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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系我一生心 有缘无分啊 ...


  •   “殿下……”小太监匆匆进来。
      我一听声便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走了。昨晚她才和我讲了话的,今天就走了?
      “太子妃,薨了。”小太监跪在地上,声音打着颤。
      真的是呢。
      “薨了?”我的声音太轻太轻。
      我转身去她的寝宫,步子不大不小,表情无悲无喜,一切都和一成不变的往常一样。
      我听到了随侍宫人的脚步声,以前我都从未注意过,他们的脚步声很整齐,也不知道是怎么练的,听得舒心,改明儿该赏。
      通往她寝宫的路不知不觉就走完了,我后知后觉地发现往日我都是乘步辇来的,怪不得一路走来,周遭景物有些奇怪。
      她宫里的人今天也太不知礼数了些,我都到了门口,他们还未来迎。直到我走进,才发现她们跪在一团眼泪直掉。
      太子妃刚走了,不怨他们今天无礼。
      “太子殿下。”宫人见到我终于行礼了。
      我走得越来越近,她就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面色依旧不怎么好,她病了好久了。往常我是晚上悄悄过来的,看得不真切。现在我才好好地看看她。
      “容容。”我叫她,坐在床沿上,把她藏在被子里的手拉了出来,攒住。
      她的手很凉,她自小舞枪弄棒,身体好得很,只是最近这一病,病得太重,她都病垮了。
      “容容。”我叫她,她不应。
      “容容你醒醒。”她怎么没一点反应呢?“容容。”我就这么一声声的叫她。
      “殿下节哀。”不知什么时候,妃嫔们都过来了。
      赵良娣跪在地上,双手呈了帕子给我。
      我要帕子干什么?我心里乱糟糟的,还有点慌乱。
      容容不喜欢她们的。
      我忽然记起容容不喜欢她们。
      自从她们进了太子府之后容容就不怎么开心的。
      “出去,”我只觉得千万个容容从我脑海中闪过,“你们都出去!”
      没有人敢违抗我的命令,现在只有我跟她两个人了。
      “容容。”
      我记起来了,她走了,刚刚小太监已经报过了。

      我捏着她的手,她掌心的茧还在。她瘦了好多,骨头硌人硌得慌。她这样安静的躺着一点也不像她。自从孩子没了以后,她总是呆在自己的地方,圈住自己,挡住别人。其实如果不是我困住了她,她不会活得这么难受的。
      她的人生以我为界,被分成了两截。
      一截是嫁给我之前,五彩缤纷。
      一截是嫁给我之后,黯然失色。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她嫁给我就好了,虽然她不快乐,好歹我能窃喜。我能够好好珍惜她,尽力满足她。
      可看着她毫无生气,慢慢变得冷冰冰的,我却后悔了。
      我宁愿她自由自在地活着,不要陪我,困在这寂寞的宫墙之中,慢慢枯萎。
      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就算一切从头再来也不可能。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多年前的一次宫宴上。
      她坐在女眷席中,和她父亲遥遥对着。十几岁的姑娘,没有母亲照看,一个人在那里不慌不乱,从容自若。面对父皇,也能对答如流,神采飞扬。引得父皇拍手称赞。宫宴结束后,父皇都跟我提了几遍她,说什么虎父无犬女。
      虎父无犬女,却有犬子。
      我虽自小被立为太子,却资质平平。既无文韬,又无武略,还生性懦弱。跟父皇这样雄才大略的君主完全没得比。太傅都鲜少夸我,更别说父皇了。我顶多得一句“勤勉”的肯定。哪里像她,被父皇夸了几遍。
