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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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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的最后一天,程小欢很高兴,因为爸爸带他去了山口滑雪场。
因为程小欢还太小,所以他只能坐在儿童滑雪船上面,但是这并不能消减他的兴致。
本就胖乎乎的程小欢,穿在肥大的绿色儿童滑雪服里,活像电视里动画片神奇宝贝里面的妙蛙种子,坐在滑雪船上显得滑稽又可爱。
从人工滑雪坡道上溜下来后,程小欢看见了不远处站在出口处的李淑芳和程立德,他一面兴高采烈地喊着妈妈,一面穿着厚重的滑雪服,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
无奈滑雪场人太多,声音嘈杂,所以李淑芳和程立德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跑过来的程小欢。
发觉父母没有搭理自己,程小欢便想偷偷绕到他们身后,然后突然出现吓他们一下。
可当程小欢自觉得悄无声息地接近他们时,却听见李淑芳说:“和平分居吧,两年后去办离婚手续,小欢跟我。”
程小欢登时就傻在原地了,“离婚”这个字眼,在小学里一度非常流行,除了过家家,就是各种可怕的后妈继父传言里。
程小欢只是一个天真快乐的小胖墩,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离异单亲家庭的小孩,“离婚”这个词对于他而言,无疑是个噩耗。
“妈妈......爸爸......”程小欢很小声地开口,眼泪就吧唧吧唧地往下掉。
“小欢,怎么了?”程立德抱住儿子,冲着李淑芳使了个眼色。
“爸爸......你跟妈妈......是不是要离婚?”程小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有,没有,爸爸和妈妈只是说......”程立德忙安慰程小欢。
程立德话还没讲完,就被李淑芳打断:“对,妈妈就是要和你爸爸离婚,但是小欢放心,就算离婚之后,妈妈也不会不要你的。”
程小欢听了,当场就放声大哭了起来:“爸爸妈妈,你们能不能不要离婚......小欢以后一定好好听话......不看电视......不吃零食......每天都读课外书......”
注意到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李淑芳有些下不来台,只好没脾气地对程小欢说:“小欢,你别哭,爸爸妈妈不是因为你才要分开的,你听话,以后妈妈带你,咱们娘俩一样活得好好的。”
“呜呜呜......我不要......我不要......”程小欢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无论程小欢在滑雪场哭得多么凄惨,李淑芳和程立德还是分居了,程小欢跟着李淑芳依旧住在扈城区的套间里,程立德搬去了公司宿舍。
所以,当2002年的新年钟声敲响时,程小欢却不像往年那样欢乐了,他只是厌厌地坐在沙发上,看着节目里的主持人喊着倒计时。
与此同时,远在洛杉矶的符禹晟刚刚结束研讨会,正匆匆赶往机场。
下了飞机,回到中国,符禹晟才感觉到中国春节带来的万籁俱寂的空荡,整个C市机场空无一人。
符禹晟驾车行驶,下了车辆零稀的高速后,他并不急着回家,而是在扈城小学附近的三河公园停了车,下车仿似漫无目的地闲逛。
一直游荡了一个多小时后,符禹晟用爱马仕手帕扫开公园西南角靠椅上的积雪,擦干了,然后就在这么天寒地冻的地方坐下。
万籁俱寂的白茫茫一片中,时间就像结冰的湖面,仿佛凝固静止,直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打破了这份远离城市喧嚣的静谧。
符禹晟静默地注视着那个孩子,今天他没有笑,带着满脸尚未干涸的泪水。
程小欢坐在秋千上,一边拆开一包好丽友派,一边哭着咬下去,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就像委屈的胖花栗鼠那样。
