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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问责 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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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安堂内,聂岳正急得坐不住,关医正细细为赵氏把脉,半晌内内室安静得很。
赵氏苍白着脸躺在榻上,一双妙目波光流转,又氤氲着泪水,虽是未哭出声,却比流泪更使聂岳心疼。关医正轻咳一声,叹息道:“夫人本怀胎未稳,如今又被推倒在地,幸而夫人平日里身体康健。只是如今这胎象未稳,如同今日这般胡闹那可是不能够了。”
赵氏虚弱地躺在锦榻上,面上不显,心中却赞叹这关医正果然心思灵活。几句话里,句句仿佛都在提醒聂岳,是聂薇推了她一把险些害了孩子。
聂岳自是无有不应,恭敬着送关医正出了门。回到韶安堂,赵氏正轻轻抚着自己腹部,模样极温柔,见聂岳回来,细声细气道:“老爷且放心,妾身与这孩儿是有缘的。薇姐儿……”说到这,赵氏轻轻叹口气,“薇姐儿想来也不是故意的,好在孩子没事,否则妾身哪里还有脸面来见老爷……”
话说到这欲言又止,果真见聂岳面色有些难看,然而半晌赵氏却没等到聂岳的怒火,聂岳执起赵氏的手,轻拍了拍:“夫人受委屈了我何尝不知。只是薇薇这孩子,从小失了生母,我总是多怜爱些。方才我见薇薇扎进湖里,再大的怨气也是没有了……”聂岳又叹口气,道,“夫人你且放心,日后我定对薇薇严加管教,绝不会让今日的事情再次发生。”
赵氏难得地怔愣片刻,又回过神来,柔声道:“老爷说得不错。其实今日的意外,该是妾身的错……”赵氏又慈爱地执起聂岳的手抚摸那并未显怀的小腹,声音里柔得仿若能滴出水来,“妾身本是想看一眼清渠王爷赠与薇姐儿的碧玺石头,却没料到薇姐儿果真如此宝贝那东西……竟是将它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比什么都重要呢,比你还没出生的孩子重要,更比你这个亲爹重要。
恰在这时,张显来回了话,颇有些欲言又止:“奴才方才过去的时候,姑娘已经不见了。说……说是清渠王爷带回去了……”
“荒谬!”聂岳却是真真正正动了怒气,最后竟怒极反笑,“小小年纪冲撞嫡母,如今天高地厚到不要脸皮!若是再不管教,怕我们聂府的脸都要被她丢尽了!张显!”
张显吓得一哆嗦,只听聂岳喝斥一声:“备车去清渠王府!我倒要看看,她还要不要这个脸!”这话说完聂岳便摔帘而出,赵氏好似心急如焚,轻轻柔柔地唤着:“老爷,莫要气坏了身子……老爷……”聂岳哪里听得见这样的轻声细语,及至聂岳的身影完全消失,赵氏拿起帕子,轻轻掩唇,只唇角露出一丝笑容来。
聂薇身子本就弱些,又着了凉,冷风一吹便烧起来,整个人晕晕乎乎,只依稀知道沈若白抱了她走,却不知到底要去哪里。
君子小筑中一应物事皆如聂薇离开前那日,只守着的却换成了一个瓜子脸,杏眼桃腮的俏丽丫鬟。宝珠远远地见沈若白抱着聂薇回来,便对那俏丽丫鬟道:“宝涓姐姐,王爷带着薇姑娘回了。”这话说完便是迎上去。
宝涓早听说在她外出没有当差的时日,沈若白对一个小丫头如同眼珠子般爱惜,不曾想今日便见到了。沈若白哪里经得他人手,一直到得内室,才吩咐两个丫鬟为聂薇更换下湿透的衣裙。
宝涓却是没想到是如此小小的小姑娘。小姑娘双眼紧闭,长长的睫羽因不安而颤动着,却没有苏醒的痕迹,整张小脸秀美至极,尖尖的下巴极是惹人疼爱,只是面色本有些苍白,这一烧起来又透着病态的潮红。
宝涓手脚利索,极快地为聂薇换上干净的里衣,又将小人儿抱进了被汤婆子暖得热热的锦被里。沈若白立时进得内室,便坐在床首,伸手摸了摸聂薇的额头。
宝涓低下头,如此情形,沈若白哪里有什么授受不亲的顾忌,怕是只当这小姑娘是个孩子。“王爷莫急,已经着人去请过太医,这会只怕已经在路上了。”沈若白哪里会理会她,只拂了拂手,宝珠与宝涓便退了下去。
沈若白抬手拢了拢聂薇额边的碎发,待得袖袍上滴下一滴水来,沈若白终才意识到自己也是一袭湿透了的衣衫。起初几乎要燃尽自己每一寸身体的怒火,到得现在却只剩下一腔怜爱,沈若白并不形容狼狈,却湿衣墨发,如同堕落人间的仙人。
等来的不是太医,却是怒发冲冠的聂岳。刀一刀二未有阻他,聂岳一脚踢开了君子小筑的门:“闯了祸却想躲起来,你是丢人不丢!”
沈若白微微回转了身子,冷然的眸子却未落在聂岳身上,只一根手指微微放在唇间,示意聂岳闭嘴,发出的声音也与素日不同,带着浓浓的冷意:“阿薇在睡着。”
见得此情形,聂岳更是气愤,却不想沈若白又冷冷开了口,满是嘲讽:“庆安伯到我王府,可有何要事?”
要事?聂岳冷笑一声:“我来带这个心术不正的聂家人回家!我要告诉她,她是姓聂,她嫡母是安平伯嫡小姐赵若贞,容不得她如此无礼!”
沈若白背对着聂岳,微不可察地用手指轻轻抹去聂薇眼角流出的泪,唇角微勾,却只觉得自己心中的刀子已经到了喉口,立时便可以抽出来将聂岳一刀一刀地折磨至死。
“若是今日,本王就是要她心术不正呢?”沈若白站起身,面向聂岳,一步一步走近,一字一句,声音冷冽:“她心术越是不正,本王越是疼爱她。你庆安伯不稀罕的女儿,本王倒稀罕得不得了。你庆安伯又待如何?”
聂岳知沈若白这是真正动了怒,自己又何尝不是,竟是怒极而笑:“怎么?难为王爷对我这不知羞耻的女儿疼爱有加了。怕不是打着义父义女的幌子,行那不齿之事!又不知王爷可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
“够了!”这声音却是聂薇喊出来,再也没有素日的软软糯糯,带着干裂的疼痛的嘶哑。早在聂岳进门大骂时她便早已醒了。聂薇用手拂去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聂岳可以怪她心术不正,可以怪责是她伤了赵氏,可以怪责她的一切一切,唯独不可以辱骂护她救她的沈若白。
聂薇支撑着坐起来,面颊瘦削得让人心疼,半晌后用乌黑的眼睛盯着聂岳,声音里带着哽咽:“在父亲心里……女儿是那种人么?”
聂岳心中仿佛被狠狠锤了一下,聂薇的憔悴与难过他瞧在眼里,聂岳张了张嘴,想说:薇薇,跟爹爹回家去。却终究没有说出口,赵氏的声音又好像在耳畔回响,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聂岳不知怎地就开了口:“你太让为父失望了。回府后你便向你母亲叩头请罪,求得你母亲原谅,之后便在你院里,再不许出来闹事!”
聂薇不知是哭是笑,后颈部被赵氏勒出的血线突然如针扎一般疼痛,仿佛被最亲之人拿着匕首,在那血线上划了一刀又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