      我记住了她。
      不知怎么的,打那以后我便常常听到她的事迹。
      和太傅家的幺子打架,把人家打得牙齿都断了一颗。我想从太傅那了解了解,可我刚开口,太傅就又羞又恼,一会儿说什么“那小子的诗书礼义都学哪去了,跟个姑娘打架”,一会儿又说“真是窝囊极了,被一个姑娘打成这样”。
      我听了忍不住笑,却又碍于太傅,只能忍住。她可是将军之女,太傅的儿子文文弱弱,怎么打得过。她打架的时候,肯定比那天晚上回答父皇问题的时候还要神采飞扬,说不定张牙舞爪,嚣张至极。又说不定内敛多了,背后阴阴给人家一拳。我不知道该是怎样的,却很羡慕她。张扬任性,肆意妄为,比怯懦的只知道应“儿臣知道了”的我厉害千百倍。
      没多久,又传出她女扮男装逛青楼,风流倜傥赢得美人芳心。听说她正与花魁侃侃而谈之时,她父亲黑着脸打断了她,吓得她从窗户一窜就跑了。那花魁听说她是女子之后泫然欲泣,却又下定决心,说什么就算她是女子,也愿意跟了她。听得她父亲的脸又黑了一度。
      据说那晚将军府的哀嚎持续了半个时辰。
      不过我猜那只是她装出来的。谁不知道将军对自家闺女束手无策啊。将军夫人走得早,而她又酷似其母,将军疼她都来不及呢。每次都是她撒撒娇,卖个乖,将军就缴械投降了。所以,她从小不仅读四书五经,还跟将军舞枪弄棍,熟读兵书。
      了解得越多,我就越羡慕她。每次想起她我都会忍不住地勾起嘴角,她就是我心里最甜最软地那部分。或许她之于我,就如火光之于飞蛾。
      她真的是被将军养出了天不怕、地不怕地性子,她竟敢偷偷地跟着将军上战场,更荒唐的是,她居然还立了功。将军自己带着五万人马深入敌军腹地,留她在军营不准走动,还吩咐了所有留守地士兵一定不能放走她。可谁知敌军声东击西、趁虚而入,在将军走后偷袭营地,她临危不惧,领着留守的五千人死守阵营、苦待支援,甚至几次小小的交锋中还略胜一筹,终于等到将军带人回来,将敌军一网打尽。
      她随父杀敌的事是怎么都瞒不住的,将军将捷报与此事一同上报给了父皇。
      “荒唐。”父皇说话从来喜怒不辨。我向来是比不得他的。
      一句荒唐吓得我心里一颤,却半分也不敢表露,不然又少不得又是一番教导,什么君主不宜喜怒形于色的我都听了无数遍了。
      那时父皇正与我探讨为君之道,或许换个说法更贴切,父皇在教导我为君之道,我这么平庸无能,对为君一事又能提出什么了不得的见解呢,更何况储君与皇帝的关系微妙,我还得战战兢兢深思熟虑后才能接话,生怕触到君王之忌。

      “你看看。”我接过父皇递给我的折子,匆匆扫完。先前的捷报倒是很舒心,可是越到后面我越胆战心惊,她居然上了战场。一是刀剑无眼,她的安全堪忧,二是这被父皇知道了,更是一句“荒唐”,我不知道父皇要如何处置她,但我已经打定主意了,父皇要训我也罢,打我也罢,如果她要被重责,我是一定要向父皇求情的。
      “你说说看,朕要如何处置。”
      我心乱如麻,替她开脱的话差点就不受控制的冒了出来,但好在跟了父皇则会么多年,我也算摸清一些门路,比如现在,父皇已经做好决定了,我无需再答。
      “儿臣愚钝,儿臣……”我话还没说完就被父皇示意停下了。
      “你只会说些这样的话敷衍朕。”父皇都没正眼看我,他抿了一口茶之后又继续道,“你觉得这姑娘如何?”
      我摸不准父皇的意思,斟酌了一下,道:“父皇曾说过虎父无犬女。”
      “这仗不出意外肯定会赢,李先也算是立了功,他女儿前不久也及笄了吧,等战事完了,就让他女儿做你正妃吧。”
      就这么轻轻巧巧一句话,她便成了我的妻子。
      父皇也不问我同不同意,欢不欢喜,只教我这一步制衡了谁,使朝堂如何地变动。
      我听不进,一点都听不进,我垂着头,时不时“嗯”“儿臣明白”地附和着。
      我简直难以相信,她要成为我的妻子了,以后我们会夫妇一体,会相濡以沫,会举案齐眉,甚至会白头偕老,生同眠,死同穴。我开心到无以复加,原本害怕她受到责罚的惴惴不安一扫而空,我恨不得跳起来放声大笑,我恨不得高呼“父皇英明,父皇万岁”,我恨不得父皇赶紧将旨意昭告天下。
      可是,她会愿意嫁给我吗?