符禹晟想起曾经书上出现过的一句话:在非生存必要条件下,食物往往是人类悲伤情绪的安慰剂,脂肪和多巴胺互利共存。
现在这句话在程小欢身上良好地体现了出来,但是符禹晟有些不太希望他太胖了。
从医学角度来说,存在过多脂肪的人往往寿命缩短,会过早地凋零死去。
符禹晟从没有一刻,像如此渴望得到,那天下午,那个偷吃松饼的男孩,对他绽放的那个狡黠而充满稚气青春的微笑。
那仿佛是他整个灰暗童年都缺失了的那一抹色彩,缺失的那一份鲜活与朝气。
符禹晟想,也许他还没有失掉全部的机会,他现在可以把这份活生生的朝气蓬勃捏在手心里。
他觉得,也许这样,就可以多少弥补一点他缺失的遗憾。
有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渐渐笼罩占据符禹晟的心房。
有种人,一旦打定主意,便会拼尽全力不择手段,不遗余力地去达成他的计划。
符禹晟就是这种人。
有些时候,事物的开端和发展往往存在于最不起眼的细节,但就是这么一个小细节,却往往足矣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五月的一天,符禹晟站在他买下不久的D城城郊土地上,用笔粗略地在笔记本上画着大体草图。
一个小时后,草图大致成形,清晰可见一座庄园的轮廓,有着像教堂那样的尖顶。
“符先生,您的庄园大致的施工设计图已经传真到了,如果有问题的话,可以同我联系,等您确认之后,就可以送去审批了。”半个月后,瑞安建筑公司的设计总监打电话给符禹晟。
深夜,传真机吱吱作响,一张张吐出带着瑞安建筑公司印章的建筑设计平面稿,而后被一双森白冰冷的双手捏住。
符禹晟细细地端详着设计稿,一页一页翻下去,唇角渐渐泛起一点笑意,那双漆黑双眸中,却是深不见底的阴郁和疯狂。
书桌上的手机又呜呜震动作响,符禹晟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浓厚的阿拉斯加州口音的美国腔:“您好,这里是加州圣·弗洛德心理研究中心,请问您是符先生吗?”
“是的,我是。”符禹晟低沉的声音在书房响起。
“符先生,您上月预约的心理咨询已经到期,但是您还没有过来,是否需要进行本月的预约?”
“不,不需要。”符禹晟挂断了。
符禹晟森白的手指搭扶椅上,几不可察地在微微发颤。
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一旦真正做了,就没有回头路可言,无数个深夜里,符禹晟都在困顿挣扎。
心底的理智告诉他,快停手,现在停下来,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
但那个疯狂的念头又在嘶吼,放过了他,谁来放过自己?没有人,没有人能救他,心理医生老乔治不行,研究所不行,根本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下沉。
符禹晟点了根雪茄,冉冉升起的烟气给他添了些许人气。
与其就这么寄居在这副斯文败类的俗世皮囊里腐烂发臭,符禹晟选择顺从自己的心。
2003年的七月,坐落于D市城郊的庄园最终落成。
望着曾经仅存于脑海中的建筑,如今就以最直观的形式出现在自己的眼前,符禹晟对雕刻师说:“这是遗庄,遗失的遗。”
符禹晟曾在菲德尔的庄园住过一个假期,熟识不少工艺精湛的酿酒师,早在去年遗庄建造时,他就雇佣了著名的酿酒大师伯来希·安得烈,作为遗庄酿酒工艺的指导。
当遗庄的传统酒业真正开始时,已经是九月上旬了,正是酿葡萄酒的时节,而传统的白酒要等到十一月份之后才合适酿造。
符禹晟并不急着盈利,对于他而言,所有的财富物质都不过是过眼云烟飘散,但为了生存而又不能脱离的存在。
之所以选择酒业作为自己除医生之外的副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喜欢酿酒的腐朽沉淀过程。
一颗苹果腐朽了,但却散发出酒精的香气,就像他一样,整个灵魂腐败坍塌,但□□却依旧完好无损地活着。
一个商人最可怕的就是,敏锐的洞察力和超乎寻常的耐心,恰巧,符禹晟都拥有。
但是,他也拥有一般商人永远都不会拥有的,一颗沉着冷静而疯狂的心。
初秋九月,扈城的银杏今年黄得特别早,金色的银杏叶铺满了整个街道。
程小欢像往常一样走在上学的小路上,胖乎乎的小脸泛着不自然的红润。
