈里的《死魂灵》,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契诃夫的《套中人》等等。还有《金瓶梅》、《牡丹亭》、《李慧娘》、《封神演义》等等。早晨和傍晚,树荫下和竹林中,三人各人读各人的,用如饥似渴来形容毫不为过。有时候,我们在一块拉琴唱歌。拉胡琴我原有点基础,跟秦峰学,有长足的进步。王莉的歌唱得很好,她的歌声象夜莺一样清脆婉转,有如小溪的流水一样清亮悠长,象蓝天白云一样纯净透亮。我们唱《五星红旗迎风飘扬》,唱《一条大山波浪宽》、唱《北风吹》、唱《南呢湾》……唱得热血沸腾。我们也背着人小声哼唱苏联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红莓花儿开》、《山楂树》、《喀秋莎》、《三套车》……,王莉还能唱英文歌曲。唱完歌,我们遥望着翠绿的山山岭岭,沉浸在歌曲优美的旋律中,心中充满了对幸福生活的渴望和对美好爱情的憧憬。
　　王莉的男人回来了。那是一个萎琐的乏味的老男人。在她男人度假的那几天里,从王莉身上不但看不到一丝丝幸福的女人因□□滋润所焕发出的青春光彩。反而是目光暗淡,脚步游移,神不守舍,看着令人心痛。我在那几天也过得相当压抑。秦峰更是甚于我。我看到,他看王莉的眼光是痛惜的,我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他心中的痛。
　　我后来进一步了解到,王莉出身于大资本家,在医院里,她被从军队转业到她们医院任政工干部的她的男人盯上了。当时,组织上对她反复施压,加上父母为了全家在政治上有个靠山,也希望她同意这门亲事。万般无奈下,刚走出校门还来不及谈恋爱的王莉只得嫁给了这个萎琐又乏味的老男人。老男人下放,他不放心把王莉留在城市,就要求王莉也随同下放。王莉安排在大队医务室,老男人在下放干部大队,每月休假,老男人来一次住几天。
　　青春勃发的青年人,体内荷尔蒙充足,总是要办点什么事,找点乐子。我和秦峰商量着,组织一支校文艺宣传队,到全大队各小队去演出。我们请示了学校领导,得到支持。说干就干。我負责宣传队具体事务,秦峰負责乐队。乐队里我和秦峰拉二胡,一个老师吹笛子,一个老师负责锣鼓敲击乐,人是少了点,乐器也单调,倒也凑合。我编写节目。什么小快板、三句半、活报剧……。秦峰負责说唱类节目的排练,王莉在给病人看病打针之余,也来帮忙,负责舞蹈类节目的排练。
　　在排练期间,秦峰和王莉有合理的近距离接触。他俩一块设计舞台形态,一块编排舞蹈动作。虽然有时有争论,但大多时候是配合默契。王莉虽然又要看病打针,又要义务排练,人很辛苦,但她精神焕发,两眼炯炯发光,步履轻盈,身形婀娜,活脱脱一个正在幸福地恋爱着的小姑娘。
　　校文艺队终于演出了!第一场演出安排在地址适中的大队部。
　　听说学生演戏,基本上没有文娱生活的社员，从周围村庄扶老携幼,挈儿带女,天黑时从四面八方赶来了。近两个小时的演出,演出时鸦雀不闻,结束时掌声雷动。尤其是秦峰老师的二胡独奏和王莉的女声独唱更受乡人们的喜爱。秦峰的二胡独奏《三泉印月》和《金蛇狂舞》,乡人们听得如醉如痴。王莉的女声独唱《一条大河波浪宽》、《北风吹》、《在北京的金山上》清亮婉转,有如天簌之声,乡人们听得热血湧动,一曲过后,掌声经久不息。随后是齐声呼叫“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演出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随后,一个小队邀请去演出,接着各小队都来邀请。学校领导只好排队。因一个星期只能演一晚,排得晚的颇有怨言。那些青年男女更是赶场,场场不落。为了对得起乡人,我们不断地彩排新节目,换掉老节目,以至看得多的人认为场场是新节目。
　　演出的成功并没有冲昏我们的头脑,因为我们知道,我们是一朵艺术小花,开在一片文艺的沙漠上。
　　对演出,我写了一首打油诗:
　　山村夜演

　　皓月辉映灯光
　　小山村如此明亮
　　山间小路脚步匆匆
　　男女老幼齐集在打谷场上

　　一杆红旗扦在“万泉河”
　　“红色娘子军”英姿飒爽
　　“洪湖水,浪打浪”
　　双人舞——韩英和刘闯
　　阿庆嫂智斗胡传魁刁德一
　　“叠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
　　“太阳呵,金光万丈”
　　――翻身农奴把歌唱
　　老两口学《毛选》
　　毛主席的话儿记心上
　　小竹板,呱呱响,
　　小孙子仰起脸,
　　爷爷,你得表扬

　　节目一个又一个
　　姑娘小伙拍红了巴掌
　　老队长高喊――
　　明晚我队再演一场

　　这首诗贴在学校墙报上，被下来采风的县群艺馆工作人员看中，抄下发表在群艺馆的刊物上，使本人获得了土诗人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