      我这么一个无所作为的储君,一个凭着投胎技术好就风光无限的庸人,她会愿意嫁给我吗?我很忐忑,可又有忍不住的欢欣让我暂时放下我的忐忑。
      父皇到最后都没有过问我的意愿。

      不到两个月战事就结束了,将军果然凯旋而归,父皇在朝堂之上大肆表扬他,将军倒是宠辱不惊,出来告罪,说自己教女无方。父皇笑意愈甚,连连夸赞将军之女巾帼不让须眉,更是当场宣读了封她为太子妃的旨意。毫无意外的,整个朝堂之上有了窃窃私语的声音,朝臣都很意外,将军更是意外,意外之后也沉默地接了旨。
      我猜到了她可能不会愿意嫁给我,却没料到她会抗拒到如此地步,直到将军动真格打了她一顿才消停。
      赐婚不是我能改变的事情,也不是我想改变的事情。
      我喜欢她,喜欢她这么明媚摇曳、多姿多彩,她身上有我不具备的一切。我常常想,如果我有她一半的勇气,一半的张扬,我都会更加快乐。嫁给我是委屈她了,从今以后她就要被困在条条框框之中,无论将军多么愿意给予她自由,她都不再自由,所以她抗拒赐婚我也不恼、不气。
      不知道她会不会后悔自己的任性,如果她安安分分地呆在京城,不去战场,就不会让父皇这么快地找到理由赐婚。
      这不是赏赐,而是威胁。她只能在赐婚与赐罪中选一个,将军这么聪明,已经帮她选好了。
      其实不论她去不去战场,父皇都会找理由赐婚的,这就是帝王,这就是为君之道。

      听说将军这次打她打得很狠,听说这次挨打将军府一直很安静。
      我想去看看她,其实我只在宫宴上见过她一次而已,我已经两年多没有见过她了,可我又怕她厌恶我,思来想去,我还是带着伤药过去了。
      将军一直恪守君臣之礼,而我愿在这种私下的场合事之以翁婿之礼,谁教我要娶他家的姑娘,还问心有愧。我希望见她一面,可将军一直在讲些推辞,看来她是真的不想见我。可我是储君,我僵持着不肯走,她终是与我见了一面。
      她相较两年前而言长开了,很明艳的长相,当然,气势也很逼人。她板着脸,不看我,也不说话,坐在那里就是一团刺。
      “听说将军……打了你。”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我只是想说些什么打破沉默,然后把药送给她。
      “托太子的福。”她看着空气,不咸不淡的来这么一句顶我的话。
      我有点羞恼,仿佛被看穿了将迎娶她的窃喜,被看穿了我本质的自私与懦弱。令人尴尬的沉默在蔓延,她倒是不动如山,可我却有点无措与慌乱。这样的时刻我居然福至心灵,想起父皇对我的教导,君主应喜怒不形于色。我装成古井无波的样子,把药放在了桌上。
      “既然你无碍,本宫就走了,只是这药带都带来了,还是给你好了。”她听到我给她带了药,抬头看了我一眼,似是有点惊异。
      我起身离开,她也站起来,低垂着头恭送我离开,简直和我面对父皇时一模一样。走的时候我看到了她左手被包扎得只剩几个指尖露在外边,我心里千回百转。她难道不知道赐婚一事既然公之于众,就绝无回旋的余地了吗?为什么还要这样徒做挣扎,伤人伤己,又于事无补。
      走到她身边时我还是停住了脚步:“父皇已经决定了赐婚,就断然没有转机。你……”我看了她一眼,她看着地上,脸上神色也不分明。我也不知要说些什么了。让她安心待嫁吗?如果这样劝她有用,她就不会挨打了。那又要劝她干什么呢?我也很迷茫,看过她之后更迷茫。
      我得知赐婚后是一心想着娶她,可看过她之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娶她是毋庸置疑的事情,可娶了她之后我们俩又该如何相处,总不可能一辈子话里藏针吧。我不想她这样低着头沉默地送我离开,她应该是肆意的、快活的。
      既然不知道要劝她什么,那就不说了。

      虽然储君的婚事要费更多的时日准备,但成亲的日子总会到的。直到成亲那天我才再次见到她,因为我不知道如何面对她,所以我就躲起来,刻意地不理会这件事情。我知道我很怯懦,我也讨厌自己的怯懦,可是我还能怎样?我对她不仅是喜欢,还有一点对待神明的虔诚。她是一直我最羡慕却又学不来的样子。
      成亲那日她柔顺多了,喝交杯酒也很配合,虽然没有喜意,但也没有厌恶。就这样我都很庆幸了,我怕她对我冷眼相向,这样会让我慌乱,会让我退却。