今天早晨在吃早餐时,他又问了妈妈那个几乎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问的问题:“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李淑芳自从和程立德分居后,工作并不顺利,一边面临着公司裁员,一面又要照顾还在上小学四年级的程小欢,这两年的日子过得并不容易。
脾气本就不太好的李淑芳,在多重压力下终于忍不住对程小欢发了火:“说了多少遍了,你爸爸不会回来了,天天问天天问,不如和他一块过去得了。”
程小欢忍不住生气地喊道:“你为什么非要赶走爸爸?他从来不会像你这样总是发火。”
李淑芳扇了程小欢一巴掌,看见程小欢倔强含恨的眼神,忽而心慌了起来,毕竟儿子是她将来唯一的依靠了。
就在李淑芳刚刚想对程小欢道歉时,程小欢一把抓着书包就直接跑出了家门。
金黄色的落叶纷纷扬扬地落在程小欢周围,清晨的阳光晒着他洗的有些泛白的旧书包和他尚且留着指痕的小肉脸,童年的忧愁总是这样淡淡的。
程小欢一路踩着银杏叶上学,帆布鞋碾得最底下干枯了的树叶沙沙作响,他并不知道,命运的齿轮何时突然就偏离了轨迹。
就在程小欢走过一个转角路口时,一个人突然一把抱住了他,在他还来不及发出喊叫时,就直接打昏了他。
程小欢眼前的世界就这么突然消失在了一片金色的银杏叶中。
C城的三甲医院中,人满为患,外科比平时更为忙碌,前来复诊的徐雅凡忍不住问挂号分配的医生:“符医生的门诊怎么关着啊?我上个星期还是他看的。”
“今天符医生请假,下午才来。”小林大夫一面写病历本上,一面回答道。
“唉,早知道我就请假下午来了。”心直口快的徐雅凡脱口而出就是这么一句。
一听这话,脾气向来毛躁的小林大夫直接就发火了:“哎你什么意思啊,我的技术又不比符医生差,况且你扭伤手腕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伤,不来复诊都没事。”
“怪不得挂你的号的人平时都这么少,合着病患的伤痛在你眼里都是无关紧要的,这样没有医德,也配和符医生比。”
徐雅凡一通话下来,门口排队的人已经笑出声了,小林的脸更是涨得通红,结结巴巴死瞪着徐雅凡说了好几个“你”,愣是没在憋出下文来。
徐雅凡从林泽的桌上一把拿过自己的病历本和挂号卡,看了看自己还绑着纱布的金贵而纤细的手腕:“哎呀呀,算了,上午不看了,下午再来挂符医生的号好了。”
作为一个半红不红的网络女主播,徐雅凡的工作时间其实很自由,不管上午还是下午挂号,对于她来说都没有太大关系。
仅有小学文凭的她,非常向往都市女白领的生活,所以每次出门在外,徐雅凡都喜欢假装自己是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
林泽没好气地赶她走道:“走走走,没见过你这样看病的,唯女子与小人难伺候。”
“像我这么漂亮的女人,理应有符医生那样的帅哥看,有你什么事。”徐雅凡笑道。
林泽只说:“那不好意思,像你这样可两样都占了,伺候不起,走好不送,我还有其他病人排着队呢。”
徐雅凡走出了门诊才觉察到,林泽居然骂了自己小人,虽然有些气恼,但想起他气红一张脸的模样,心里却有些乐呵。
下午,符禹晟一来医院,林泽就和他抱怨:“符医生,你可算来了,你再不来,医院的女病号的唾沫星子都快把我淹死了。”
符禹晟蹙眉:“怎么了?”
“你就不在一个上午,就有八个女病号问我你去哪了,兄弟你今天干嘛去了。”林泽一手搭上符禹晟的肩膀,一面问道。
符禹晟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拨开了他的手,然后往前走了两步。
其实林泽压根没指望向来不多话的符禹晟能回答自己,却没想到符禹晟走了两步之后,说道:“家里有人生病,上午回去照顾他。”
林泽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符禹晟是在向自己解释,便笑道:“原来你这人看着冷冰冰的,其实还挺有人情味的嘛。”
符禹晟握在诊室门把上的手顿了一下,侧过脸对着林泽笑了笑。
林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符禹晟的那个笑容,明明是笑着的,却让人感觉很冷,比医院地下室负一楼的停尸间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