      喝完交杯酒就要行周公之礼了,她年幼丧母,将军不便教导此事,所以宫里已经派过嬷嬷教导她了。可能是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她眼观鼻,鼻观心,两颊和耳朵都是红通通的。想到教导的内容,我也躁红了脸,有点无从下手。最后把心一横,将床帘放下,隔绝了烛光,在一片模糊之中行了一次周公之礼。
      我们躺在一张床上,谁也没说话。
      “殿下。”她率先打破了沉默,“上次,谢谢你的药。”
      “嗯。”我僵直地躺在床上,不知怎么忽然提起这件事。被子里传来悉悉索索的一阵响声,她摸了摸我的手心,痒痒的,软软的。
      她突然就小声的笑了起来,因为我的手心冰凉湿润,我在紧张。一瞬的尴尬之后我也笑了起来。因为她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
      “你的手好了吗?”
      “好了。”也是,都过了一个多月了。
      “那……我可以叫你‘容容’吗?”容容是她的小字。
      “嗯。”她这一声应得又软又甜。
      我伸过去捏了捏她的手,她的掌心有茧子。
      “时辰不早了,我们睡吧。”
      “嗯。”
      我们就像木头一样,俩个人直直地躺着,轻易不敢动地睡到了天明。

      我在最大范围内给她自由,私下我从来不会用“本宫”自称,在她面前,我只是我。就算我是一个如此无能的人,我也最大限度地满足她。在这种权术制衡之中,将军之女必然要嫁给储君,我第一次感谢自己是储君,储君很平庸,可是储君能让太子妃依旧张扬,依旧任性。
      她可以乔装打扮之后偷偷地逛青楼,她可以开出一大片地方舞枪弄棒,她可以在想家时溜回将军府,只要不被发现,只要她想,我都愿意。
      她好似夜莺。
      我们多了些心照不宣的秘密,无形之中又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我看得出她眼中萌生的爱意,我喜欢她偶尔露出的娇羞姿态,我想就这么举案齐眉,直至白头偕老。
      这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也是我不曾辜负她的唯一一段时光。

      我和容容成亲一年多,她一直未有身孕。朝中大臣纷纷上书请求太子纳妾,而父皇以赐婚为手段达成某些政治目的,我从来都知道父皇是再合格不过的君主,他的心里永远都是天下与皇权为先,我比起他来就逊色许多。父皇赐了我一个赵良娣,太傅的千金;一个苏良媛,户部尚书的妹妹。甫下朝,大家就纷纷恭喜我,说什么我尽享齐人之福。我脑子里一团糟,还不知道怎么跟容容开口,也懒得敷衍,直接就回了太子府。
      容容还没起床,我就坐在床边看着她。其实我知道,容容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的,我不可能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自古君王都是这样,纳妾这一天总会来的,不过迟早的问题而已。她像是能感应到我的存在似的,我坐下没多久她就醒了。
      “容容。”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有点低沉。
      “怎么了?”她直起身子,坐在被窝里。
      “父皇赐了我一个良娣,一个良媛。”我低着头,不去看她。她的手似是无意识地张开,又揪住了被子。
      “要是我有孩子多好。”她的声音还带着笑意。
      “嗯。”我应了声。
      我们都知道这不是有没有子嗣的问题。
      周遭静悄悄的,只有我们俩的呼吸,只是她呼吸得比平常更加急促、粗重。
      我听见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后道:“我爹一辈子只有我娘一个,我从小就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的。但我知道所有人都可能是这样,就你不可能。”
      “嗯。”我除了点头,就只能应和了。
      我从小就知道君王三宫六院,万千佳丽。我可以喜欢一个人,但我不可以只喜欢这一个人。我想要和容容举案齐眉,我会补偿她,加倍的对她好,永远永远对她好,对她最好,但不会只对她好。虽然无论我有多少妾,我都只会有她一个妻子。

      赵良娣和苏良媛入府以后行为规矩,也不争风吃醋,也不忤逆容容,倒是也对得起她们的出身,只是容容每次见到她们都没笑过。
      子嗣始终是个大问题,我免不得雨露均沾,就像每日都要上朝一般,是不可避免的。赵良娣和苏良媛温柔可人,行事又妥帖稳当,我宿在她们那时倒也舒心不费神。苏良媛虽然位分最低,肚子倒是最争气。入府三月有余,便有了身孕。
      宫人来禀时,我正和容容在一起。得知此事,我真是松了一口气,又提了一口气。
      松气的是朝臣们不会再义正言辞地敦促我开枝散叶,提了一口气,便是因为容容。她脸上血色全无,摸到椅子旁就坐下了。
      “容容?”我试探着叫了她一声。她就坐在椅子上出神,仿佛没听到。
      “容容。”我提高音量再叫了她一声。她如梦初醒,笑道,“怎么了?”只是虽然她扬起了脸,眼睛却始终低垂。她在笑,可是再也没有眉飞色舞了。
      “苏良媛的孩子,生下来若是个男孩,还是归你养的。”我担心容容因为孩子伤神。
      “嗯,我知道的,殿下你先去看看苏良媛吧,好歹是件喜事。”她说罢,匆匆福了一身就走了。
      她虽然背对着我,可我知道她在哭。
      我没去苏良媛那,因为她哭了。
      听说当年将军把她的手心打得血肉模糊,她都没哭。
      我就这么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没有追。
      她肯定不想被我看见她在哭吧,她本不该哭的,她怎么能哭啊?
      我心里顿时乱得不得了,她应该一直有一张如花笑魇的,可是我却让她伤心了。而我对此,无可奈何。
      更令她伤心的,却是她的孩子没了。
      苏良媛有了孩子之后不久,容容也有了。每月一次的太医例行请脉时知道的,她当时直接扑到我身上叽叽喳喳,告诉我她有了我的孩子。她来得比报信的宫人还要快,而且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一直在笑,告诉我她有多开心。她那神采飞扬的样子多么的吸引人啊,整个世界都被他的笑容点亮,一瞬间,仿佛就春暖花开。
      她再也不去青楼了,怕对孩子胎教不好;刀剑枪棍的也不玩了,生怕不小心伤到自己;对太医的叮嘱也会乖乖的听着。她以前这么跳脱的人,都变得规规矩矩的。
      可是孩子没了,就是这么忽然之间、莫名其妙。
      我就眼睁睁地看着鲜血涌出时,容容正在和我讲话,她脸上还带着笑呢,她看着我变了的脸色还很疑惑,问我怎么了。她看到血的那一刻都凝固了。我急急忙忙叫来太医,安慰容容的声音都在打颤。我一遍遍说着“没事的,没事的”,可心里却隐隐知道,这个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救救孩子,殿下。”她抓着我的手,眼泪哗啦啦地冒出来,“殿下。”她眼里满是张皇无错,我也一样,茫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点头,重重地点头。这不仅时容容的孩子,这更是我们的孩子,太医请我回避,我生平第一次这么勇敢地没走,都说见血晦气,可这是我的容容我的孩子,再也没有人能像我一样和容容感同身受,我和她在相互支撑,相互安慰,谁也离不了谁。
      容容一遍遍问太医孩子怎么没的,可太医也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下令彻查,父皇更是勃然大怒,可最后什么都查不出。
      谁查得出呢?谁敢查出呢?毕竟是我的好父皇,残忍地害死了我的孩子。父皇一面下令彻查,一面把我叫过去训导。
      他说孩子是他做的手脚,他说容容的背后有兵权就不该有子嗣,他说苏良媛的父亲最近不规矩要震慑,他说,他说……
      所有的都是他说他说!我只要照听、只要照做,父皇养的哪里是储君哪里是儿子啊?他养的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这事情总该有个结果。”父皇顿了顿,继续道,“苏良媛的婢女害了太子妃的孩子,杖毙吧。”
      “父皇。”我第一次如此无力,我想问问父皇我到底算是什么,难道在他眼里我就会一直这么乖顺听话吗?在他眼里我是能放弃自己的孩子的人吗?为什么是我当储君?为什么不能换一个皇子?我真的太懦弱,太没有决断了,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如此煎熬?我越发的觉得这个人是如此陌生,尽管他养育了我二十三年,我一直以来都怕他,可此时此刻,我对他只剩下惧怖。我感受到了彻骨的寒冷,我没有必要问他了,为君之道而已,这一切都是他的为君之道而已。
      “儿臣”我简直要把自己的手都抠破了,“知道了。”我毕恭毕敬地退下了。
      我该如何面对父皇,我该如何面对苏良媛,我该,如何面对容容。
      我处置了苏良媛的婢女,父皇把罪证和台词都给我安排好了,我只需照着剧本演下去就行了。谁能满意这个结果?我不满意,苏良媛不满意,容容不满意。区区一个婢女,哪来的胆子谋害皇家血脉,明眼人想想就知道其中道道。大家都以为这件事是苏良媛授意的,不过因为她有身孕才没受惩罚罢了。父皇真是好算计。
      容容也这么以为,她觉得我懦弱,即保护不了孩子,也不能替他报仇。她以为我怕的是苏尚书,以为我担心权力失衡,以为我顾忌苏良媛的孩子。我是懦弱,我怕的那至上的皇权,我怕的是那个深谙为君之道的我的父皇。
      我不能告诉她真相,可就算告诉她了又如何?其实这都没有分别,我和她都无能为力,我们俩的间隙会越来越大,不管凶手是苏良媛还是父皇,我们都不可能像从前一样。
      我会愧疚,会愿意一如既往或者更甚地喜欢她,可她却不能心无芥蒂。
      她不再主动来找我,我见到她时,她也像团刺球。她不愿意和我同床共枕,我们也不再举案齐眉。每次见到她我都会想起那个孩子,想起我的父皇,想起我的无能为力。我也不敢见她了,我没能让她一直那么快乐地活下去,是我亲手毁灭了那个张扬肆意的她。

      她病倒了。在我很久都没有见她之后。
      我每次都在晚上去看她,看了许多天,她的病不曾好转,也从未恶化。
      我喜欢夜深人静的时候去她那里,我只要静静地看着她,虽然没有烛火。
      看着看着,有一天,她就睁开了眼睛。我一愣,想起身离开,但转念一想,还是没有走,她都已经看到我了。房间里很暗,只有她的眼睛闪了一点光。
      “殿下。”她的声音沙沙的,很柔和。
      “嗯。”
      “你每天都会过来吗?”依旧是柔柔的询问。
      “每天。”我很小声,生怕惊扰了这份安静,自从孩子没了以后,她对我一直带着敌意。
      “你不必这样了。”她在劝我。我不知道是不必怎样,是不必晚上悄悄来,白天也可以;还是不必看她,老死不见。
      “我知道。”其实我也不懂我知道了什么,我的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的流了下来,“我本来想和你举案齐眉,白头偕老的……”是啊,我本来想的。我有些说不下去了,我怕她听出我在哭。
      “举案齐眉啊”她笑了起来,笑得像我们是对举案齐眉的夫妇,“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在黑暗中,我们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我知道为什么她会对我这么温柔,因为那是她最后一次见我,最后一次和我讲话,最后一次了。自此以后,我和她都要孤身一人了。她孤身走过奈何桥,走过忘川,走到下一世。我孤身走向皇位,走向寂寂无声,走向这一世的尽头。
      她告诉我,她意难平。
      我也意难平,我难平很多很多事情。难平生为储君,难平生性软弱,难平无能为力,难平不能她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最,难平此生心,负她千行泪。

      尾声
      我是李菁,他叫我容容,容容是我的小字。
      我一直以来都想嫁一个像我爹一样的男子,驰骋沙场,保家卫国,还很专情。
      所以当我知道皇上赐婚时,我第一反应就是冲进宫去,请皇上收回成命。我疯起来就什么都听不进,一心只想往前冲。爹气得罚我跪在娘的牌位前,用戒尺狠狠地抽了我的手心,抽到我血肉模糊。抽着抽着,爹就沉默了,他长叹一声,说他对不起我。因为皇上需要权力制衡,因为爹手握兵权,所以我要成为太子妃。
      我简直恨透了这种皇权至上,所以太子过来的时候我也没给他好脸色。可谁知道,他是给我送药的。这个认知让我有点羞愧,我不该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把皇上和太子看作一类人,毕竟大家都说太子无能,一向都是只能听皇上的,他也无辜,不是吗?
      成亲那天我有点紧张、忐忑,嗯,还有一点点期待。虽然不是同喜欢的人成亲,但这是我第一次成亲,而且还是嫁入皇家,这么新奇的事,我可是头一回体验呢。这种心态让我差点忘了我是新娘子,晚上要和一个陌生的男子行周公之礼。我低着头不敢看他,脸颊和耳朵都火辣辣的,肯定红透了。不过太子看上去也不怎么熟悉这回事,喝完交杯酒之后半天都没有动作,我希望他一晚上都不要有动作了,就这么相安无事地睡到天明把。可这一关终究还是躲不过,他拉上床帘之后,摸索着完成了周公之礼,我们俩贴得很近,他很干净,只是他一直没有讲话,他该不会是太紧张了吧。我想着我们以后大概是要过一辈子的,第一天还是说句话吧。我在被子下摸到了他的手,他的掌心冰凉湿润,他真的是在紧张。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觉得这样一个不能驰骋沙场,保家卫国的男子也很可爱,他跟着我笑了,这一笑倒是缓和了我们俩的紧张,他说可以叫我“容容”吗,他说这两个字很好听,暖洋洋的,我说可以。
      太子似乎很喜欢我,这让我有点莫名其妙,他经常纵容我干些无伤大雅的事情。他像水,润物无声,我觉得当太子妃也不错,无拘无束,比其他那些嫁了人的姑娘好多了。但我忘了,我身处皇室,怎会无拘无束。
      我没有身孕,储君也不可能只有一个太子妃就够了,我终于还是要和其它的人分享我的夫君。我小时候我以为所有人都像爹和娘那样,一生一世一双人;长大后我才发现不是的,尤其是储君。我会学着接受,我必须学着接受,只是我学不来,太难了。我知道他很喜欢我,但我不可避免的失落、嫉妒,我觉得我们俩之间有了间隙,他每宠幸其他的人一次,这个间隙就扩大一分,甚至和他共枕而眠的时候我会觉得有点恶心。
      苏良媛有孕了,一个雪上加霜的消息,我顿觉失魂落魄,也没有心情和太子说话,我怕我忍不住哭起来,我不想在他面前哭,我没有这么软弱。可是我转身的瞬间眼泪就决堤了,喜欢一个人真是一件伤身伤心的事情。好在孩子的到来冲淡了这份难过,我第一时间和他分享了我的喜悦,我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叽叽喳喳讲了好久的话。我有孩子了,一个属于我们俩的孩子,真奇妙。
      只是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这个孩子还没能来到世上就夭折了,我没能保护好他,我甚至都不能帮他报仇。苏良媛的婢女害死了他,谁信一个小小婢女有这个胆子呢,没有苏良媛在背后,她敢动皇嗣?可惜苏良媛有个好父亲,自己的肚子也争气,谁敢动她呢?连太子不都有所顾忌吗?
      经此一番,伤身伤神,加之战场旧伤,我病倒了,一场来势汹汹的病。我完全不想理会太子,我在怨他。见到他,我就会想起苏良媛,想起我的孩子,我怕我忍不住对苏良媛下手。我真的懦弱了很多,当年随父出征的勇敢一去不返。我曾经是个不惧帝王威仪对答如流的姑娘,是个敢把太傅幺子打得鼻青脸肿的姑娘,我可是是个张扬肆意无所畏惧的姑娘啊!可这都只是曾经了。
      我病了的每一晚太子都会来看我,他说他一直想和我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我一听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举案齐眉又如何,事已至此,我总归是意难平。
      我忽然之间就不怨他了,他到现在都这么喜欢我,他还在偷偷地哭。他很懦弱的,他怕他父皇,他怎么也当不好一个储君,二十多年了,他很累吧,我也很累了。
      那,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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